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父血母骨,天狼之巅
天狼峰顶,寒风如刀。
秦逆踏上最后一级问天阶,双脚落在那片由万年青冈岩铺就的广场上。广场正中,一座九丈高的天狼石像昂首啸月,獠牙上染着斑驳的暗红——那是历代族长处置叛徒时留下的血渍,渗入石纹,千年不褪。
秦广陵就站在石像之下。
他穿着一身玄色滚金边长袍,腰束玉带,面容儒雅,看上去像个教书先生,而非一域霸主。但那双眼睛却沉如深潭,平静的表面下翻涌着无法估量的威压。他的气息内敛到了极致,宛如一柄封在鞘中的神兵,不见锋芒,但谁敢靠近半步,便会被无形气机绞成碎片。
神变境。
血域的最高战力,一人可镇一城,一掌可断山河。
此刻,秦广陵静静地看着那道从问天阶尽头走来的身影,目光中并无愤怒,反而带着一丝极其复杂的意味。那里面有审视,有忌惮,甚至……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贪婪。
“你比你父亲当年,像多了。”
秦广陵开口,声音不大,却在整座天狼峰顶回荡,仿若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
秦逆停在他十丈之外,逆星瞳孔中幽光流转,皮肤下的乌金纹路随着呼吸明灭不定。他盯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将他囚在寒潭之下近万日、抽干他骨髓、夺走他父母一切的男人,胸腔中那团吞噬本源却出奇地平静。
越是想要撕碎一个人的时候,反而越冷静。这是他在寒潭底下那条死寂深渊里学会的最后一课。
“我父亲在哪。”秦逆问。
秦广陵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文尔雅,像在跟晚辈话家常:“你父亲秦战天,当年是我天狼家族千年难遇的奇才,二十二岁晋万象,三十八岁窥圣域门槛。可惜啊……”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他娶了一个不该娶的女人。”
秦逆的双瞳猛地收缩了一线。
“你母亲,”秦广陵缓缓说,“是上界逃下来的。她身上带着一件不该存在于血域的东西。你父亲为了护她,与我翻脸,与我斗了三日三夜。最后一战,在天狼峰顶上,他力竭败北,被我亲手斩断四肢经脉,封印进了天狼石像的腹中。”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身后那尊九丈石像的基座。石像内部传出一阵极低沉的嗡鸣,仿佛有什么活物被禁锢其中,正在痛苦地挣扎。
“至于你母亲——”秦广陵的眼神终于浮现出真正的炽热,“她在你出生那夜,自碎元神,将那一件东西封入了你的血脉之中。所以你才会被天道法则视作‘废脉’,因为你体内藏着的东西,连这片天地都在忌惮。”
他向前迈了一步,神变境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浪潮,层层叠叠地碾向秦逆。
秦逆的肩膀微微一沉,脚下青冈岩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但他没有后退,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化。那乌金色的逆星甲胄上光纹暴涨,替他挡住了大半压力。
“那件东西,”秦广陵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炽烈,“就是噬神族的传承核心——‘逆星源核’。你母亲赌上性命,将它种在你的血脉里,让你继承噬神族的全部遗产。而我把你囚在寒潭抽髓九千九百九十九次,就是为了把它从你体内逼出来!”
他张开双臂,周身气浪炸裂,天狼峰顶狂风骤起,将方圆百丈的积雪全部卷飞!他的身后浮现出一头百丈高的银月天狼虚影,通体银辉如月华洒落,两只狼瞳如两轮明月当空悬挂,气势磅礴到了极点。
“你以为你觉醒的是自己的血脉?”秦广陵大笑,“不!你觉醒的,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那本不属于你!那是属于我的——是我秦广陵等待了万日的机缘!”
他探手一抓,五指间银光凝聚成一道巨大的狼爪虚影,当头朝秦逆抓下!
“逆星源核,给我交出来!”
那狼爪遮天蔽日,覆盖了秦逆头顶方圆数十丈,避无可避。神变境全力一爪,足以将一座小山捏成齑粉。秦逆四周的地面全部塌陷,碎石悬浮而起,被那狼爪的余波碾成粉末。
但秦逆没有躲。
他甚至闭上了眼睛。
在那一瞬间,他耳边响起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血迹斑斑的温暖。那是他出生时留在血脉最深处的印记,是母亲自碎元神之前,用最后一丝神识刻入他灵魂中的遗言。
——“逆儿,活下去。吃掉这片天地,替娘报仇。”
秦逆的眼睛猛然睁开。
逆星瞳孔中,那两颗旋转的星辰陡然停滞,然后又朝着相反的方向逆转!一股更加蛮横、更加原始、更加不讲道理的吞噬之力从他体内喷薄而出,在他身体表面凝聚成一个肉眼可见的黑色漩涡!
那漩涡无声无息,却在出现的刹那,将周围的一切全部拉向它——光线、气流、灵气、甚至空间的纹理都微微扭曲!
秦广陵的银色狼爪落下,狠狠地抓进了那个黑色漩涡之中。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声,只有一阵如同油脂落入烈火中的刺耳嗤响。那由神变境巅峰力量凝聚而成的狼爪,在黑色漩涡的吞噬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干瘪、分解成无数银色的光丝,被漩涡一股脑地吸了进去!
秦广陵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猛地撤回手掌,低头看向自己的五指——指尖处,一层薄薄的银色血脉之力竟被硬生生撕扯剥离,露出了下方苍白的血肉!他的眼神第一次浮现出了真正的震惊。
“你才刚觉醒一个时辰,怎么可能——”
秦逆一步踏出。
他脚下的青冈岩彻底粉碎,整个人如同一道乌金色的闪电破空而至,右拳裹挟着刚刚吞噬而来的神变境残余之力,朝着秦广陵的面门轰出!
这一拳没有任何花哨,甚至没有任何招式。就是最原始、最野蛮的直拳。但拳面上那旋转的黑色漩涡,让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所过之处,就连下方的青冈岩广场都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秦广陵毕竟是血域顶尖强者,他身形急退,同时双手结印,身后那百丈银月天狼虚影俯冲而下,与他本体合二为一!他的身躯骤然拔高三分,皮肤表面覆盖了一层银白色的狼毫,双目化作兽瞳,整个人进入了人狼合一的战斗形态!
“天狼真身!”
他挥爪迎上,硬撼秦逆的那一拳!
轰——!
整座天狼峰剧烈震颤,峰顶上空的气浪呈环形扩散,将周围数十座副峰上的积雪全部震塌,掀起漫天雪雾。广场上的九丈天狼石像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底座上出现了数道深可见骨的裂痕。
雪雾散去。
秦逆单膝跪地,右拳上的黑色漩涡已经消散,整条手臂微微颤抖,拳头表面皮开肉绽,露出乌金色的骨骼。那骨骼上逆星符文急速闪烁,正在疯狂修复受损的组织。
而秦广陵倒退了三步。
他的右手狼爪从指尖到手腕,有一片巴掌大的区域呈现出诡异的干枯萎缩,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华。他脸上的镇定终于碎了,露出一丝无法掩饰的骇然。
“竟能伤我……”他喃喃道,“这就是噬神之力?这就是逆星源核的威力?”
他的眼神从震惊,迅速转变为更加炽热的贪婪。
“好!好!越强越好!等我剥离了你的源核,吞噬了你的血脉,我秦广陵就能踏破神变壁障,问鼎圣域!甚至——甚至有望窥探那传说中的神域!”
他周身气势再度暴涨,银月天狼虚影由百丈膨胀至三百丈,几乎遮盖了整座天狼峰顶的苍穹!他的声音变得如同雷鸣,震荡四野:“秦逆,你终究太嫩了!你才吞了几个开元境的蝼蚁?而我,是神变巅峰!”
他再次举起右爪,这一次整个天狼山脉的灵气都朝他汇聚而来,在他爪间凝聚成一轮直径数十丈的血色圆月!
“血月天葬!”
那轮血月带着灭绝一切的气息,缓缓坠落,朝着单膝跪地的秦逆压去!
秦逆此刻浑身剧痛,他的身体毕竟刚刚觉醒,经脉还没有完全适应噬神之体的运转,吞噬了一部分神变之力已经让他的经脉隐隐作痛,接近承受极限。他知道,硬接这一招,自己多半会被碾碎。
但他的嘴角却勾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声音。那声音来自他身后那尊正在龟裂的天狼石像,来自石像腹中那个被封印万日的男人。
一道沙哑、虚弱、却带着冲天战意的声音,从石像裂痕中透出——
“陵狗……你敢伤我儿子一根头发,老子活撕了你。”
秦广陵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那轮血月在半空中微微一滞,就在这一刹那的停滞中,秦逆猛然弹身而起,逆星双瞳锁定了秦广陵胸口处一个极细微的破绽——那是他方才吞噬狼爪后,从剥离的血脉信息中读出的弱点!
天狼真身的心脏后方,有一处血脉流转的空隙,是每一代天狼血脉传承者都无法抹除的命门!
秦逆将体内残存的全部吞噬之力压缩到左拳之上,整个拳头漆黑如墨,周遭的光线全部被吸收吞噬,甚至连他的身影都在那一刻模糊了一瞬。
然后,他出拳。
这一拳无声无息,却快如流星赶月,直直贯穿了血月威压的缝隙,狠狠地轰在了秦广陵心脏后方的那个命门之上!
“噗——!”
秦广陵双目暴突,一口逆血喷出三丈远!
那轮血月失去了主人的维系,在半空中剧烈震颤后,轰然炸裂成漫天光雨,将天狼峰顶炸出一个直径数十丈的深坑!
雪雾弥漫,碎石飞溅。
秦广陵的身影从那坑中踉跄后退,胸口的玄色长袍碎裂了一大片,露出里面银光流转的天狼战甲——但那战甲上也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凹陷,凹陷中心一丝乌金色的吞噬之力正在贪婪地啃噬着战甲的精华。
他捂住胸口,面色惨白如纸,嘴角挂着血丝,气息剧烈起伏。
他看向秦逆。
那个刚刚觉醒不过两个时辰的少年,浑身浴血,左拳几乎废掉,骨骼碎裂到了手肘,整个人摇摇欲坠。但他的双眼中那两颗逆星,却比方才更亮、更盛、更疯狂。
秦逆缓缓站直身体,咽下喉咙里涌上来的血腥味,声音沙哑却清晰:“秦广陵,你等了一万年想抢我体内的东西。可我娘把它种在我血脉里的时候说过——它是认主的。你抽了我九千九百九十九次,一滴都没抽出来。你猜,为什么?”
秦广陵面色剧变。
秦逆抬起那只碎裂的左拳,用仅存的拇指和食指捏碎了嘴角的血痂,扯出一个森白的笑容:“因为那东西早就跟我融为一体了。你杀了我,它也会跟着一起湮灭。所以你不敢杀我,你只能抽我、磨我、等我崩溃自动交出源核——”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转冷:“但你等不到那天了。”
他迈开脚步,拖着碎裂的左臂,一步一步朝着秦广陵走去。每一步都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每一步都让身上的乌金甲胄更加黯淡,但每一步也更近、更近。
秦广陵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堂堂天狼家族族长,血域神变巅峰的至强者,面对一个浑身是伤、气息奄奄的少年,竟退了一步。
而就在这时,天狼山脉外围的天空中,三道更加恐怖、更加浩瀚的气息同时降临!三道声音如同天雷碾过云端,同时响起——
“血域天狼族,立刻停手!”
“奉九幽域幽冥圣殿谕令——噬神族余孽,由圣殿亲自处理!”
“胆敢私自剥离逆星源核者,灭族!”
那三道气息每一道都比秦广陵强了不止一筹,赫然全是圣域境的强者!
秦广陵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他抬头望向天际那三道笼罩在万丈光芒中的身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而秦逆,也在同时停住了脚步。
他抬头,逆星双瞳映着那三道光影,嘴角那抹森白的笑容却丝毫不减。
“幽冥圣殿……”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号,然后将这个名字像一颗种子一样,种进了自己心脏最深处,“好。记下了。”
天狼峰顶,风雪骤停。
新的猎场,已经向秦逆敞开了大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