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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郡主退婚,玉佩粉碎

  

次日清晨,叶家祠堂外的青石板上,叶玄依旧跪着。

  

昨夜的风刮了一整夜,将他身上的血衣吹得硬邦邦的,膝盖下的石板冰凉刺骨。眉心的那道裂纹比昨夜更深了一丝,极细的金色气流在其中缓缓游走,像是被封了万古的某种存在正在一点点摸索着苏醒的路径。叶玄能感受到它在动,但他控制不了它,只能任由它在残破的经脉里漫无目的地流淌。

  

天色刚亮透,叶家上上下下便忙了起来。

  

管事们一拨接一拨地穿过祠堂前的天井,脚步急促,手里拎着红绸和灯笼。有人在祠堂正门上挂了两块新匾,也有人把叶凌天要坐的交椅从库房搬出来擦拭得锃亮。所有人都避开了跪在石板上的那个身影,偶尔有人目光扫过去,也只是匆匆移开,像怕踩到什么脏东西。

  

叶玄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落在祠堂正门那口老钟上。钟针一格一格地爬,爬到巳时初刻时,远处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那声音不是普通的马蹄。是马蹄铁叩在青石板上的回响——整个大炎王朝唯一镶了银蹄铁的马队,是镇北王府的仪仗。

  

叶家正门外响起一阵喧哗。管事们小跑着迎出去,门口的青石板被几十双脚踩得啪啪响。

  

  

叶玄没回头。

  

马蹄声越来越近,然后是马车停稳时车轴发出的那声闷响。仪仗开道的水银灯擦得锃亮,朱红色的车帷掀开一角,有人在马车里微微探身——叶玄不用看也知道那动作有多优雅,但凡是柳如烟做的事情,从小到大都带着一股精心设计过的得体。

  

脚步声从正门进来,穿过前厅,绕过影壁,越来越近。

  

叶凌天今天换了一件崭新的月白长袍,玉冠束发,腰间配着一柄带鞘长剑。他迎上去时步履轻快,嘴角挂着得体到无可挑剔的笑意。

  

“如烟。”他拱手一礼,声音温和得像在跟久别重逢的故人打招呼。

  

“凌天哥。”

  

柳如烟从仪仗队中走出。她今天穿了一袭朱红色长裙,裙裾拖地三尺,发髻上簪着一对玉凤钗,凤尾衔珠,随着她走动轻轻摇晃。身后跟着四个同样华服的侍女,个个低眉顺眼,派头十足。

  

她比三年前丰腴了些,也更白了些。那双杏眼依旧顾盼生辉,只是目光扫过天井时不经意地朝祠堂方向瞥了一眼——那一眼停留的时间太短了,短到连叶凌天都没察觉到——然后迅速收回,重新挂上那副端庄矜持的笑。

  

“三年未见,如烟小姐越发华贵了。”叶家二房的长辈从堂内迎出来,脸上堆满了笑。

  

柳如烟含笑答礼,目光再次不经意地往祠堂方向飘了一下。

  

  

这一下被叶凌天看在了眼里。他嘴角微微一弯,后退一步,没有再跟上去。

  

王府的侍女们在大厅里铺开了茶具,随行的师爷打开一卷文书写在桌案上。叶家族老们陆续到齐,包括大长老叶沧溟也拄着拐杖在首座落了座。柳如烟坐在客位,姿态端庄,目不斜视。

  

叶沧溟轻咳一声,开口的声音苍老但威严:“如烟今日亲至,可是为了当年那桩婚约?”

  

柳如烟放下茶盏,微微点头。

  

“大伯父容禀。”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每一字都像是提前演练过无数遍,“家父与家母商议再三,觉得叶玄如今修为全废,前途无望,这门婚事若再强求,对两家都是负累。如烟今日亲至,便是想将此事做个清楚的了断。”

  

说着她抬手,四名侍女中的一人捧着一方锦盒上前。柳如烟接过,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封泥金信笺和一枚玉佩。

  

那是当年叶苍黄去镇北王府定亲时送去的信物。通体洁白,是叶家的祖传之物,叶玄还在娘胎里便已写进了婚书。三年前叶苍黄亲自将它交到镇北王手中时,说过一句话:“吾儿日后若负如烟,此佩便是索命符。”

  

此刻那枚玉佩安静地躺在盒底。

  

叶沧溟看了一眼,微微点头。他没有接盒子,只是用拐杖敲了敲地面。

  

“把那废物带上来。”他头也没转地吩咐。

  

  

两个护卫应声往祠堂方向走去。

  

柳如烟的目光终于名正言顺地移向了天井外跪着的那个身影。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她看到了他。白衣上的血痂在日光下显得狰狞刺眼,比三年前她最后见他时又瘦了许多。那双眼还是她从五年前第一眼见到就记住的那双眼,只是眼下多了两团深陷的阴影。

  

叶凌天不知何时已经踱到了她身侧,低声说:“如烟妹妹不必心软。这人已经废了三年,族中试过他无数次,丹田碎的不能再碎,这辈子都不可能再修炼。你今日退婚,对他也是解脱。”

  

说完他伸手,轻轻地、几乎是不经意地,在她肩头按了一下。

  

柳如烟的眼角跳了跳,但她没有躲。

  

两个护卫架着叶玄的胳膊把他从青石板上拖起来。他踉跄着被推搡进大厅,膝盖磕在门槛上,整个人往前一栽,被护卫提着后领重新拽直,跪在了大堂正中。

  

他没有挣扎。从祠堂到大堂这段路他走了三年,每走一步都有血痂被扯开,但此刻他站在这里,唯一的感觉是膝盖上那点旧伤已经麻木了。

  

大厅里的目光全部落在他身上。柳如烟坐在他对面的客位上,垂着眼帘,没有看他。他也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那方锦盒上——锦盒里那枚玉佩太眼熟了,他小时候在父亲书房里见过无数次。

  

叶沧溟咳了一声,声音冷得像三九天里的井水:“叶玄,镇北王府郡主柳如烟今日亲至退婚,你有何话要说?”

  

叶玄没应声。他抬起头,视线越过锦盒,越过柳如烟,越过满堂族老和王府随行,最终落在了叶凌天身上。

  

  

叶凌天正斜靠在交椅上,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折扇,一下一下摇得极慢。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叶凌天眼里有那么一瞬间的亮光——那亮光叶玄太熟悉了,三年前他端起那碗药时,对方的眼中闪过的就是这道亮光。

  

“叶玄。”叶沧溟的声音更冷了,“郡主在此,族老皆在,你若再不应声,便是不识抬举了。”

  

叶玄依旧没开口。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站直了身子。两个护卫想再按他跪下,被他肩膀一抖甩开,那个动作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力道——不算大,但两个护卫只觉得手腕一麻,不由自主地松了手。

  

柳如烟终于抬起头。

  

她站起身,从锦盒中取出那枚玉佩,走向叶玄。朱红色的裙裾拖过青砖地面,身后四名侍女同时躬身垂首。她走到叶玄面前站定,低头看了一眼玉佩,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叶玄,”她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加清冷,“你我之间的婚约,是当年两家定下的。彼时你是叶家第一天才,如烟愿意相许。如今天意弄人,你修为全废,东山再起已是泡影。如烟不拖累你,也请你不要再拖累如烟。”

  

她抬手,将玉佩举到叶玄面前。

  

“这枚玉佩是你当年所赠,今日如烟在此归还。你我之间比物为证,从此便是路人。”

  

说完她没有将玉佩戴回叶玄手上,也没有放进他手里。她转过身面对满堂族老和王府随行,高高举起那枚玉佩。

  

“诸位族老、凌天哥、王爷府的姊妹们。”她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今日如烟在此为证,我与叶玄退婚,两不相欠。”

  

  

然后她松手。

  

那枚玉佩从她指缝间滑落,在空中转了一圈,砸在叶玄脚边的青砖上。

  

一声脆响。

  

碎成了七八块。

  

白玉碎片溅在青砖上弹了两下,滚到叶玄脚边,又滚到桌脚旁,最后躺在一地灰尘里不动了。大厅里的空气凝滞了片刻。叶凌天的扇子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摇了起来。叶沧溟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柳如烟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转过身,往叶凌天身边走去。她走到叶凌天面前时停下脚步,微微颔首。

  

“如烟妹妹辛苦了。”叶凌天柔声说。

  

“该做的,谈不上辛苦。”柳如烟答了一句,声音比方才退婚时低了许多。

  

叶玄依旧站在那里。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看他会有什么反应——发疯?痛哭?跪地求饶?

  

他什么都没做。他低下头,看着脚边散落的七八块碎玉,看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了。

  

不是对着柳如烟,也不是对着叶凌天,而是对着地上那些碎片——对着那块他父亲亲手交出去的玉佩。他伸手去捡,粗布袖子拂过地面,带起一阵细细的灰尘。手指触碰到第一块碎片的瞬间,陈旧的青砖上忽然掠过一道微不可察的光晕。

  

那道光太弱了,即使是坐在首座的叶沧溟也只眨了眨眼就错过了。只有叶玄自己知道——因为他眉心那道裂纹在这一刻骤然渗出一缕极细的金色暖流,顺着经脉流入指尖,钻进了掌心那块碎成两瓣的玉佩里。

  

第一块碎片被他捡起,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他把所有碎片拢在掌心,一块一块码好,指甲缝里全是灰和血。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慢到大堂里有人开始不耐烦地交头接耳,慢到叶沧溟用拐杖敲了一下地面让他快点。

  

他拣完最后一块碎片时,手心那片碎玉忽然微微发烫。

  

不是残留在玉佩上的余温,而是一股从碎片内部透出来的热度,极淡,却稳定得像心跳。与此同时,一道极其微弱的、像是隔着无数层封印的低语在他识海深处响起。

  

他没有听清,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听到了。那个声音已经消失了——或者说它从来就没有响起过,只是在他掌心拢住全部碎片的这一刹那,在他的识海最深处,烙下了某种标记。

  

叶玄攥紧了掌心的碎玉。

  

他慢慢站起身,弯腰时掩在袖中的右手趁机将所有碎片收进袖袋里。他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在场的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捡起了自己被踩碎的尊严,然后揣进了袖子里。

  

柳如烟已经重新落座。叶凌天替她斟了一杯茶,她没有推辞。

  

  

叶玄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只对着门外那片逐渐升高的日光,开口说了一句:

  

“玉佩我收了。婚约作废。”

  

然后他跨出大堂门槛,一步一步消失在祠堂前的那条长廊尽头。

  

柳如烟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那一眼——她刚才看过来的那一眼,他接住了。

  

淡漠,疏远,像看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没有恨,没有怒,没有哀求,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平静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

  

窗外春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刮过长廊。那七八块碎玉安静地躺在叶玄袖袋里,其中最大的一片上,一道肉眼不可见的微弱光纹正顺着玉佩的纹理缓缓流动。

  

它将从一个世界穿越到另一个世界,最终在某一天,在某座上古秘境的最深处,指引叶玄走向一口被封印了一万年的灵元池。池底的少女会睁开眼,问他是不是天道选中的人。

  

但现在这一切都还没发生。

  

  

现在它只是一道极其微弱的光,安静地潜伏在一枚碎裂的白玉佩里。

  

等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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