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不动声色,一掌镇恶霸
周元龙带着一帮壮汉灰溜溜地走了,但王屠户没有走。
不是他不想走,是他的腿软得站不起来。
林七夜低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既没有恨意,也没有怜悯。他只是看着王屠户,像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你能走。”他说。
王屠户咬紧牙关,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的手腕已经肿得老高,青紫色的淤痕触目惊心,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棍勒过。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王屠户的声音在发抖,这个杀了几十年猪、自诩天不怕地不怕的屠户,第一次觉得站在一个人面前比面对一头疯牛还要恐惧。
林七夜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进茅屋,从灶台上拿了一只豁口的粗瓷碗,舀了半碗清水,然后走出屋,将碗递给王屠户。
“喝了。”
王屠户不明所以地看着那碗水,不敢伸手。
“喝了,手腕会好些。”林七夜的语气平静无波。
王屠户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碗,将水一饮而尽。水很普通,和青溪镇任何一口井里的水没有任何区别。但入喉的瞬间,他感觉到手腕上的灼痛减轻了一些。他低头看去,只见紫红色的淤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林七夜没有解释。这碗水确实只是普通的水,但他在递给王屠户之前,指尖在水面上轻轻点了一下。一丝天道玄玉的温润之气顺着指尖渗入水中,虽然微弱得几乎不可察觉,但对于一个凡人的筋骨损伤来说,已经绰绰有余。
三十二年的恩怨,不会因为这一碗水而消弭。但林七夜并不恨王屠户。
他只是觉得这个人可怜。
在青溪镇横行霸道一辈子,以为自己是一条地头蛇,实际上不过是井底之蛙。欺负比自己弱小的人来获得存在感,这种人生不值得恨,只值得怜悯。
“王屠户。”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王屠户攥着那只豁口的碗,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你一生都在青溪镇,见过最大的世面是县城的集市,管过最大的权势是镇长给你的几分面子。”林七夜看着他的眼睛,“但你从来不知道,这座青溪山里有什么。你也从来不知道,那个被你欺负了几十年的孤儿,一直在等你收手。”
“等你有一天不再欺负人,我本来想走之前跟你喝一杯酒的。”他摇了摇头,“可你没有。”
王屠户的喉咙动了一下,想说话,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七夜没有再说下去。他转身回到茅屋里,将剩下的东西收拾好。那只洗得发白的旧包袱,是他全部的行李。
再次走出茅屋时,王屠户已经走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秋风吹动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林七夜站在院子里,环顾这座他住了三十一年的破旧茅屋。泥巴糊的墙壁已经有了裂缝,稻草铺的屋顶修补了无数次,院子里的石磨磨盘缺了一个角,是他十岁那年王屠户砸坏的。
他在这里长大。
被欺辱过,被嫌弃过,也被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护在身后,感受到这世间最朴素的温暖。
他深吸一口气,将肺腑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缓缓吐出,然后背起包袱,关上茅屋的门,转身向镇口走去。
今日就走,不等明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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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不到百步,便发现情况不对。
镇口围着一大群人,黑压压的一片,几乎全镇的闲人都来了。站在最前面的是王屠户,但他的模样让林七夜微微皱起了眉。
王屠户满脸是血,左边的胳膊以一种不正常的姿势垂着,显然是脱臼了。他身边还站着五个陌生面孔,个个虎背熊腰,腰间别着短刀,周身散发着与青溪镇格格不入的凶悍之气。
为首的一个刀疤脸汉子,身材极为魁梧,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他的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盯着走来的林七夜,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二哥,就是他!”王屠户指着林七夜,声音又尖又厉,带着几分哭腔,“这小子邪门得很!他把我的手捏成这样!”
刀疤脸的目光在林七夜身上扫了一圈,然后轻蔑地笑了:“就这?瘦得跟竹竿似的,你王胖子越活越回去了?”
围观的镇民们发出一阵哄笑。他们大多是被刀疤脸一伙人赶来看热闹的,此刻见林七夜独自一人背着小包袱走来,纷纷露出幸灾乐祸的神色。这些年来,他们虽然不像王屠户那样直接欺负林七夜,但也没有一个人替他出过头。甚至在背后说闲话时,还会添油加醋地编排几句。
林七夜停下脚步。
他看着王屠户,目光中第一次浮现出一丝真正的冷意。
他不恨王屠户欺负他。三十一年来,王屠户所做的一切,在他看来不过是一只井底之蛙在呱噪。但王屠户去找了山匪。
这些人腰间别着刀,手上有老茧,眼神里带着见惯了血的漠然。他们不是青溪镇的人,是真正的亡命之徒。王屠户去勾结山匪来对付镇里的人,仅仅为了报复一己私仇,这件事触到了林七夜的底线。
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不是他,而是老村长还活着的另一个孤儿,此刻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
“滚开。”林七夜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刀疤脸的笑容凝固了。
他眯起眼睛,缓缓拔出了腰间的短刀。刀身在夕阳下泛着冰冷的寒光,他身边的四个兄弟也纷纷拔刀,动作整齐划一,一看就是常年一起杀伐的老手。
“小子,你让谁滚?”刀疤脸嘿嘿一笑,“老子是黑风岭的人。黑风岭这三个字,你听说过没有?”
林七夜没有回答。他将肩上的包袱放在路边的一块青石上,转身面对刀疤脸。
“你们走吧。”他的语气很平淡,“今天我不想动手。”
话音落下,刀疤脸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一阵狂笑。他身后的四个山匪也跟着大笑起来,笑声在镇口回荡,充满讥讽与不屑。
“不想动手?哈哈哈哈——”刀疤脸笑得前仰后合,“老子杀人越货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跟老子说话——”
话说到一半,他动了。
没有任何征兆,刀疤脸在笑声中忽然暴起。他手中的短刀化作一道寒光,直劈林七夜的肩膀。这是他的惯用伎俩——先用笑声麻痹对手,然后毫无预兆地突然发难。这些年,至少有十几个人倒在这一招下。 刀很快,快到围观的镇民们只看到一道残影。 林七夜看着那道寒光劈来,没有躲闪,也没有格挡。他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和中指,轻轻一夹。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声响。 刀疤脸的短刀被两根手指夹住了,像是插入了石缝之中,纹丝不动。 刀疤脸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他试图抽刀,但刀身仿佛和那只手融为一体,无论他如何用力都纹丝不动。他咬了咬牙,松开刀柄,挥拳砸向林七夜的面门。 林七夜没有闪避。 他放下了夹着刀片的手,然后向前踏了一步,右手轻飘飘地拍出。 这一掌不快。 甚至可以说慢得让在场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没有凌厉的掌风,没有骇人的声势,就像是在拍去桌上的一粒灰尘。 然而,当这一掌落在刀疤脸的胸口时—— 砰! 一声闷响,如同炸雷。 刀疤脸那铁塔般的身躯直接倒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撞在镇口的青石牌坊上。牌坊上“青溪镇”三个大字被撞得嗡嗡作响,石粉簌簌落下。 刀疤脸沿着石柱滑落在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双眼翻白,竟是被一掌拍晕了过去。 镇口一片死寂。 那四个山匪握刀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他们跟着刀疤脸杀人越货十几年,见过练家子,见过硬茬子,但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轻飘飘一掌,把人拍飞三丈远。 王屠户瘫坐在地上,浑身上下抖得像是筛糠。他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刀疤脸,又看看面无表情的林七夜,双腿之间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围观的镇民们也全都傻了眼。他们张着嘴,瞪着眼,像是在看一场荒诞的梦。有些人甚至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是真的。 林七夜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十八年玄玉淬体,如今的他的肉身,已经不是凡人能够撼动的了。刚才那一掌,他只用了不到一成力。如果多用一分,刀疤脸就不是晕过去那么简单了。 他将地上的短刀踢到一边,拿起青石上的包袱重新背好,迈步向前走去。 那些山匪和镇民们齐刷刷地让开一条路。 没有人敢正视他的眼睛。 林七夜走出镇口,经过那座青石牌坊时,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这个他生活了三十一年的小镇。那些熟悉的屋顶、老槐树、蜿蜒的青石板路,都在秋日的余晖中沉默着。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向前走去。 身后,青溪镇在夕阳里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了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影子。 前方,是万里蜀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