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南风岁岁,空念旧人
第八章南风岁岁,空念旧人
南方的风,总是温温柔柔的,没有北方盛夏的燥热,也没有老城寒冬的凛冽。
这座他们曾许下终身的城市,四季常青,花开不绝。街道两旁的香樟终年繁盛,枝叶交错,遮住整片天幕,阳光透过叶隙筛落,碎成满地温柔的光斑,一如当年沈知言眼底的暖意。
可林晚在这座温暖的城里,孤独地活了一年又一年。
她二十八岁这年,距离沈知言离开,已经整整十一年。
十一年的时光,足以磨平很多执念,冲淡很多回忆。身边的朋友早已结婚生子,儿女绕膝,岁岁安稳。旧时的同窗,褪去了年少青涩,各自奔赴烟火人生,朋友圈里满是柴米油盐的温馨、岁岁年年的圆满。
只有林晚,停在了十七岁的夏末,停在了遇见沈知言的那个巷口,再也没有往前走过半步。
她依旧住在当年大学毕业租住的小公寓里,不大,却干净整洁。阳台种着几株白色的蔷薇,是她依照老城区院墙的模样种下的。每年春夏,繁花满枝,清香满室,和当年矮墙上盛放的模样分毫不差。
只是花香依旧,赏花香的人,只剩孤身一人。
公寓的书桌前,永远摆着两样东西。
一本翻得边角彻底磨损、扉页字迹微微褪色的诗集,一页页纸页都被反复摩挲得发软,每一处留白,都布满了林晚多年来写下的细碎心事。
还有那本泛黄的笔记本,被她小心塑封起来,妥帖安放。十一年来,她不敢频繁翻看,怕太过汹涌的思念将自己吞噬,又舍不得彻底搁置,这是沈知言留在这世间,最鲜活、最滚烫的温柔。
晨起日暮,春夏秋冬,日日年年。
她养成了很多无人知晓的习惯。
每年七月末,初见的日子,她会买一根老式奶油冰棒,坐在阳台的蔷薇花下,慢慢吃完。冰棒的甜凉掠过舌尖,终究抵不过心底经年不散的酸涩。十一年了,她依旧记得那个燥热的午后,她撞掉的冰棒,青石板上晕开的奶白痕迹,还有少年温柔又疏离的那句没事。
每年三月初春,沈知言离开的日子,她会推掉所有工作,带着一束最新鲜的白玫瑰,跨越几百公里,回到小城的墓园。
墓园清净幽静,草木岁岁枯荣。墓碑上的少年永远十八岁,白衬衫眉眼清俊,笑容温柔干净,定格在了最美好的年华,定格在了最爱她的那一年。
她会坐在墓碑旁,絮絮叨叨说上一整天的话。
说南方的春天来得早,说巷口的梧桐又发了新芽,说她今年依旧一个人,说世人皆圆满,唯我们无归途。
“沈知言,我又熬过一年了。”
“他们都说我偏执,都说我该放下了,可没人知道,我不是不想放,是根本放不下。”
“你的温柔太真,你的爱意太满,我的青春、我的余生,早就被你填满了,再也容不下旁人。”
风穿过墓园的松柏,簌簌作响,无人回应,只有微凉的风,替他拥抱一下常年孤寂的她。
这些年,不是没有人向她奔赴而来。
公司有温柔稳重的同事,有家境优越的追求者,他们耐心温柔,待她极好,愿意包容她的沉默,愿意等她走出过往,愿意给她安稳温暖的余生。
所有人都劝她,十一年了,足够释怀了。
可只有林晚自己清楚,有些遇见,是一生的劫难,也是一生的救赎。沈知言是她青春里唯一的光,也是困住她一生的墙。
别人的温柔再好,都不是十七岁夏末,那个带病隐忍、独自扛下所有苦难,却把所有偏爱都给她的沈知言。
别人的陪伴再暖,都抵不过雪夜里,他紧握她微凉的手,许下的那句岁岁相守。
她试过接受新的生活,试过学着释怀,试过像普通人一样烟火度日。
她试着和追求者吃饭、散步,试着笑着回应旁人的温柔,可每当对方伸手想要触碰她,每当有人试图走进她的生活,她心底那道尘封多年的伤口,就会骤然撕裂,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脑海里只会浮现医院里,沈知言苍白虚弱的脸庞,浮现他含泪的眼眸,浮现他用尽全身力气说的那句,晚晚,对不起。
她不能,也不敢。
她的余生,早已在二零一七年的春天,跟着那个少年,一同长眠在了温热的泥土里。如今活着的林晚,不过是一具守着回忆、苟延残喘的躯壳。
秋日的午后,阳光温柔和煦。
林晚难得闲暇,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翻看着那本笔记本。阳光落在泛黄的纸页上,照亮少年青涩清秀的字迹,一笔一画,皆是深情。
翻到最后一页,是他病重晚期,撑着微弱的身体写下的最后一段话,字迹潦草无力,是整本笔记里最凌乱的一页,却最是戳人心骨。
【晚晚,提笔写这些字的时候,胸口很疼,我知道,我撑不住了。
我从不后悔复读的这一年,从不后悔搬去老城,从不后悔遇见你。
你是我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亮,是我短暂一生唯一的欢喜。
我最怕的,不是死亡,是我走后,你孤身一人,岁岁孤寂。
我多想陪你考大学,陪你去南方,陪你看遍人间烟火,兑现我所有的诺言。
可我无能为力。
余生我不能护你平安,不能陪你岁岁年年,惟愿我的晚晚,往后无灾无难,哪怕忘了我,也要一生喜乐。
若有来生,我定无病无灾,寻你年少之初,护你一世无忧,再也不负,再也不离。】
短短几行字,耗尽了少年最后的力气,也困住了林晚整整十一年的余生。
眼泪无声滑落,砸在塑封的纸页上,温热的温度,终究暖不透经年的寒凉。
林晚轻轻抬手,指尖隔着塑封,细细描摹着他的字迹,轻声呢喃:“沈知言,我没有忘你,我从来都没有忘。”
“你让我一生喜乐,可没有你的人生,何来喜乐可言?”
“你欠我的岁岁相守,欠我的南方余生,这辈子,你再也还不清了。”
南风拂过,蔷薇花落了一地,细碎的花瓣落在她的肩头,温柔又凄凉。
南方岁岁温暖,南风年年不息,可那个许诺要陪她共赏南风的少年,永远缺席了她的岁岁年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