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一诺青城,静待归期
五年,对于闭关的修士而言,不过是一次吐纳。
但对于等待的人来说,每一天都像是一道刻在骨头上的划痕,浅而细密,数不清楚,却无处不在。
老村长终究没能等到那一天。
林七夜三十一岁这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农历七月刚过,青溪山上的枫叶就开始红了,像是有人从山顶泼下了一盆朱砂,一层一层地往下渗。
这些年,老村长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先是眼睛彻底看不见了,然后耳朵也背了,跟他说话得凑到耳边大声喊。他的手总是凉的,不管林七夜怎么给他捂,都捂不热。镇上的郎中来看过,摇着头说,老人家的油灯快熬干了,没什么病,就是时候到了。
林七夜听了,什么都没说。只是每天练完拳,就搬个小凳坐在老村长床边,跟他说说话。有时候是镇上谁家嫁了女儿,有时候是谁家的牛跑了。老村长听不太清,但每次都点头,像是听懂了。
后来有一天,老村长忽然说想吃馒头。白面的,不要杂粮。
林七夜连夜和面,蒸了一屉。馒头出锅的时候又白又软,热腾腾地冒着气。他端到老村长面前,把馒头掰成小块,一点一点喂他。
老村长吃了半个,说饱了。然后摸索着把剩下的馒头包在一块布里,攥在手里。
“留着明天吃。”他说。
那是他最后一次吃东西。
第二天午后,阳光很好。老村长忽然有了精神,让林七夜扶他到院子里坐坐。林七夜搬了把藤椅放在老槐树下,又给他腿上盖了条毯子,然后在旁边坐下。
老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偶尔飘下来几片,落在老村长的肩头和膝上。他也没有去拂,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脸朝着青溪山的方向。
“这树,是我三十岁那年种的。”老村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比平时清楚了许多,“那时候我刚回青溪镇,什么都没带,就带了一截槐树枝。插在地里,浇了三天水,就活了。”
林七夜静静地听着。他知道老村长难得有这样清醒的时候,不想打断。
“槐树活得久。我想着,等我死了,这棵树还在,就还有个人记得我。”老村长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后来捡了你,就想着,不用树了。有你记着我就行了。”
“爷爷。”林七夜握住他的手,“您会长命百岁的。”
“百岁?”老村长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活那么久做什么,讨人嫌。”
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一丝凉意。老槐树沙沙地响着,像是在应和他的话。
“七夜,十八年是不是快到了?”老村长问。
“嗯。还有几个月。”
“好。好。”老村长连说了两个“好”字,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像是想努力看清什么,“那爷爷再等几个月。等你走了,爷爷再走。”
林七夜的手微微收紧。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老村长没有再说话。他靠在藤椅上,闭上了眼睛,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笑。
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在他身上,斑驳而温暖。
林七夜以为他睡着了,轻手轻脚地起身,去屋里倒了杯水。出来的时候,秋风正掠过院子,卷起几片落叶。
老村长还是那个姿势,纹丝不动。
他的手里,攥着那个布包。布包里的馒头早就凉透了,硬邦邦的,像几块石头。
他攥得很紧,像是攥着什么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林七夜站在院子里,手里的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水洒了一地。他没有去捡,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藤椅上那个佝偻瘦小的身影。
藤椅还在微微晃动着,像是刚刚有人起身离开。
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把老村长的脸镀成金色。他的神情安详极了,嘴角上扬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林七夜站了很久。
天黑了,星星出来了,他还在站着。夜风吹干了他脸上的东西,又吹湿了。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在流,无声地,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从眼睛里漏了出来。
然后他跪下来。
膝盖撞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很响,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他伏下身,额头抵着地面,给那个把他从雪地里捡回来、用米汤喂大、护了他三十一年的老人,磕了三个头。
每一个头都磕得很重。青石板上沾了血。
接下来的三天,林七夜没有合过眼。
他一个人扛着铁锹上了青溪山脚下那片向阳坡。那是老村长生前自己选的地方,说是这里能看到镇子,能看到山,风水好。
他一锹一锹地挖。玄玉淬体之后,这点体力活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他挖得很慢。像是每挖一锹,都在跟什么告别。
坟坑挖好的那天晚上,他在月光下给老村长打棺材。木头是十年前就备好的,柏木的,放在柴房里,每年秋天他都会搬出来晒一晒,再收回去。
棺材打好之后,他给老村长换寿衣。老人的身体已经很轻了,轻得像一把干柴。他一边换一边跟他说话,说爷爷你去了那边别舍不得花钱,我给你烧了很多纸钱。说爷爷你要是见到我爹娘了,替我告诉他们,我很好。说爷爷——
他的声音终于哽住了。
第四天清晨,太阳还没出来。林七夜独自把老村长下了葬。
没有送葬的队伍,没有纸钱,没有哭声。只有他一个人,一捧土一捧土地把坟头堆起来,拍实,又在周围栽了几棵小槐树苗。
他在坟前竖了一块石碑。
碑是他从青溪山上找来的青石,用拳头劈开的,碑面粗糙得很,上面只刻了四个字。
“恩养如山。”
他没有刻老村长的名字。因为他不知道。
这个把他养大、给他取名、护他周全的老人,从没告诉过他,自己叫什么名字。镇上的人说,老村长年轻的时候在外面闯荡,回来之后便改了名,没人知道他从前叫什么。
他就像一阵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在青溪镇停了大半辈子,然后悄无声息地散了。
太阳升起来了。秋天的阳光穿过薄雾,照在新坟的黄土上,照在那块青石碑上,也照在林七夜苍白的脸上。
他跪在坟前,膝盖陷进松软的泥土里。
“爷爷,”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你说让我别回头。我听你的。”
“这些年,你总怕拖累我。可你不知道,是你把我从雪地里捡回来,给了我一条命。这条命,本来就是你的。”
“你在这里等着我。等我把该做的事做完,就回来。到时候给你盖间大房子,让你住得舒舒服服的。再给你种一棵槐树,比院子里那棵还大。”
他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泥土上。
许久,许久没有抬起。
秋风掠过山坡,吹动了坟头的新土。远处青溪山云雾缭绕,那座地宫依旧沉睡在山腹之中,等待着它的赴约之人。
林七夜站起身。
他拍去膝上的泥土,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坟。
然后转身,大步向山下走去。
山下,青溪镇安静地卧在秋日的阳光里。那些茅屋,那些田垄,那些他走了三十一年的泥土路,都将变成身后的风景。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
距离十八年之约,只剩最后三个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