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里下了场雨。
楚尘是被冷醒的。屋顶那片松瓦又漏了,雨水顺着房梁的裂缝滴下来,正好落在床脚。他翻身起来,拿了个破碗接水,然后把薄被往没湿的那头挪了挪。
雨不大,但下得密。滴答滴答,碗里水声一寸一寸涨上去。
楚尘靠着墙坐了一会儿,睡不着。外院这屋子没窗户,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他摸了摸左肩——习惯性动作,从小就有,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那便是他的胎记。
他用了十六年都没搞明白这个胎记是什么。灰褐色,浅浅的,不长不短,按着没什么感觉。小时候福伯说是胎里带的,他信了。后来长大些,偷偷问过楚家的大夫,大夫看了看,说是色素沉着,不碍事。
但楚尘总觉得它不太像普通的胎记。最起码形状不像。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形状,但如果眯着眼看,有点像一个字。不是他认识的任何字,就是……像。一个写了一半、缺了笔画的字。或者像一枚印章,盖到一半墨干了,只留下个模糊的轮廓。
他以前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个。
雨还在下。碗里的水快满了,他端起来倒了,换了个位置接着接。
门轻轻响了一下。
\"少爷?\"
是福伯的声音。楚尘应了一声,门推开一条缝,福伯端着个油灯进来。灯光昏黄,在墙上晃出一圈影子。
\"漏雨了?\"福伯看了一眼房梁,叹了口气,\"明天我去找管事的,让他派个人来修修。\"
\"不用。我自己修。\"
\"您哪会修屋顶……\"
\"学学就会了。\"
福伯把油灯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来。他看了看楚尘,又看了看漏雨的房梁,嘴唇动了动。
\"少爷,我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
\"您爹……\"福伯犹豫了一下,\"您爹在世的时候,有一次喝多了酒,跟我说过一句话。\"
楚尘抬起头。
\"他说什么?\"
福伯的眼神有些恍惚,像是在回忆很远的事情。
\"他说,‘老福,要是有一天小尘问我为什么不灵,你就告诉他——他不是不灵,是太灵了,灵到命印石装不下。‘\"
楚尘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福伯摇了摇头,\"当时我以为他是喝醉了说胡话。您爹那个人,平时不怎么喝酒,偶尔喝一点就醉,醉了就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我追问过,他就不说了。后来……后来他就没了。\"
楚尘没说话。
他不是不灵,是太灵了,灵到命印石装不下。
这话他听不太懂。但他隐隐觉得,跟启印礼上那一瞬的震颤有关。命印石不是没反应,是反应太大了?大到反过来像没反应?
不对。这说法太牵强了。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福伯,我爹还说过别的吗?\"
\"没了。他那人话少。跟我说的最多的就是‘照顾好小尘‘,别的真没有。\"
楚尘点了点头。
\"行。你回去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福伯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少爷,您别想太多。无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楚家再怎么着,也不会亏待您。老家主心里有数。\"
\"嗯。\"
福伯走了。门带上,屋里又暗了。
楚尘重新靠回墙上。雨小了些,但还在下。碗里的水又快满了。
他把左肩的袍子扯开,凑到门缝透进来的那点光里看胎记。光线太暗,看不太清。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灰褐色轮廓。
他伸出手指,沿着胎记的边缘慢慢描了一遍。
形状确实不像普通的色素沉着。边缘太规整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印上去的。不是天生的不规则形状,更像是……被人刻意留下的。
他想起父亲的话。
太灵了,灵到命印石装不下。
如果这是真的,那这个胎记会不会跟命印有关?但他明明是无印者。命印石两次都没反应。如果命印石装不下他的\"灵\",那他的\"灵\"去了哪里?
楚尘想不通。
他把袍子拉回去,躺下来。碗里的水满了,溢出来,在桌面上淌了一小摊。他懒得管了。
闭上眼之前,他想了一件事——明天得找个亮堂的地方,好好看看这个胎记到底是什么形状。
雨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月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一条细细的银线。那条光线刚好落在楚尘的左肩上。
他没注意到。
但如果他这个时候正好睁着眼,正好低头看自己的左肩,他会发现——月光照在胎记上的时候,那块灰褐色的印记似乎比平时清晰了一些。
模糊的轮廓里,隐约能看到几道纹路。
像是一枚残缺的印。
只亮了一瞬。月亮又被云遮住了,屋里重新暗下来。
楚尘翻了个身,呼吸均匀了。他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起来第一件事是把漏雨的碗倒了,然后去找了外院柴房里最大的一块木柴。
他把木柴竖在桩上,举斧。
劈柴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直在想父亲那句话。
太灵了。
他不知道这话是醉话还是真话。但不管真假,它至少给了他一个方向——也许他不是真的\"无印\"。也许他的命印只是……跟别人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他还不清楚。
中午吃饭的时候,福伯端了饭来。今天多了一碟肉——老样子,老家主让人加的。
\"少爷,修屋顶的事我跟管事说了,他说明天派人来。\"
\"不用了。我自己来。\"
\"您……\"
\"福伯,你帮我找个东西。\"
\"什么?\"
\"一面铜镜。能照清楚的那种。\"
福伯愣了一下。\"铜镜?您要铜镜做什么?\"
\"看看自己长什么样。\"
福伯张了张嘴,想笑又没笑出来。少爷从小就不爱照镜子,今天怎么突然要起铜镜来了。
\"行,我去找找。外院库房里应该有一面旧的。\"
\"嗯。\"
楚尘把饭吃完了,碗筷放到一边。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劈了一上午柴,胳膊有点酸。
下午福伯找来一面铜镜,巴掌大,边缘磕了个口子,镜面有点发花,但还能照。
楚尘把铜镜拿进屋里,关上门。
他把左肩的袍子脱下来,举着铜镜对着门缝的光看。
镜子里,左肩的胎记清清楚楚。
灰褐色,不大,大概一个铜钱大小。平时看就是一团模糊的印记,但在铜镜里仔细看,他发现了一样以前没注意到的东西——
胎记中间有几道极浅的纹路。
不是随机的纹路。是有规律的,弯弯曲曲,像某种文字,又像某种图腾。纹路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楚尘盯着看了很久。
楚尘猛然发现,胎记之间多了一些纹路,很特殊。胎记和纹路连起来更像是文字了,但是似乎又不像任何一个字,有点像未写完的字?
他不确定这些纹路是一直就有还是最近才出现的。但他以前看过很多次胎记,从来没注意到有纹路。
他把铜镜放下,穿上衣服。
他坐在床边想了一会儿,做了一个决定——从今天开始,每天看一次这个胎记。如果有变化那自己一定可以知道。如果没变化……那就当是自己想多了。
外面的天开始放晴了。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照在地面上,一条细细的金线。
楚尘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雨后的空气很凉,但比昨天好。风小了,不那么割脸了。
他活动了一下胳膊,开始劈昨天没劈完的柴。
斧子落下,木头裂开。
一下,又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