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消息就传开了。
青阳城不大,楚家是城里头一号的大户,启印礼的结果用不了一个晚上就能传遍每条巷子。茶馆里、矿场上、坊市里,到处都在说同一件事——楚天行觉醒了天命印,天品偏圣,千年难遇。
说了楚天行,顺嘴就要提另一个人。
\"楚家那个旁支的小子,叫楚尘是吧?两次启印礼,命印石愣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无印者啊。天弃之人。\"
\"听说他爹就是修炼走火入魔死的,怕不是有什么根子上的毛病。\"
\"也不一定。无印者嘛,老辈子说要么是天道转世,要么必遭天诛。搞不好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得了吧。了不得的大人物还能窝在楚家外院吃灰?\"
说完这话的人自己先笑了,旁边的人跟着笑。笑声散在茶馆的热气里,谁也没当回事。
楚尘没去茶馆。他在外院劈柴。
福伯本来说帮他劈,被他赶回去了。斧子不快,木头是湿的,一斧下去劈不动,得劈两三下才能断开。楚尘劈得很慢,但每一斧都实实在在的,木茬子劈得整整齐齐码在墙根。
\"哟,这不是咱们楚家的天弃之人嘛。\"
声音从月洞门那边传过来。楚尘没抬头,继续劈柴。
进来的是三个人,领头的叫周彦,楚天行跟班里的头一个。启印境中期,凡品火印,白光。放在嫡系里不算什么,但拿来欺负外院的无印者绰绰有余。
\"楚尘,听见没有?昨天启印礼上,三长老把你名字写进无印册了。天印宗那边过几天就来人登记,到时候你连楚家都待不住。\"
楚尘把斧子拔出来,换了块木头竖在桩上。
\"跟你说话呢,聋了?\"周彦走过来,脚一抬,把竖好的木头踢倒了。
楚尘看了他一眼。
\"木头放回去。\"
周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身后两个人也笑了。
\"你说什么?\"
\"我说,把木头放回去。\"楚尘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
周彦脸上的笑收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楚尘不到半臂远。启印境中期的气势压过来,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楚尘感觉空气稠了些,呼吸稍微费了点劲,但他没退。
\"一个无印废物,也敢使唤我?\"周彦伸出手,想推楚尘的肩膀。
他的手还没碰到楚尘,一个声音从月洞门外传进来。
\"周彦。\"
三个人同时回头。
楚天行站在月洞门下,玄色锦袍,腰间银纹带。他身后跟着两个嫡系弟子,但站在那里就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
\"天行师兄。\"周彦赶紧退了一步,手也缩回去了。
楚天行没看周彦,目光落在楚尘身上。停了一息,移开了。
\"回去。\"他对周彦说。
\"是。\"周彦带着两个人走了,路过楚尘身边的时候瞪了一眼,意思很明白——这事没完。
楚天行也走了。自始至终没跟楚尘说一个字。
楚尘弯腰把被踢倒的木头重新竖起来,举斧,劈下去。木头裂成两半,木茬子飞出来,有一片划过他手背,留了道浅印子。
他没在意,继续劈下一块。
议事厅在楚家主宅的正中央,青砖大瓦房,比外院的屋子大三倍。楚沧海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没喝。
二长老楚渊和三长老楚衍分坐两侧,屋里还站着几个旁支长老,都不说话。
\"天印宗的档案已经报上去了。\"楚渊开口,\"最多半个月,天印宗的人就到。无印者登记造册,这是规矩,家主您也拦不住。\"
\"我没说要拦。\"楚沧海说。
\"那您的意思是?\"
\"登记就登记。楚尘是我孙子,楚家的人,这一条变不了。\"
楚渊皱了皱眉。\"家主,无印者登记之后,天印宗有权‘建议‘处置方式。往年那几个无印者,有一个被送去天印宗外门做杂役,有两个被送出了青阳城。要是天印宗觉得楚尘有‘看管必要‘……\"
\"他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无印,连修炼都做不到,有什么看管必要?\"
楚渊不说话了。
三长老楚衍咳了一声。\"家主,您的意思我们都明白。楚尘是您嫡孙,我们不会为难他。但楚家的规矩也在——无印者不占资源、不分矿脉收益、不参加家族决策。这些是老规矩了,改不了。\"
\"我知道。\"楚沧海说,\"我不要求给他资源,不要求给他矿脉收益。外院的屋子让他住着,一日三餐管饱,这些不过分吧?\"
不过分。几个长老对视一眼,没人反对。说到底,楚尘是老家主的孙子,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那就这么定了。\"楚沧海站起来,\"天印宗的人来了,我亲自接待。\"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楚尘的事,到此为止。谁要是拿无印的事在外头嚼舌根——\"
他没说完,但屋里的人都听懂了。
楚沧海走后,楚渊叹了口气。
\"老家主这是心疼孙子。可天印宗那边……\"
\"天印宗那边归天印宗。\"楚衍摇了摇头,\"咱们管不了。\"
楚沧海回到主宅后院,关上门,一个人坐了很久。
桌上放着一封信,是苏家昨天送来的。信的内容他看过了——退婚。苏家要把苏挽月和楚尘的婚约退了。理由冠冕堂皇:\"两个孩子命格不合。\"
命格不合。
说白了就是楚尘无印,苏挽月有月华印,天品。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不般配。
楚沧海把信折好,压在镇纸底下。
他想起十六年前,楚云山抱着刚出生的楚尘来找他。那时候楚云山脸上的表情,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高兴,是一种又高兴又害怕的复杂神色。
\"爹,这孩子……\"楚云山说了一半就停了。
\"怎么了?\"
\"没事。\"楚云山笑了笑,\"就是高兴。\"
后来楚沧海才知道,楚云山那时候已经知道了。知道楚尘会是无印者。知道这个孩子将来要走的路有多难。
再后来,楚云山就\"走火入魔\"死了。
楚沧海闭上眼。
\"云山,你留给我的这副担子,我扛着呢。\"他低声说,\"可我老了。能扛多久,不好说。\"
门外传来脚步声。管家来报,说外院那边安顿好了,楚尘没出什么事。
\"他吃饭了吗?\"楚沧海问。
\"吃了。劈了一上午柴,吃了两碗饭,一碟咸菜。\"
楚沧海沉默了一会儿。
\"给他加个菜。\"
\"是。\"
管家走了。楚沧海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半个月后天印宗的人就来了。他得在那之前把该安排的安排好。
楚尘那边,至少得让他平平安安在楚家待着。至于以后……以后的事,看这孩子自己的造化了。
外院。
楚尘劈完柴,洗了手,坐在屋门口啃福伯端来的饭。两碗白米饭,一碟咸菜,一碟青菜豆腐。比平时多了一个菜——豆腐。
他吃得很慢,一粒米都不剩。
福伯蹲在旁边看他吃,欲言又止。
\"福伯,你有什么话就说。\"
\"少爷,我听说……苏家来退婚了。\"
楚尘夹豆腐的筷子顿了一下。顿了不到一息,然后把豆腐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了。
\"嗯。\"
\"您……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楚尘把最后一口饭扒完,放下碗,\"退就退了。人家苏家大小姐,月华印天品,配我这个无印废物,确实委屈了人家。\"
福伯嘴唇动了动,想说\"少爷你别这么说\",但看楚尘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楚尘把碗筷放到一边,抬头看了看天。天还是灰的,风小了些,但还是很冷。
\"福伯,我爹以前……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
\"提过什么?\"
\"比如……无印。或者别的什么。\"
福伯想了很久,摇头。
\"少爷,您爹的事,我知道的不多。他平时话就少,跟我说的最多的就是‘照顾好小尘‘。别的……真没有。\"
楚尘点了点头。
\"行。我知道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去屋里待一会儿。\"
福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面,站了好久,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屋里,楚尘坐在床边,把左肩的袍子扯开。胎记在那里,浅浅的灰褐色,像个没写完的字。
他用手指按了按。
没什么反应。
他把手翻过来,看掌心。昨天命印石上的纹路硌出来的印子已经没了。
那一瞬的震颤。
是真的还是假的?
楚尘不确定。但他有一种直觉——那不是错觉。
他不知道这个直觉从哪来的。可能是十六年来第一次,命印石给了他一丝回应。哪怕那丝回应轻得几乎不存在。
他躺下来,闭上眼。
半个月后天印宗的人就来了。来登记一个无印者。 到时候会怎样,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无印,没修炼,没实力,在楚家就是个透明人。等着别人的施舍过日子,不是他想要的。 可他又能做什么呢? 命印石不认他。修炼功法全靠命印驱动。没有命印,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 除非…… 他想起昨天那一瞬的震颤。 除非命印石不是完全不认他。 楚尘翻了个身,把薄被拉到下巴。 先活着。先在楚家待下去。然后慢慢想办法。 他摸了摸左肩的胎记,手指停在那里。 窗外,风又大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