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玄玉淬体,肉身超凡
岁月如梭,又是八年。
林七夜二十六岁了。距离与青玄子的十八年之约,只剩五年。
这年冬天冷得出奇。大雪封山,青溪镇埋在厚厚的白絮底下,连炊烟都被冻得凝在了半空。镇民们缩在屋里烤火,街上见不到一个人影。
林七夜赤着上身,在院中练拳。
雪没过了他的脚踝。他的动作不快,每一拳都像是在推一座无形的山,沉凝而缓慢。拳锋过处,空气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压碎了又重新弥合。
最诡异的是他的身体。零下数十度的天气,雪花还没落到他身上便化成了水汽。一层薄薄的白雾笼罩着他赤裸的肩背,热气蒸腾,像是刚从火炉里淬出来的铁。
他已经这样练了十三年。
青玄子没有传他任何功法,天道玄玉也不曾教他一招半式。但日复一日地感知那块玉的运转,他渐渐悟出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没有名字,不成体系,却像树根一样扎在他的血肉里,越扎越深。
老村长的咳嗽声从屋里传来,浑浊而破碎,像是风里的枯叶在响。
林七夜收了拳。白雾散去,雪花终于落到了他肩上,化成一滴水,沿着脊背滑了下去。
他走进屋里。
老村长靠在床头,白发稀疏得能看见头皮,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他已经九十三岁了,眼睛浑浊到几乎分不清白天黑夜,却还是坚持每天拄着拐杖走几步,嘴硬地说不能让自己瘫了。
“爷爷,躺着吧。”
“躺什么躺。”老村长摆摆手,咳嗽两声,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像是在找他的位置,“过来,让爷爷看看。”
林七夜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老村长伸出枯瘦的手,摸了摸他的脸。那只手凉得像一块石头,指节粗大变形,是几十年农活磨出来的痕迹。
“还是一点没变。”老村长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豁达,“我都老成这样了,你还跟十五岁一个样。镇上的人说你是妖怪,我看也是。”
林七夜也笑,给他倒了杯热水:“妖怪也好,人也罢,都是爷爷养大的。”
老村长接过杯子,枯瘦的手指在杯壁上缓缓摩挲。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火盆里木炭轻微的爆裂声。
“七夜。”老村长的声音忽然沉下来,“爷爷问你件事。”
“您问。”
“那地宫里的神明……有没有说,你什么时候走?”
林七夜的动作顿了一下。
十三年了。这是老村长第一次开口问。他知道这个老人一直在等,等他主动说。而他一直没有说,老村长也就一直不问。
“五年。”他低声回答,“还有五年。”
老村长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他慢慢喝了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比水更稠的东西。
“五年。”他重复了一遍,“爷爷今年九十三,再活五年,就是九十八。九十八岁,够了。”
“爷爷——”
“你听我说完。”老村长打断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爷爷把你养大,不是为了让你给我养老送终的。你有你的事。那地宫里的神仙等了你十五年,让你等十八年,三十三年的缘分……这是什么?这是天意。”
他枯瘦的手握住了林七夜的手,力道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覆在上面。
“去吧。别回头。爷爷在青溪镇活了一辈子,死了也要埋在这儿。将来你要是出息了,回来给爷爷坟头添把土,爷爷就知足了。”
林七夜没有说话。他只是握住那只手,用力地握着,像是要把什么话都握进骨头里。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天地之间一片苍茫。
入夜之后,老村长睡着了。
林七夜坐在火盆边,往里面添了两块炭。火光照着他平静的面孔,没有表情。
他在想一件事。
青玄子给了他十八年。如今十三年过去了,他练了十三年的拳,感知了十三年的玄玉,经脉里的玄气从无到有,从涓滴到溪流。但那条溪流始终没有汇聚成江河。
他的肉身比普通人强了太多,这是事实。镇上来了山匪,他一个人赤手空拳打翻了三十几个,自己连皮都没破。但这点本事,放在修仙者的世界里算什么呢?他没见过别的修仙者,不知道标准在哪里。他只知道,青玄子既然给了他十八年,就说明这十八年有十八年的道理。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体内。
那块天道玄玉悬浮在他的胸口,散着温润的白光。十三年来它一直这样,不急不躁,像一块真正的死物。但林七夜能感觉到,它一直在呼吸。那呼吸的频率和他心跳的频率一模一样,仿佛它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忽然,他察觉到了一丝不同。
玄玉的表面多了一道极细的裂纹。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十三年来,这块玉一直完美无瑕,像一块凝固的月光。而现在,那道裂纹像是冰面上的第一道裂痕,细小得几乎看不见,却昭示着某种不可逆转的变化。
他凝神细看。裂纹深处,有一丝极淡的金光在流动,像是玉髓,又像是某种更古老、更本源的东西。
他还没反应过来,那丝金光便从裂纹中渗了出来,像一滴水落入干涸的土地,瞬间融进了他的经脉。
剧痛。
撕裂般的剧痛从他的胸口炸开,沿着经脉向四肢百骸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骨头里生长,把他的骨髓一寸一寸地挤开,又重新浇铸。
林七夜咬紧了牙关,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火盆里的火焰猛地跳动了一下,像是被一阵无形的风吹过。
疼痛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
然后,忽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通透感。他的经脉似乎在一瞬间被拓宽了一倍,玄气的流转速度暴增,如同溪流汇入了大江。更诡异的是他的骨骼,原本白色的骨质表面浮现出了一层极淡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天然生成,像是某种上古的符文,又像是天道本身留下的印记。
他站起来,轻轻握了握拳。
空气在他掌心发出一声清脆的爆鸣。
那不是力量增长的感觉——力量一直都在,只是被一具不够强大的肉身束缚着。而现在,那道束缚被那丝金光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下面,隐隐有金芒流转。
老村长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
林七夜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翻涌的气息。他走到床边,给老村长掖了掖被子。
五年。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漫天风雪之中。
雪夜无星,天地俱寂。只有远处青溪山的轮廓,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这片被雪覆盖的土地。
林七夜抬头望向山顶。他知道那里有什么。十三年来,他一次都没有上去过。不是不敢,而是时候未到。
现在,时候快到了。
风雪中,他的身影笔直如枪。周身三尺之内,片雪不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