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的风裹着碎雪,呜呜地拍打着破庙的断墙,屋顶的破洞漏下几缕天光,照在地上的干草上,飘起细小的浮尘。
石头靠在门后,手里紧紧攥着那根断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粗哑的说话声,混着风雪飘进来,每一声都像敲在他的心上。
他的呼吸放得极轻,几乎与破庙里的风声融为一体,眼睛盯着门缝,能看到几双沾着泥雪的靴子从门前走过,脚步匆匆,没有停下。
脚步声渐渐远了,说话声也模糊在风雪里,石头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放松下来,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单薄的破衣,冷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不是癞三他们。
他松了口气,握着断木的手却没有松开,只是缓缓蹲下身,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干草上,胸口微微起伏。
刚才那一下,几乎耗尽了他残存的力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节突出,布满冻疮和旧伤,掌心还沾着刚才在雪地里蹭到的泥污,可就是这双手,刚才在被踹过来的瞬间,本能地扣住了癞三的脚踝,轻轻一拧,就听见了骨头断裂的脆响。
那不是他能有的力气,也不是他能有的反应。
他皱了皱眉,抬手按在自己的小腹上,那里的暖意还在缓缓流动,顺着四肢百骸散开,刚才被踹到的腰侧,钝痛已经减轻了不少,连冻僵的手脚,也慢慢有了知觉。
他学着刚才在破庙里的样子,缓缓闭上眼,调整呼吸,一呼一吸之间,腹间的暖意也跟着起伏,像一汪温水,顺着他的经脉缓缓游走,所过之处,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酸痛的骨头缝里,也渐渐暖了起来。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只知道跟着这个节奏呼吸,身体会舒服很多,连夜里那种莫名的头疼,也缓解了不少。
原主的记忆里,没有任何关于这种暖意的片段,也没有任何关于那些一闪而过的虚影的印象。石头只知道,从他有意识开始,他就在这条街上讨生活,饿了就捡别人剩下的烂菜叶、馊窝头,渴了就喝雪水,冷了就缩在枯草堆里,挨打是家常便饭,骂不还口、打不还手,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办法。
直到昨天,被癞三一伙堵在巷子里,打得奄奄一息的时候,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很多模糊的光影,看不清是什么,耳边有嘈杂的声音,他想抓住,却什么都抓不住,只觉得头疼得快要炸开,然后就醒了过来,躺在枯草堆里,浑身冰冷,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从那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不仅醒了过来,还能抬手反击,能感受到腹间的暖意,甚至刚才,隔着门缝,他能清楚地听到门外行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那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敏锐。
石头睁开眼,指尖轻轻按在腹间,暖意还在缓缓流转,他试着跟着暖意的节奏,轻轻挪动了一下手指,指尖的冻疮处,原本刺痒的疼痛,竟也减轻了不少。
他没再动,就靠在墙壁上,闭着眼,一遍又一遍地调整呼吸,感受着那股暖意。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破庙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不是刚才的行人,脚步很慢,带着犹豫,停在了破庙门口。
石头的眼睛猛地睁开,握着断木的手再次绷紧,身体瞬间贴紧了墙壁,屏住了呼吸。
破庙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一个瘦小的身影探了进来,穿着一件比他还破的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冻得通红,手里攥着一个用破布包着的东西,看到靠在墙根的石头,明显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是住在隔壁巷口的小乞丐,叫豆子,平时和他一样,靠捡别人剩下的东西过活,偶尔会偷偷给他半个窝头。
看到是豆子,石头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放松下来,握着断木的手也松了松,只是眼神依旧警惕,没有说话。
豆子关上门,快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把手里的破布包递了过来,声音压得很低:“石头哥,我刚才在巷口看到癞三他们了,被人抬着走的,癞三的脚踝肿得老高,放话说要找你算账,还说要叫上他哥,带几个人来,把你打死扔去喂野狗。”
他说着,把破布包塞到石头手里,“这是我刚捡的半个馒头,还热着,你快吃,吃完赶紧跑,别在这儿待着了,他们肯定会来找你的。”
石头低头看着手里的破布包,指尖能感受到里面传来的温度,他抬眼看向豆子,豆子的脸上满是担忧,眼神里还有藏不住的害怕,却还是把馒头塞给了他。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把馒头攥在手里。
豆子又看了一眼破庙门口,压低声音说:“他们说下午就会过来,你快走吧,往北走,那边的巷口有个废弃的柴房,平时没人去,你先躲几天,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说完,他又怕被人发现似的,赶紧站起身,“我先走了,要是被他们看到我跟你说话,也会打我的。”
豆子转身跑了出去,轻轻带上了破庙的门,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风雪里。
破庙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风吹过破洞的呜咽声。
石头看着手里的破布包,慢慢打开,里面是半个硬邦邦的馒头,还带着一点余温,是豆子从面摊后面捡来的,应该是面摊老板扔的,还没馊。
他把馒头掰成小块,慢慢塞进嘴里,干硬的馒头磨得喉咙生疼,他咽了下去,又掰了一块,慢慢嚼着。
这是他今天吃的第一口东西,从昨天被打之后,他就没吃过任何东西,胃里空落落的,泛着酸水,馒头的甜味在嘴里散开,带着一点麦香,他吃得很慢,也很认真,仿佛在吃什么山珍海味。
吃完馒头,他把破布包叠好,塞进怀里,然后站起身,走到破庙的角落,那里堆着一些废弃的砖头和断木,是以前有人在这里搭棚子剩下的。
他弯腰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砖头,掂了掂,又拿起一根半米长的断木,比了比,断木的一头很尖,像是以前用来插东西的,边缘被磨得很粗糙,握在手里硌得慌。
他找了几块破布,缠在断木的把手处,这样握起来会舒服一点,然后把砖头塞进怀里,又摸了摸怀里的破布包,里面还剩下一点馒头渣。
他走到破庙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了看,风雪比刚才小了一点,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行人,只有风吹过巷子的声音。
他不能往北走,豆子说的那个柴房,癞三他们肯定也知道,要是去了,反而会被堵个正着。
他的目光落在了破庙后面,那里有一条狭窄的小巷,平时很少有人走,通往城边的乱葬岗,那里有很多废弃的坟坑和破窑洞,平时没人敢去,癞三他们应该不会想到他会躲到那里去。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破庙,然后转身,朝着破庙后面的小巷走去,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腹间的暖意还在缓缓流转,顺着他的经脉游走,让他的脚步比平时稳了不少,连冻僵的脚,也不那么疼了。
他沿着小巷一直往前走,巷子里堆满了垃圾和积雪,风从巷子的两头吹进来,裹着碎雪,打在他的脸上,像针扎一样疼。
他没有回头,只是一直往前走,走到巷口,前面就是乱葬岗,一片荒凉,光秃秃的坟包上落着雪,远处的破窑洞像一个个黑洞,看着就让人害怕。
石头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青州城的方向,然后转身,朝着最近的一个破窑洞走去。
窑洞的入口被枯草和树枝挡着,他拨开树枝,弯腰钻了进去,里面比他想象的要大,地上铺着一层干草,还有一些废弃的破布,应该是以前有人躲在这里待过。
他把洞口的树枝和枯草重新挡好,然后走到窑洞的最里面,靠着墙壁坐下,把断木放在手边,砖头也放在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窑洞外的风雪声渐渐远了,里面很安静,只有他的呼吸声,和腹间暖意流转的感觉。
他闭上眼,再次调整呼吸,腹间的暖意慢慢变得清晰起来,顺着他的呼吸,一点点流遍四肢百骸,刚才走了一路的疲惫和酸痛,也在一点点消失。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能躲多久,也不知道癞三他们会不会找到这里来,他只知道,他不能死,他要活下去。
就在这时,他听见窑洞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很杂乱,有好几个人,朝着这边走了过来,伴随着粗哑的说话声,越来越近。
石头的眼睛猛地睁开,握着断木的手瞬间握紧,身体贴紧了墙壁,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停在了窑洞外,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怨毒的笑意:“我就知道他躲在这儿,这小杂种,跑不了了!”
是癞老大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