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万药世家山门外。

晨雾尚未散尽，一辆不起眼的青篷车便驶下石阶。赶车的是阿宁，他背着一柄短刀，腰间挂着三只刚学会分类的药囊，神情里既有紧张，也有压不住的兴奋。

车厢内，陆烬盘坐如钟。

他面前摆着三件东西：一只装着净灵泉的玉瓶，一枚从冥鸦纳戒中取出的黑铁令，以及一卷刚刚誊完的《九转丹焰诀》第一篇。

“尘……陆哥。”阿宁从车辕上回头，小心改了口，“我们真的只带两个人去青岚城？”

“两个人够了。”陆烬睁开眼，眸中一缕淡金火光隐没，“人多反而会让人知道，我们在找东西。”

三日前，冥鸦被押进祖殿地牢。万药世家的长老们以为锁住一个重伤的冥魂盟使者，便等于攥住了一条线索。只有陆烬知道，冥鸦真正的价值不在他的嘴，而在那枚留在他神魂里的丹火印。

每到子时，丹火印都会传来一段模糊的感应。

昨夜，那感应里出现了一张青岚城的地下坊市图。图上有一道被黑墨反复涂抹的街巷，巷口悬着一枚血月铜铃。冥魂盟将在今夜的黑市拍卖中，买下一块从落星荒原挖出的残骨。

那块残骨并不值钱。

至少在所有人眼中，它只是一截被火烧过的兽骨。

但天机演算系统给出的提示，却让陆烬一夜未眠。

【天机事件：落星荒原的药圣遗蜕，将于青岚城黑市现世。】

【截获后可开启：万古药庭建设任务。】

【警告：冥魂盟已派出第二批追猎者，目标疑似为宿主。】

药圣遗蜕。

那不是一具尸体，而是一位古代丹道强者在陨落前，以毕生药力凝成的“药骨”。其中也许只有一缕残识，也许藏着一张失传的药方，但无论哪一种，都足以让陆烬在前期建立真正属于自己的根基。

车轮碾过山道，午后便到了青岚城外。

青岚城不大，却因靠近落星荒原而异常繁华。城门口往来的佣兵、寻药人、运货商挤成一片，空气里混着药草、兽血和尘土的气味。有人高声兜售从荒原里挖出的“上古灵药”，也有人蹲在墙根，用几枚铜钱赌一颗连自己都认不出的石头。

阿宁看得眼花缭乱：“这里的人，胆子比万药世家的弟子大多了。”

“不是胆子大，是没退路。”陆烬下车，抬眼扫过城墙上斑驳的刀痕，“世家子弟炼坏一炉丹，还有家族兜底。这里的人走错一步，命就没了。”

他说着，随手从摊位上拿起一株灰扑扑的野草。

摊主立刻喊道：“小兄弟好眼力！这是荒原深处采来的赤阳芝，三十灵币，不还价。”

陆烬指尖轻轻一捻，草叶碎开，露出里面黑色的筋络。

“赤阳芝根部生金丝，叶背带暖纹。你这株叫腐骨藤，喂给一阶灵兽都嫌毒。”

摊主脸一红，伸手就要抢回去：“胡说八道！”

陆烬屈指弹出一粒药粉，落在草汁上。草汁瞬间冒起白烟，地面的蚂蚁刚靠近便翻了肚皮。周围不少人哄笑起来，摊主嘴唇哆嗦，灰溜溜收起摊子。

阿宁忍不住笑出声：“陆哥，你早就看出来了？”

“从他喊赤阳芝开始。”陆烬朝前走去，“记住，认药先看根，再闻气，最后才信卖药人的嘴。”

两人没有急着去黑市，而是在城中最大的药材铺“百草阁”停下。

陆烬要配一炉丹。

他如今只是灵徒修为，丹火分魂虽能越阶而战，却不能无限透支。今夜黑市鱼龙混杂，又有冥魂盟的追猎者暗中潜伏，他必须先给自己加一张底牌。

百草阁掌柜是个胖老者，看见两个衣着普通的少年，本来只想敷衍。直到陆烬报出“青髓藤三钱、地肺花两朵、霜纹砂半两、无根露一瓶”，掌柜的神色才微微变了。

“小友配的是……破脉丹？”

“不是。”陆烬淡淡道，“是回元护脉散。”

胖掌柜皱眉：“回元护脉散只是二品辅助药，何必用地肺花？”

“普通药方不用。”陆烬看了他一眼，“但若在凝药时把地肺花的寒性压进青髓藤里，便能让药力在经脉内多停三息。三息足够一个濒死的灵徒再出一刀。”

掌柜愣住了。

这个思路，他从未听过。

陆烬不再解释。前世他炼丹数百年，见过太多所谓的名方被人奉为规矩。可丹道最可怕的，从来不是会背药方的人，而是敢于在生死之间改方的人。

片刻后，百草阁后院。

陆烬借了一尊最普通的青铜药炉。阿宁守在门口，紧张地望着炉火。太初净焰并未完全现世，只以一缕微小的白金火苗落入炉底，却让整尊药炉发出低沉嗡鸣。

第一道分魂控火。

第二道分魂提炼药液。

第三道分魂则在识海中推演药性碰撞后的每一种结果。

药炉内，青髓藤化作碧色灵液，地肺花则在火焰中绽开成细小冰晶。两种相冲的药性几次要炸开，陆烬手指轻弹，霜纹砂如雪粒落下，恰好压住最狂暴的一点药力。

砰！

炉盖震起。

阿宁脸色一白，以为炼炸了炉。

下一刻，一股清凉药香却从炉缝间涌出，闻上一口，连赶路带来的疲惫都淡了几分。

“成了。”陆烬打开炉盖，取出六枚淡青色药丸。

六枚二品回元护脉丹，颗颗带着一道银纹。

胖掌柜闻讯冲进后院，看清丹药时，差点把胡子揪下来。

二品丹药炼出丹纹并非没有可能，但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用他店里最破的药炉，半个时辰炼出六枚丹纹药，这已经不是运气能解释的事。

“小友，这些丹可愿出售？一枚，我出三百灵币！”

陆烬留下一枚给阿宁，其余五枚全放在桌上。

“不卖灵币。”他说，“我要你百草阁一条消息。”

胖掌柜迟疑：“什么消息？”

“今晚血月巷的黑市，谁在替冥魂盟做引路人？”

空气骤然安静。

胖掌柜的笑容僵在脸上，手指不自觉地缩回袖中。

陆烬没有逼他，只拿起一枚丹药，在掌中轻轻转动：“你可以不说。只是冥魂盟买走药骨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清理知道交易的人。百草阁每年送进黑市多少药材，你比我清楚。”

胖掌柜额头冒出冷汗。

许久，他咬牙道：“血月巷的引路人叫魏瘸子。今夜戌时，他会在城西废井边放一盏红灯。见到红灯的人，只要说‘买命’，便能进黑市。”

“多谢。”陆烬收起丹药瓶。

离开百草阁时，阿宁忍了许久，终于问道：“陆哥，你怎么知道掌柜怕冥魂盟？”

“我不知道。”陆烬笑道，“但我知道，他刚才说话时，右手一直在摸袖口。那是藏令牌的人才会有的动作。”

阿宁睁大眼睛。

陆烬抬头看向渐暗的天色，语气却慢慢冷下来。

“而且，他给我的不是全部真话。魏瘸子是引路人，但真正替冥魂盟看门的人，另有其人。”

戌时，城西废井。

红灯果然亮起。

井边坐着一个瘸腿中年人，脸上盖着斗笠，脚边放着一壶劣酒。他看见陆烬和阿宁，先扫了一眼两人的衣着，才懒洋洋开口：“买什么？”

“买命。”陆烬答道。

魏瘸子嗤笑一声，拐杖在地上敲了三下。废井旁一面长满青苔的石墙缓缓翻转，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黑暗石阶。

“规矩懂不懂？”魏瘸子说道，“进去了，生死自负。带兵器可以，带仇家也可以，唯独不能闹到地面上。”

陆烬丢给他两枚灵币，带着阿宁走入石阶。

石阶尽头，是一座被掏空的地下洞窟。数百盏血色灯笼悬在半空，照出一张张戴着面具的脸。这里有人卖妖兽内丹，有人卖断剑残甲，还有人把刚从荒原抓来的幼兽关在笼里，任由它们惊恐嘶叫。

阿宁握紧短刀，低声道：“陆哥，我不喜欢这里。”

“不喜欢是对的。”陆烬道，“但记住，有些东西必须进泥潭里才能捞出来。”

话音刚落，一名戴着青铜鬼面的壮汉便拦在两人前方。壮汉身后跟着四个持刀护卫，胸口都绣着一只三爪黑鸦。

“新面孔？”壮汉打量陆烬，声音沙哑，“进血月巷要交路税。一人五十灵币，小的可以少交一半。”

阿宁的手已经按上刀柄。五十灵币足够普通人家生活数月，这分明不是路税，而是看准外来人好欺。

陆烬却没有拔刀，只从怀中取出一枚回元护脉丹，放在掌心。

“灵币没有。”他说，“这枚丹，够不够？”

壮汉一把抓过丹药，凑近血灯看了一眼，眼神顿时发亮。他并不懂丹纹，却也闻得出这枚二品丹的药力远超市面货色。

“算你识相。”壮汉正要收下，陆烬忽然又道，“不过先说好，它有一条规矩。”

“什么规矩？”

“服丹后半个时辰内，不可动杀念。”

壮汉哈哈大笑：“一颗破丹也敢和老子讲规矩？”

他当着陆烬的面将丹药吞下。

药力入腹，壮汉先是一喜。丹药化作温热灵流，迅速修复他早年留下的暗伤，连停滞许久的灵元都顺畅了几分。可就在他准备转身时，一缕极淡的白金火丝从他丹田内升起。

那火丝不伤经脉，只在他心里刚浮出“把这两个小子劫了”的念头时，轻轻一灼。

“啊！”

壮汉抱着脑袋跪倒在地，额头瞬间渗满冷汗。他越想动手，灵魂便越像被针扎；他强行催动灵元，痛楚更是翻了数倍。

四名护卫惊得齐齐拔刀。

陆烬抬起眼，平静道：“我说过，半个时辰内不可动杀念。你们若也想试试，可以一起上。”

护卫们面面相觑，竟没人敢先迈步。

黑市里从来不缺狠人，但比狠人更可怕的，是让你连怎么中招都不知道的人。壮汉刚才还生龙活虎，转眼便跪成一团，这种诡异手段足够让大多数人收起贪念。

陆烬俯身从壮汉手里拿回鬼面令牌，随手丢给阿宁。

“收着。今天开始，你在黑市也有一块能抬头走路的牌子。”

阿宁握住令牌，掌心微微发热。他知道陆烬不是为了逞威风，而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所有暗中窥视的人：他们不是任人拿捏的肥羊。

壮汉咬着牙，艰难挤出一句：“你……你在丹里下了什么？”

“太初净焰的一点心火。”陆烬淡淡道，“别怕，半个时辰后会自行散去。前提是，你能忍住不作恶。”

说完，他带着阿宁穿过人群。

一盏血灯之后，冥鸦留在他神魂里的丹火印轻轻一跳。陆烬不用回头，也知道二楼的阴影里，有人正隔着栏杆盯着自己。

第二批追猎者，已经到了。

天机演算系统忽然亮起。

【目标药骨已入场。】

【意外变量：一名携带赤金命纹的少年正在靠近拍卖台。】

赤金命纹？

陆烬目光一凝。

前世他见过太多人有命纹，富贵、灾厄、血煞、破军，却从未见过赤金色。那种颜色像是一条尚未苏醒的帝脉，明明弱小，却在命运长河里耀眼得近乎刺目。

他顺着系统指引望去。

人群另一端，一个穿着洗旧青衣的少年正低头走来。少年不过十五六岁，背着药篓，手上还有新鲜的擦伤。他的修为只有灵徒二重，神情却比同龄人沉静得多。

最奇怪的是，他腰间系着一块裂开的黑铜残印。

那残印的纹路，竟与陆烬从药圣残魂处得到的玉佩隐隐共鸣。

少年也在这一刻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隔着血灯相撞。

【紧急提示：命运锚点“林川”出现。】

【此人将影响落星药墟开启。建议：观察，不可贸然击杀。】

陆烬的手指轻轻敲在袖中药瓶上。

原来如此。

青岚城这一趟，并不只是一块药骨。

他看着那个陌生少年，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感兴趣的神色。

“林川。”陆烬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拍卖台上，黑袍主持人敲响铜钟。

“下一件拍品，荒原火坑挖出的无名骨节，起拍价，一百灵币。”

一截焦黑的骨节被端上石台。

陆烬体内的太初净焰轰然跳动。

而拍卖台下，冥魂盟的黑袍人，也同时举起了牌子。

“一百五十。”

陆烬笑了。

“两百。”

这一夜，第一桩天机，他势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