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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叶家弃子,血染祠堂

  

大炎王朝,叶家祠堂外。

  

青石板上跪着一个少年。

  

他身上那件白衣早被鲜血浸透了一遍又一遍,凝固的血块把布料与皮肉死死粘在一起,在料峭春寒中硬得像一层暗红色的铠甲。双膝已经跪麻了,膝盖骨像是被砸碎又用铁钉重新拼起来一样,每呼吸一次,腿上的旧伤就跟着脉搏跳动一次。

  

但少年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他从昨夜跪到现在,没有弯过腰,也没有低过头。

  

晨光从天井照进来的时候,祠堂两侧的厢房门次第推开。叶家子弟们三三两两从门里走出,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少年时,嘴角浮起同样的弧度。

  

“哟,还跪着呢?”

  

一个身穿锦袍的青年走到近前,鞋尖在石板上磨了两下,像是怕沾上什么脏东西似的。他低头看了叶玄一眼,眼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看笑话时才有的那种亮光。

  

“叶玄,你说你在这跪了三年,跪出什么名堂了?大长老来看过你一眼没有?”

  

叶玄没有说话。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干裂发白,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三年折磨在他脸上刻下的痕迹比十年风霜还深。

  

锦袍青年被无视,脸色僵了僵,冷哼一声甩袖走了。

  

更多的叶家子弟陆续经过。有人假装看不见,有人明目张胆地盯着他笑,还有人故意从他身边走过时带起一阵风,风里夹着一声不轻不重的唾弃声。

  

“废物。”

  

  

“当年的叶家第一天才,现在连条看门狗都不如。”

  

“人家叶凌天少主说了,他这辈子就这样了,跪死在这儿也没人收尸。”

  

叶玄的嘴唇动了动。

  

他没出声。但那些声音里的每一道,他都记住了。

  

说他是废物的,是二房嫡系,当日跟着叶凌天一起来祠堂外看过他笑话。说他连狗都不如的,是账房管事的三儿子,三年前分家产时分到了他父亲书房里的藏书。说叶凌天是他少主的那个,是叶家护卫队副队长,三个月前刚被叶凌天提拔上来。

  

每一张脸,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时间。

  

他在心里刻了三年,刻得比祠堂外青石板上的血痕还深。

  

日头渐渐升高。祠堂里的人声多了起来,香火味和饭菜味混在一起飘散开来。跪在青石板上的少年依旧纹丝不动,即使跪太久已经开始发麻的小腿传上来一阵接一阵的崩裂般的痛感。

  

他在等。

  

等太阳升到头顶,等叶家所有人都吃完早饭,等每日例行的那个时刻到来。

  

  

脚步声——不重,很稳,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是刻意放轻的,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得意。

  

叶玄没抬头。他不用看也知道是谁。这脚步声他听了三年,每一晚都回荡在噩梦里。

  

“堂弟。”来人停在三步之外,声音温和得像在跟至交好友问早。

  

叶玄终于抬起了眼皮。

  

叶凌天站在他面前,白衣胜雪,玉树临风。他身后跟着四个叶家子弟,个个锦衣华服,神情倨傲。叶凌天手里没拿东西,只负手而立,嘴角挂着一抹刚好够让叶玄看清的淡笑。

  

“听说昨夜又咳血了?”叶凌天微微俯身,声音压得刚好让身边人能听见,“你这身子骨也太差了。三年前就跟你说了,练功走火入魔不是小事,该好好养着才是,非得天天跪在这儿逞能,何苦呢?”

  

“走火入魔”四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晰。

  

叶玄的瞳孔骤然收缩。

  

像有一根烧红的铁针顺着他的脊椎骨一节一节扎进去,那根针上刻着三年前那个雨夜所有的细节——叶凌天端来的那碗药,喝完后他腹部绞痛的第一个呼吸,然后是喉咙被什么堵住似的窒息感,再之后是经脉寸断、丹田碎裂、嘴里涌出大股大股的鲜血。

  

他在床上躺了三个月。三个月后醒来时,父亲母亲已经失踪,路数被夺,修为全废。大长老叶沧溟当众宣布他“练功走火入魔”,将原本属于他的一切分了个干净。

  

  

而叶凌天,不知何时多了一身开元境的修为。

  

那修为的气息,与叶玄被废之前一模一样。

  

“你……心里清楚。”叶玄的声音沙哑得像从砂纸里挤出来的。

  

叶凌天笑了。

  

那笑声很轻,只有叶玄能听到。他直起腰,拍了拍衣襟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对跟在身后的护卫队副队长招了招手。

  

“你去吩咐一下,”叶凌天指了指祠堂方向,“把祠堂正门打开,今日我要祭祖。对了,把这石板上那点脏东西洒扫干净些,看着碍眼。”

  

“脏东西”三个字他没看叶玄,但话说出来时是笑着的。

  

那四个锦衣子弟哄然应声,转头看叶玄的眼神像在看一堆待清理的垃圾。

  

叶凌天独自上前一步,蹲下身,伸手在叶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外人看来这是一位少主对落魄族弟的善意关切,只有叶玄能感受到,那只手掌落下来的时候带着暗劲,每一根手指都压着他锁骨上一条未愈合的旧伤。

  

疼。但他没有躲。三年了,从来没躲过。

  

  

叶凌天的嘴唇凑近他耳畔,声音轻得像情人低语,却每一个字都淬着毒。

  

“你那条路数,我用得很好。开元境五重,比你这废物当初巅峰时还高两重。”

  

他松开手,站起来转身离去前又补了一句,这句声音不大,却恰好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对了堂弟,明日镇北王府的人会来。柳如烟亲自来,说要见你。你该知道为了什么事——你们之间的婚事,该做个了断了。”

  

他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叶玄一眼。

  

“好好跪着。明日还有你跪的时候。”

  

脚步声渐行渐远。

  

祠堂门前恢复了安静。晨光完全照亮了天井,香火味道愈发浓了,远处传来叶家正堂开早饭的钟响。偶尔有下人匆匆从旁边经过,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身影,随即迅速移开——像是在躲避某种不祥之物。

  

叶玄独自跪在青石板上。

  

日光落在他脸上,将他衬得愈发苍白。方才叶凌天那一拍,锁骨上的旧伤重新裂开了,温热的血顺着衣襟往下淌,但他似乎完全感受不到。他的手指缓缓攥紧,指甲嵌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滴落,一滴,两滴,融进石板上早已干涸的旧血痕里。

  

  

路数。

  

这三年里每一次咳血、每一次从噩梦中惊醒,这两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狠狠扎在他心里。那是他从娘胎里带出来、本该伴他一生的修行资质——天道碎片所化的路数,是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天赋根基。而现在它在叶凌天体内运转自如,替他炼化灵气、打通经脉、一步步走向开元境巅峰,而自己跪在这里,膝盖粘在血痂连着石板的地面上,像条被遗弃的野狗。

  

叶玄闭上眼。

  

他不想再去看那些从他身边经过的人。不想再听到远处正堂里隐约传来的说笑声。叶凌天此刻大概正在饭桌上对族中长辈们说起明日退婚的事,语气一定很得体——他一向得体,得体到三年前端来的那碗药都是笑着递过来的。

  

退婚。柳如烟。

  

这个名字浮上心头时,叶玄嘴角痉挛了一下。

  

他想起当年第一次去镇北王府提亲时,柳如烟站在花厅里看他,眉眼弯弯,轻声说“叶公子前程远大,如烟愿意相伴”。那是五年前。后来他修为被废的消息传出王府,便再也没收到过她一封回信。这三年他跪在祠堂外,她一次也没来过。

  

如今她要来了。带着退婚书来,当着叶家所有族老、当着叶凌天的面,把他最后一点尊严踩进泥里。

  

叶玄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不是因为柳如烟。他甚至已经记不太清她的脸。是叶凌天刚才那一拍重新撕裂了旧伤,锁骨上的疼终于开始蔓延到肩膀、到胸口,像被人用钝刀一点点割开皮肉,露出里面三年没有愈合过的创口。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嘴里涌出血沫。

  

就在这次咳嗽的间歇里,一道极其细微的声音从他身体最深处传了出来。

  

不是风声,不是石板的龟裂,不是远处钟楼的钟鸣。那声音太轻了,轻到叶玄以为只是自己失血过多产生的幻觉。但当他想去捕捉它的时候,那声音又响了一下。

  

然后又是第三下。

  

这声音不是从耳朵传入的。是骨传导——从头骨的最深处直传到整个颅腔,像有什么东西被封在骨骼与血液之下,封印了无尽岁月,现在终于开始缓慢而不可逆地裂开第一道缝隙。

  

叶玄的身体剧烈一颤。

  

他眉心的位置突然传来一阵灼烫。

  

不是发烧那种昏沉的烫,而是像有一道金光从灵魂深处点燃,穿透血肉骨骼,向外面一寸一寸烧穿过来。那股热量蔓延得很慢,却每一步都精确无比——穿过破碎的丹田,穿过干涸的经脉,穿过他这具破烂身体里每一处还在流血的旧伤,然后猛地汇聚到他眉心正中央的位置。

  

叶玄睁大了眼。

  

他看到了。

  

  

在眉心那团灼烫的最深处,他看到了一层封印。那封印的样子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它已经裂开了一道细纹,细得像发丝的截面,却足够让一丝极其微弱的金光从缝隙中渗透出来。那金光一出现,便化成了一道气流,沿着他残破的经脉无声流淌。

  

气流所过之处,经脉的旧伤没有愈合,丹田仍然破碎,但他的神识忽然清明了一瞬。

  

那一瞬间的清明里,他看到了一幅画面。

  

那是一道背影。

  

背对着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之上。虚空之下是层层叠叠的世界——凡界、修真界、万界、鸿蒙,数不清的生灵在那些世界里朝那道背影跪拜。

  

那道背景缓缓转过身来。

  

他穿着叶玄从未见过的衣袍,周身流转着超越一切法则的气息。他的面容逐渐清晰——那张脸,与叶玄自己如出一辙。

  

不,那就是他自己。

  

前世的他自己。

  

叶玄的呼吸骤然停滞。

  

  

画面在他意识中飞速闪回:那道熟悉的身影脚踩万界,以天道之力镇压诸天十一位至尊的围攻,黑暗从四面八方翻涌而来,十一道身影从虚空走出,携诸天之力将那道身影淹没,一柄缠绕着无边煞气的长剑贯穿了那道背影的胸口,金色的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整片虚空。

  

前世的天道执道者,在那一刻陨落了。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在娘胎里睁开眼睛的那一瞬。他看到一道金光从虚空射入母体,钻进腹中婴儿的眉心——那是前世陨落时仅存的一缕真灵,裹着一小片天道印记的碎片,在轮回中挣扎了无尽岁月,终于找到了转世的机会。

  

与此同时,十一道模糊的身影在母亲身旁一闪而逝——他们追到了,击伤了正在全力封印天道印记的母亲,又逼得父亲叶苍黄从叶家祠堂一路杀到虚空边缘,最后为护妻儿只身引开追兵。

  

这就是自己一生的真相。

  

叶玄双眼猛然睁开。

  

眉心的金色细纹一闪而逝,快得像错觉。但跪着的青石板上,他膝下那三寸地砖已在无声中碎裂成齑粉。

  

眉心的裂纹没有完全张开。它只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透出一丝极细的光,就重新归于沉寂。但他能感受到,那道裂纹没有合拢,它正以不可逆的方式一点点向外扩张。每扩张一丝,就有一缕气流涌入他破碎的经脉——那些气流太弱了,弱到叶家最强的长老走到面前也察觉不到,但它们确实在流淌。

  

那是天道的火种。

  

是前世天道执道者留给孤注一掷的唯一的遗产。

  

  

叶玄抬起头。

  

祠堂外的天井里空无一人。远处正堂的早饭钟仍在响,叶凌天的笑声隐约可闻。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将祠堂的飞檐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正好落在他身上。

  

他依旧跪在那道阴影里。

  

但他的脊背比以前任何一天都挺得直。

  

他闭上眼,将方才看到的所有画面从头到尾重新梳理了一遍。前世天道执道者被十一道身影围攻陨落、父母带着他与天道印记逃亡、自己被叶凌天夺走路数修为全废——这一切都有连接起来的因果。

  

那些面孔他看不清。但他能感受到胸腔里翻涌的、不属于今生、却属于这具身体血脉深处的恨意。那恨意烧得太烈,烧得他浑身发抖却咬住牙一声不吭。

  

跪够了。

  

这辈子的头,他已经磕完了。剩下的只有讨债。

  

叶家祠堂外,青石板上那个跪了三年的少年缓缓闭上了眼睛。眉头那道裂纹悄然蔓延,他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诸天万界都还不知道,那个曾经主宰一切的名字,正在一条残破经脉的最深处重新开始呼吸。

  

  

明天,柳如烟会来退婚。

  

他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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