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腊月的青州城,风是往骨头缝里钻的。
碎雪沫子被卷在风里,打在脸上像针扎,青石板路冻得打滑,缝隙里嵌着冻硬的泥污与烂菜叶,踩上去硌得脚生疼。沿街的商铺早早就关了门,连往来的行人都裹紧了破棉袄,低着头步履匆匆,没人愿意在这刺骨的寒风里多待片刻。
街角最偏僻的背风处,堆着一捆半干的枯草,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看着和周遭的破败毫无二致。枯草堆最里面,少年蜷成一团,破棉袄裹得紧紧的,还是挡不住往衣服里灌的寒风,冻得他牙齿不停打颤,连呼吸都带着白汽。
他叫石头,青州街头最不起眼的乞丐。
指尖嵌着黑泥,冻疮破了,渗着点血丝,一碰就疼。脖颈处几道新鲜的掐痕泛着青紫,后背和肚子里的钝痛,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神经,疼得他忍不住倒抽冷气。胃里空落落的,像被一只手攥着,酸水往上翻,喉咙干得冒烟,连咽口水都像吞了砂纸。
这两天他总睡不踏实。
不是冻醒的,也不是饿醒的。夜里蜷在草堆里,太阳穴会突突地跳,像有针在扎,眼前偶尔会晃过一点抓不住的亮,快得像错觉,等他揉着眼睛想看清,就只剩一阵沉钝的疼,逼得他只能抱着头缩回去,熬到天亮。
今天也是一样。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先感觉到的是刺骨的冷,风从破棉袄的破洞里钻进来,裹着雪沫子,往骨头缝里钻。他下意识往草堆更深处缩了缩,把脸埋进膝盖,可后背刚一用力,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疼得他倒抽冷气,指尖死死抠住了身下的枯草。
昨天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半块硬邦邦的窝头,刚从面摊老板脚边捡来,还带着点余温,他攥在怀里,想找个角落啃一口,刚拐进这条巷子,就被三个身影堵住了。
是癞三,还有他的两个跟班。
“哟,小杂种,藏什么呢?”癞三的声音带着戏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另一只手直接伸进他怀里,把窝头抢了过去,“就这破玩意儿,也配你吃?”
他挣扎着想去抢,却被癞三一脚踹在肚子上,整个人摔在地上,疼得蜷成一团。癞三踩着他的后背,狠狠碾了碾,骨头缝里的疼直冲天灵盖,他听见自己骨头响的声音,还有癞三的骂声:“还敢抢?给你脸了是吧!”
两个跟班围上来,对着他拳打脚踢,有人扯他的破棉袄,把领口撕烂了,雪沫子灌进去,冻得他浑身发抖。有人吐唾沫在他脸上,踩着他的手,把窝头掰碎了,往雪地里扔:“吃啊,接着吃啊!”
他只能抱着头缩在地上,任由拳脚落在身上,疼得眼前发黑,最后被癞三拖着,扔进了这堆枯草里。
“冻不死你个小杂种!”
癞三的声音带着恶意的笑,像针一样扎进他的意识里。
石头猛地回神,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冻的,是骨子里的恐惧,是常年被欺凌刻下的本能反应。他撑着冻僵的胳膊,一点点从草堆里往外挪,刚动了两下,就听见了脚步声,还有粗哑的说话声,顺着风飘过来,越来越近。
“那小杂种昨天被揍得不轻,扔在风口里冻了一夜,指定活不成了。”
“冻死正好,省得看着心烦,他那破棉袄虽说破,好歹能挡点风,扒下来换两个铜板买烧饼也行。”
“走,去看看,死了就把衣服扒了,别浪费!”
石头的身子瞬间绷紧,后背的疼好像都更重了些。
是癞三他们。
他下意识往草堆里缩,想藏起来,可脚边的碎草已经被风吹散,光秃秃的,根本藏不住。三道身影很快走到了跟前,为首的癞三三角眼一斜,一眼就看见了缩在草堆里的他,当即嗤笑一声,抬脚就狠狠踹了过来:“哟,还没死透?命够硬的啊!”
这一脚踹在他的腰上,疼得他往前扑了一下,嘴角磕在地上,渗出血丝。
癞三蹲下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草堆里拽了出来,狠狠摔在青石板上。石头摔在冰冷的地上,疼得浑身抽搐,却没敢吭声,只抱着头缩在地上,像往常一样,等着接下来的打骂。
“昨天让你跑了,今天还敢躲在这儿?”癞三蹲在他面前,用鞋底碾了碾他的手背,指甲缝里的泥蹭在他的冻疮上,疼得他浑身发抖,“赶紧把藏的吃的交出来,不然打断你的腿!”
“三哥,别跟他废话,直接把棉袄扒了,再揍一顿,看他还敢不敢藏!”瘦猴似的跟班凑上来,伸手就去扯石头的破棉袄,指尖刚碰到布料,就被癞三拦住了。
癞三盯着石头的脸,三角眼里满是恶意:“先别急,这小杂种昨天还敢瞪我,今天得好好教训教训他。”
他抬起手,狠狠一巴掌甩在石头脸上,巴掌落在脸上,火辣辣的疼,石头的头被打得偏过去,嘴角的血更多了。
“还敢不敢瞪我了?”癞三说着,又抬起了手,另一只脚也抬了起来,朝着石头的肚子踹过来,“今天就把你踹死,省得你以后碍眼!”
石头的眼睛盯着那只踹过来的脚,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恐惧让他想缩,可身体却像不听使唤一样,手腕猛地一翻,枯瘦的手指精准扣住了癞三的脚踝,顺着那股力道微微一拧。
“咔嚓。”
一声脆响,混在呼啸的风声里,格外清晰。
“啊——!”
癞三的惨叫刺破了风雪,整个人抱着脚踝倒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手里的半块烧饼也掉在了雪地里。他的脚踝以诡异的角度弯折着,冷汗瞬间打湿了他的额发,他看着石头的眼神,满是不敢置信和惊恐:“你……你敢还手?”
两个跟班直接愣在原地,瞪着眼睛看着石头,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往日里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像软柿子一样任他们拿捏的小乞丐,此刻眼神里没有半分怯懦,只有一片沉冷的漠然,那是他们从未见过的眼神,像冰一样,看得他们心里发毛。
石头也愣了一下,指尖还残留着骨头的触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上疼得打滚的癞三,没说话,只是慢慢撑着地面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稳,没有一丝踉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刚才那一下是怎么做到的,就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醒了过来,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你……你等着!”癞三疼得龇牙咧嘴,看着石头的眼神里满是怨毒,“我不会放过你的!我明天就带人来,把你弄死!”
他拽着两个跟班,一瘸一拐地往后退,不敢再靠近石头一步,连地上的烧饼都忘了捡,转身就跑,跑得飞快,像是身后有什么吃人的东西在追。
直到那三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石头才松了口气,踉跄着扶住旁边的墙,弯腰捡起雪地里的烧饼,拍掉上面的雪沫子,紧紧攥在手里。烧饼硬邦邦的,硌得手疼,却让他心里多了一点底气。
他看了看四周,风还在刮,这里不能待了。凭着模糊的记忆,他拖着虚弱的身体,一步步朝着街角深处的破庙走去——那是他平时躲雨的地方,好歹能挡挡风,也不会被癞三轻易找到。
破庙的门轴锈得厉害,一推就发出“吱呀”的声响。里面空荡荡的,地上铺着一层干草,屋顶破了好几个洞,碎雪顺着破洞飘进来,落在干草上,却比外面暖和不少。石头反手关上门,用一根断了的木梁抵住,找了个背风的角落,蜷缩在干草堆上,把烧饼掰成小块,一点点放进嘴里。
烧饼又干又硬,噎得他喉咙发疼,他还是慢慢嚼着,咽下去。几口烧饼下肚,肚子里终于有了一点暖意,力气也恢复了些,原本因为刚才的反抗而发虚的四肢,也慢慢有了力气。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睛,缓缓调整呼吸,胸口随着吐纳微微起伏。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淡淡的暖意,顺着呼吸从鼻尖滑进来,沉进了小腹的位置。
暖意很轻,却像温水一样,顺着血脉慢慢散开,原本浑身的酸痛和僵硬,都在一点点减轻,连冻僵的手脚,都慢慢回暖了。他的呼吸不自觉地放缓,跟着那股暖意的节奏,胸口起伏得越来越稳。
他的指尖轻轻按在小腹上,暖意顺着他的指尖,传到了他的皮肤上,温温的,很舒服。他皱了皱眉,又试着调整了一下呼吸,暖意竟跟着变得更明显了些,顺着他的经脉,一点点流到了四肢百骸里,刚才因为被打而疼得厉害的后背,也不那么疼了。
他没再动,就靠着墙,保持着刚才的呼吸节奏,任由那股暖意顺着呼吸,一点点在身体里散开。破庙里只有风吹过破洞的呜咽声,和他平稳的呼吸声。
窗外的雪还在下,把青州城裹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没人知道,这个废弃的破庙里,少年的指尖,正随着呼吸,微微动了一下。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粗哑的说话声,顺着门缝飘了进来,越来越近。
石头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身体瞬间绷紧,他握紧了手里的断木,靠在门后,眼神沉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