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全镇惊骇,少年藏锋芒
林七夜走出镇口不到三里地,身后便响起了急切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气喘吁吁的呼喊:“七夜!七夜留步!”
是镇上的教书先生陈夫子。一个平日里从不多管闲事,但也从没有欺负过林七夜的老人。他和老村长有些交情,逢年过节会互相走动,见了林七夜也偶尔会给一块麦芽糖。
林七夜停下脚步,转过身。
来的人不止陈夫子一个。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镇民,有开杂货铺的孙掌柜,有打铁的李铁匠,还有几个林七夜叫不上名字的面孔。他们脸上的表情出奇地一致——尴尬、惶恐,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讨好。
“陈夫子。”林七夜微微点头。
陈夫子喘着粗气追上来,五六十岁的人跑了几里地,脸上满是汗水。他擦了擦额头,挤出一个笑容:“七夜,你这是要去哪里?”
“离开青溪镇。”
“哎呀,这怎么行呢!”陈夫子连连摆手,“你从小在青溪镇长大,这里是你的家呀。你走了,我们这些人多过意不去。”
身后的孙掌柜也跟着附和:“是啊是啊,七夜,你一个年轻人独自出门,多危险。不如留下来,去我铺子里帮忙,我一个月给你开二两银子。”
李铁匠更是拍着胸脯:“七夜,你力气这么大,跟我学打铁,保准三年出师!”
林七夜听着这些话,嘴角微微扬起。
他很清楚这些人为什么会追上来。
三十二年来,他在青溪镇只有一个身份——那个没爹没娘的野种,那个谁都可以欺负的孤儿。没有人把他当人看,没有人对他客气过一句话。
可现在,他们亲眼看到他一掌拍飞了刀疤脸。那个在黑风岭一带横行无忌的山匪头子,在他手里连一招都接不住。他们这才知道,那个被他们轻视了几十年的少年,手里藏着怎样的锋芒。
敬畏?有。但更多的是恐惧。他们怕他记仇,怕他报复,所以追上来献殷勤,企图用迟到的好意来弥补三十多年的亏欠。
“陈夫子。”林七夜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三十二年前,我在雪地里被王屠户打断了胳膊,您当时在场。”
陈夫子的笑容僵住了。
“您当时就在对面的茶摊上坐着,看得一清二楚。您没有开口,没有阻拦。”林七夜的语气没有指责,只是在陈述事实,“后来我抱着断臂去找您,求您帮我接骨,您说让王屠户知道会不高兴,让我去找别人。”
陈夫子的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着,想辩解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林七夜转头看向孙掌柜:“孙掌柜,十年前我饿得实在受不了,去您铺子里赊了一斤米。您说可以,但要我劈三百斤柴来还。三百斤柴换一斤米。我劈了。”
孙掌柜的脸色惨白,不敢抬头。
“还有李铁匠。”林七夜的目光扫向那个拍胸脯的铁匠,“当年老村长让你给我打一把锄头,你当着老村长的面答应了。结果他走后,你把我轰出门外,说一个野种不配用你打的东西。”
他一个一个数过来,语气始终平静,没有激动,没有愤怒。
但每一个被点到名字的人,都恨不得地上裂开一条缝让自己钻进去。
“你们今天追上来,不是舍不得我,是怕我。”林七夜看着这群面红耳赤的人,眼神中没有嘲讽,只有一种透彻的了然,“怕我怀恨在心,怕我有一天回来报复。”
没有人敢回答。
沉默已经给出了答案。
林七夜没有再说下去。他转过身,背对着青溪镇的这些人,将旧包袱在肩上掂了掂。
“我不会报复。”他的声音从风里传来,淡淡的,“因为你们不值得。”
他迈开脚步,大步向前走去。
身后的镇民们站在路中间,像一群被钉在原地的木桩。秋风卷过,吹起路边的枯叶,打着旋落在他们脚边。
陈夫子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那个被王屠户欺负的小男孩抱着断臂来敲自己的门。他记不清当时拒绝他的理由了,也许是嫌麻烦,也许是不想得罪王屠户,也许只是单纯地觉得一个孤儿不值得他出手相助。
他张了张嘴,想说句道歉的话。
但那个背影已经走远了,远到连一句道歉都追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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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七夜走在蜀道上,没有再回头。
路很窄,是山脚下一段被山洪冲出来的碎石路。两旁是陡峭的山壁,裸露的岩石上爬满了苔藓,偶尔有一棵歪脖子松树从石缝里挤出来,横在路中间。
夕阳西下,山里的光线暗了下来。远处传来猿猴的啼叫,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凄厉而悠长。
林七夜在一处山泉边停下脚步。他蹲下身,掬了一捧水洗脸。冰凉的泉水顺着脸颊流下,带走了脸上的尘土。
水面上倒映着他的脸——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面容清秀,眉眼间却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
天道玄玉在他体内微微震了一下。
这十八年来,玄玉一直在缓慢地运转,淬炼他的筋骨、经脉、血液。他从一个孱弱的孤儿,变成了如今这个连山匪头子都能一掌击飞的存在。但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道路,在青城山。
他盘膝坐在泉边的大石上,闭上眼睛。体内的玄玉缓缓转动,一股温热的气流在经脉中流淌。他能感觉到天地间存在着某种若有若无的能量,像是一层薄薄的雾气,弥漫在山川河流之间。
那是灵气。青玄子当年没有教他引气入体的法门,但十八年的玄玉淬体,让他的肉身自然而然地具备了感知灵气的能力。就像一个在水中泡久了的人,即便不学游泳,也能感知到水流的走向。
他试着按照玄玉的运转规律,将那股温热的气流引导出体外。
指尖微微一亮,一道极其细微的白色气劲在指尖一闪而逝,将泉边的一棵小草拦腰切断。
切口光滑如镜。
炼气期。
虽然没有修行功法,但凭借天道玄玉十八年的淬炼,他自然而然踏入了炼气初期的门槛。 林七夜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若有所思。 他没有兴奋,也没有失落。对他来说,力量的提升不过是履约路上的一道台阶,不是目的,只是手段。青玄子等了他十八年,他要去赴那个约。为了履约,他需要力量;需要力量,他就去得到力量。 仅此而已。 夜幕降临,他在泉边燃起一堆篝火,将包袱里的粗粮饼子烤热了吃。火光映在他的脸上,跳跃不定。 头顶是繁星万点,脚下是漫长蜀道。 距离月圆之夜,还有二十九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