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来人的时候，楚尘正在修屋顶。

他借了把梯子，爬到屋顶上，把那片松了的瓦揭下来，重新用泥灰糊好。手艺不怎么样，泥灰抹得歪歪扭扭的，但至少不漏了。

他从屋顶上看见苏家的马车停在前厅门口。青帘锦带，车辕上挂着苏家的月牙徽记。赶车的是个面生的中年人，旁边站着一个苏家管事模样的胖子，正跟楚家的迎客弟子说话。

楚尘在屋顶上蹲了一会儿，看着那管事走进前厅。他下了梯子，拍了拍身上的灰，往前厅走。

福伯追上来拦他。

\"少爷，您别去。苏家来退婚的，您去听了心里不痛快。\"

\"迟早要知道的事。\"楚尘面色平静，慢步绕过福伯，语气平淡道，\"躲着也没用。\"

楚尘刚走到前厅外面便隔着门听见里面的对话。

\"……我们老爷说了，两个孩子命格不合，强凑在一起对谁都不好。婚约退了，两家关系还是如旧，当然我们苏家备了一份礼，算是赔不是。或者实在不退的话，我们老爷劝一下我们家小姐和你们家楚天行重新定个婚约，这样也好，你看怎么样？\"

说话的是那个苏家管事，语气客气，但客气里面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意思很明白——我家小姐是月华印天品，你家公子是无印废物，这婚约本来就该退。

楚沧海的声音传出来。

\"婚约是两家老爷子定下的。如今要退，老夫拦不住。但有一句话——楚尘是我孙子，他不是废物。\"

\"老家主说的是，说的是。\"苏家管事打了个哈哈，\"我们老爷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两个孩子不合适。楚家少爷前途……呃……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楚沧海没接话。

楚尘站在门外，靠着廊柱,他不觉得意外,启印礼的结果出来那天，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出。苏挽月月华印天品，整个云麓城都抢着要。他一个无印者，凭什么占着这个位置？

门开了。

苏家管事出来，看见楚尘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他显然认出了楚尘，胖脸上堆起一个笑容，有些尴尬。

\"楚公子，在下苏家管事苏福。这事儿……\"，苏家管事在楚沧海那里没成功，想在楚尘这里试试，毕竟年轻人没什么城府，说几句说不定就绕进去了，一来二去就同意了。

\"不用解释。\"楚尘懒得听他那些措辞，直白说道，\"婚约退了就是退了。苏家小姐的婚事，跟我没关系了。\"

苏福愣了一下。他说之前准备了七八套说辞，从\"命格不合\"到\"因缘际会\"到\"来日方长\"，一套比一套圆滑。没想到对方一句话就接了，不吵不闹，不哭不叫，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

\"楚公子爽快人。\"苏福干笑了两声，虽然有些意外苏尘的反应，但是总归事是好的，那就无所谓了，\"那在下就……告辞了。对了，我家小姐让在下带了一样东西给楚公子。\"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楚尘接了。

苏福上了马车，帘子放下，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咯吱咯吱响了一阵，拐出大门不见了。

楚尘拿着信封站在廊下。

\"少爷……\"福伯走过来，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没事。\"楚尘把信封揣进怀里，\"我去看看爷爷。\"

他推开前厅的门。

楚沧海坐在主位上，面前桌上放着苏家送来的\"赔礼\"——一匣子灵石，不多，百十块下品灵石。对一个无印者来说，这些灵石没什么用，只能卖了换钱。

\"爷爷。\"，楚尘轻喊一声。

楚沧海抬起头看他。老人的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叹了口气，说道，\"你听见了？\"

\"听见了。\"，楚尘点点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你……\"

\"我没事。\"楚尘走到桌边，看了一眼那匣子灵石，\"爷爷，这灵石您收回去。我无印，用不上。\"

\"你留着。万一以后——\"

\"没有万一。\"楚尘的声音很平，\"我用不上就是用不上。爷爷，您别为我操心了。我能照顾好自己。\"

楚沧海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不闹，不哭，不抱怨。受了委屈闷在心里，嘴上说没事，手上照样干活。有时候楚沧海宁愿他闹一闹、哭一哭，那样心里还好受些。可他偏偏不。

\"楚尘。\"

\"嗯？\"

\"你要是……想离开楚家，爷爷可以安排。去南域，或者别的地方——\"

\"不走。\"楚尘看着他，\"这是我家。我哪儿也不去。\"

楚沧海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好。那你回去吧。有什么事，来找爷爷。\"

楚尘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爷爷，我爹以前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不是不灵，是太灵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楚沧海的手猛地攥紧了椅子扶手。指节发白，青筋凸起来。

\"他……什么时候说的？\"

\"跟福伯喝醉了酒说的。\"楚尘没回头，\"爷爷，您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身后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楚沧海的声音有点哑，\"你爹喝醉了爱说胡话。别往心里去。\"

楚尘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走了。

他走出前厅，穿过月洞门，回到外院。进了屋，关上门，才把怀里的信封掏出来。

信封是淡青色的，上面没有写字。封口处用蜡封了，蜡上压了一枚月牙纹——苏家的徽记。

楚尘把蜡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不大，折了两折。展开来，上面是一行清秀的小字。笔锋利落，起笔重收笔轻，写字的人性格不拖泥带水。

\"楚尘：

我知道你会觉得没什么。你就是这种人，什么事都闷在心里，嘴上说没事。

婚约的事我不拦。家里的意思，我改不了。但有一句话我得跟你说——

你别认命。

小时候你在楚家外院被人欺负，我去看你，你也是这样，说没事。我说你脸上都被打肿了怎么叫没事，你说‘肿了会消‘。

你就是这种人。什么事都忍着，忍到自己都信了。

但有些事不能忍。认命这事，忍一次就会忍第二次。忍多了，人就没了。

我不知道你将来会怎样。但我知道你不该是个无印废物。你的眼睛跟别人不一样。你看东西的时候，像是在看更深的地方。

别认命。

另外，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在后山溪边玩，你说我耳后那颗小痣像颗星子。我说那是月亮落的种。你笑了半天。

我总觉得那颗痣不只是颗痣。也许有一天你会发现。

苏挽月。\"

楚尘把信看了两遍，然后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他坐在床边，看着对面的墙。墙上有道裂缝，从房顶一直裂到半腰，像条干枯的河。

别认命。

他从来没认过命。只是不知道该怎么不认。

父亲那句醉话。命印石那一瞬的震颤。还有苏挽月信里说的，他看东西的时候\"像是在看更深的地方\"。这些东西拼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看不清全貌，但他知道那里有东西。至于是什么，他不知道知道，可能是一条绝路吧。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天快黑了。西边的天际还剩一抹暗红，像烧剩的炭。外院里没什么人，偶尔有个杂役经过，低着头匆匆走。

楚尘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小时候的事。苏挽月比他小一岁，那时候苏家和楚家有旧交，每年苏挽月都来楚家住一段时间。他们俩一起在后山溪边抓鱼，一起在老槐树下看书。苏挽月比他聪明，也比他倔。她五岁就亮了月华印，天品，整个苏家都当宝贝。

但他从来没觉得自己配不上她。那时候他们还小，命印什么的离他们很远。

后来长大了，距离就出来了。苏挽月去苏家修炼，他留在楚家外院。一年见不了几次面。再后来，启印礼的结果出来了。

他记得苏挽月最后一次来楚家是半年前。她站在外院的月洞门口，穿一身淡蓝裙子，头发用月牙簪子别着。她看了他半天，说了一句话——

\"楚尘，你等着。\"

他不知道她在让他等什么。

现在他有点懂了。

苏挽月不是在等他变强。她是在等他不认命。

楚尘转身回屋，把门带上。

他坐在床边，又把信拿出来看了一遍。

耳后那颗小痣。

他说她耳后的痣像颗星子。她说那是月亮落的种。

月亮落的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