次日清晨，林七夜继续踏上蜀道。

越往前走，山势越发险峻。青溪镇早已消失在身后的群山之中，路边的景色从农田变成了原始森林。参天的古木遮天蔽日，树冠上垂下无数藤蔓，像是巨兽的触须。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人声。

是一支商队。五辆骡车满载货物，十几个护卫骑着矮脚马，腰间佩刀。车队最前方是一辆装饰讲究的马车，车帘低垂，不知里面坐着什么人。

商队正在修整，几名护卫蹲在路边啃干粮，看到林七夜独自一人走来，纷纷投来警惕的目光。

“什么人？”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护卫按住刀柄。

“过路的。”林七夜脚步不停。

“过路的？”络腮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一个人走蜀道？知道这条路有多危险吗？前面黑风岭的山匪杀人不眨眼，你这小身板，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

林七夜没有回应，继续往前走。

“等等。”马车里传出一个女子的声音。

车帘掀开，一个穿着翠绿衣裙的年轻女子探出头来。她约莫二十岁出头，容貌秀丽，头上一根碧玉簪子成色极好，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的小姐。

她的目光落在林七夜背上的包袱上，忽然眼睛一亮：“小兄弟，你这包袱……是从青溪镇来的？”

林七夜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认识青溪镇？”

“我家祖上也是青溪镇人。”女子笑盈盈道，“我爷爷的爷爷那辈搬出来的，如今在锦官城做茶叶生意。不过家里的祠堂还在青溪镇，每年都要回去祭祖。”

她仔细打量着林七夜的穿着，眼神微微一变，但笑容依旧热情：“小兄弟是青溪镇人吧？看你这穿着，日子过得清苦了些。我叫柳如烟，锦官城柳家的人。你一个人出门在外，不如跟我们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林七夜看着柳如烟的笑脸，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见过这种笑容。

在青溪镇的最后一天，陈夫子、孙掌柜、李铁匠，他们追上他的时候，脸上挂着的就是这种笑容——表面热情，眼底藏着试探。

但柳如烟和陈夫子不同。她不认识他，不知道他身上有什么秘密，只是单纯地看到他穷酸的穿着后露出了那种笑容。这种笑容比陈夫子的更纯粹——她笑是因为她觉得眼前这个人可怜。

“不必了。”林七夜收回目光，迈步向前走去。

柳如烟愣了一下。她从小锦衣玉食，在锦官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主动邀请一个衣衫褴褛的穷小子同行，居然被拒绝了？

“不识抬举。”络腮胡护卫呸了一口，“小姐，这种穷酸小子，管他做什么？”

柳如烟没有接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林七夜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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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林七夜走在山间小道上，忽然听到前方传来厮杀声。

他加快脚步，转过一个山坳，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队山匪正在围攻一支商队，骡车被掀翻在地，货物撒了一地，几名护卫倒在血泊中，剩下的几人正在拼死抵抗。

正是柳如烟的那支商队。

山匪约有二十余人，为首的是一个独眼巨汉，手持一柄鬼头大刀，每一刀劈下都带着凌厉的破风声，逼得护卫们连连后退。

柳如烟被两名丫鬟护在身后，站在一辆被掀翻的马车旁，脸色发白，但还算镇定。她手里握着一把短剑，剑尖在微微发抖。

“小姐快走！”络腮胡护卫大吼着，挥刀与独眼巨汉硬拼一记，手中的钢刀被鬼头大刀劈得脱手飞出，整个人踉跄后退。

独眼巨汉狞笑一声，鬼头大刀再次劈下。

络腮胡护卫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响声。

叮。

他睁开眼睛，瞳孔骤然收缩。

一个瘦削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独眼巨汉面前。那人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在鬼头大刀的刀锋上，那柄来势凶猛的鬼头大刀便停在了半空中，像劈在了一面看不见的墙上。

独眼巨汉的表情比络腮胡还要精彩。他纵横黑风岭十余年，手底下的人命少说也有几十条，从来没有人能用一根手指接住他的刀。

他试图抽刀，但刀身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禁锢住了，纹丝不动。

林七夜看着这个山匪头子，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在刀身上轻轻一弹。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在山谷中回荡。

鬼头大刀从独眼巨汉的手中脱手飞出，在空中打着旋，深深钉入了十丈外的一棵古树树干中。

独眼巨汉呆住了。

他的右手虎口破裂，鲜血顺着手指滴落，整条手臂都在剧烈颤抖。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看眼前这个瘦削的少年，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喉咙里却只发出咯咯的响声。

剩下的山匪们面面相觑，握刀的手都在发抖。他们干的是杀头的买卖，不怕官差，不怕护卫，但他们怕一样东西——未知。

这个少年刚才的出手，他们连看都没看清。一根手指接住鬼头大刀，一根手指弹飞鬼头大刀，这不是功夫，这是妖术。

“跑啊！”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二十多个山匪丢盔弃甲，连滚带爬地逃入了山林，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独眼巨汉也想跑，但他的腿不听使唤。林七夜只是看了他一眼，他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是筛糠。

“黑风岭？”林七夜淡淡问道。

“是、是……”独眼巨汉上下牙直打架。

“你们的老大，是不是一个脸上有刀疤的人？”

独眼巨汉的眼睛猛然瞪大：“刀疤哥……您认识刀疤哥？”

林七夜没有回答，只是说了一句让他魂飞魄散的话：“他现在应该在青溪镇养伤。被我打的。”

独眼巨汉瘫软在地，彻底失去了逃跑的勇气。

林七夜没有再理他，转身向柳如烟走去。

此刻的柳如烟已经完全呆了。她手里还攥着那把短剑，剑尖垂在地上，红唇微张，一双美目直勾勾地盯着林七夜，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物。

三日前，她在路边遇到这个穿着寒酸的少年时，还在心里暗自怜悯他的穷苦。现在她才知道，需要怜悯的是她自己。

“你……”柳如烟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嗓子里，只吐出两个字，“你是……”

林七夜没有接话。他弯下腰，将地上散落的货物一一捡起放回骡车上，又给几名受伤的护卫简单地包扎了伤口。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络腮胡护卫跪在地上，对着林七夜连磕了三个响头：“恩人！求您收我为徒！”

林七夜看了他一眼：“我不收徒。”

“那让我跟着您！给您背行李、挑水劈柴都行！”络腮胡的额头都磕红了。

“我要去青城山。”

“我这就护送恩人去青城山！”

“不必。”林七夜摇了摇头，“你有你的主子。把她平安送到锦官城，就是还了我的情。”

络腮胡愣住了。他看看林七夜，又看看柳如烟，眼眶有些泛红。这个粗豪的汉子哽咽着又磕了一个头：“敢问恩人尊姓大名？”

“林七夜。”

留下这三个字，他背起包袱，转身向蜀道深处走去。

身后，柳如烟咬紧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从马车上取下一个精致的食盒，追上前几步：“林公子！这是锦官城最好的点心，您带着路上吃！”

林七夜没有回头。

他的手轻轻一挥，一阵无形的气流将食盒稳稳地推回了柳如烟手中。

“不必了。后会无期。”

少年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道的拐角处。

柳如烟捧着食盒站在原地，望着那个瘦削而笔直的背影，怅然若失。络腮胡走过来，低声道：“小姐，这位林公子，恐怕不是凡人。”

柳如烟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食盒，忽然觉得三日前自己对他说出的那句“日子过得清苦了些”，是何等的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