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决赛前一天
李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记得自己坐在床边,盯着窗帘缝隙里那道从路灯投进来的暗金色窄线看了一阵子,然后那道光在视野里慢慢模糊成一片柔和的散影,意识就在那个边界上滑下去了。
再睁眼的时候房间里的光线是灰白色的,晨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墙上投出一道比昨天窄了半寸的淡色条带。他坐起来的时候右肩的淤青已经基本不胀了,按压下去只有轻微的钝感。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天亮透了,但时间应该还早,街上行人不多,远处有清洁工推着扫街板车的吱呀声传来。
他洗漱完收拾好下楼往赵胖子铺子走。街面上已经有了早晨的烟火气,卖包子的蒸笼冒着白雾,有人蹲在路边吃面。李默经过一个炸油条的摊子旁边停了一步,看了一眼那锅翻沸的热油,没有买,继续往前走了。
赵胖子已经在铺子里了,门板卸了三扇,正在用抹布擦柜台台面。他看见李默就放下抹布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折叠的纸放在台面上推过来:\"附加赛结果。今天凌晨刚出的通知。\"
李默接过纸展开。深蓝色纸面上印着决赛对阵的正式通知——他的名字列在左侧,右侧的\"待定\"已经被替换成了一个人名,印刷体标注的:\"唐铮\"。名字下面是选手简介栏:二十二岁,斗灵初阶,北境武院现役学员,前四轮战绩三胜一平。在简介栏的最下方有一行手写的铅笔字,字迹是苏晚晚的:\"他的打法偏均衡,没有明显短板,也没有明显的特长,属于什么都能做但什么都不做到极致的那种选手。\"
李默把通知看了两遍,折好放进口袋里。
赵胖子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卷录像晶片放在台面上推过来:\"他前三轮的比赛录像。苏小姐昨晚送过来的,我看了两场——打法确实稳,攻守转换的节奏很匀,前后半段的能量分配没有太大落差。如果前几轮他打赢是靠对手的短板和失误,那这一轮站到决赛的就是一个没有明显错位空间的人。\"
李默把晶片收起来没有急着嵌进播放器,先在柜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明显短板的人意味着前面那些针对性的打法——追踪左膝弱点、预判重心偏移、利用对手注意力被干扰来创造时间差——这一场都用不上。唐铮站在擂台上不会给他可以定位和针对的破绽,打起来是单纯在拼对位能力的时候谁先露出空档。
\"决赛时间?\"他问。
\"明天下午两点。场地不变,但灯光的布置换了一套,比四强赛多加了六盏侧灯,说是协会为了决赛做的调整。擂台的尺寸不变,防护柱的材质换了更厚的。\"赵胖子把赛程卡从柜台下面抽出来放在晶片旁边,\"另外常征那场比赛之后协会那边有人来找我打听你的情况——不是金副会长的人,是另一个方向来的,没穿制服,自称是协会训练营的行政人员。我留了心眼没有多说,他就走了。\"
李默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下。协会训练营的行政人员,和孟教练同属一个体系,在常征比赛之后来找赵胖子了解他的情况。如果只是单纯的后勤统计不会在这种时间节点派人来问,那要么是孟教练那边的人想做进一步确认,要么是孟教练上面的人开始介入了。
\"行政人员说了名字没有?\"
\"没有。递了名片但我扫了一眼——上面没有具体的职位头衔,只印了协会训练营的地址和办公电话。名片我没留,还给他了。\"
李默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把那卷录像晶片从柜台上拿起来走到播放器前面嵌进去,画面亮起来的时候他在旁边坐了下来。
唐铮的第一场比赛录像从他的步态开始就带着一种区别于常征和柳青的节奏——他的步幅调整得跟对手的节奏几乎同步,对手快他快,对手慢他慢,不是那种\"等着观察对手出招再应对\"的被动式打法,更像是一种在交手过程中持续微调自己的节奏来让双方始终保持在同一个频率上的主动同步。对手被他带进那个节奏之后往往会发现自己原本擅长的发力窗口和时机都在被不知不觉地偏移到不利的位置上,而唐铮在他偏移后的空档中出手。
第二场和第三场的打法一致,区别只是对手的强度不同导致同步所需的时间长短不同。他打最强的对手用了将近四分之一场的同步时间才找到合适的节奏,但一旦找到了之后接下来的比赛走向和他第一场打最弱的对手时几乎一样——对手被带入他的节奏频率之后变招就开始慢半拍,持续慢半拍累积到最后就变成了整段的失误。
李默把三卷录像全部看完之后靠在椅子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把晶片退出来放回柜台上。他的打法在面对唐铮时不能用针对性的预判来打,因为唐铮没有可被针对的固定弱点。他的弱点是\"没有弱点\"本身——他最强的地方是他的适应性,但适应性强意味着他需要先接触对手才能做出调整。如果在接触开始的初期就把节奏打乱到他无法同步的程度,他需要更长的时间来重新找到平衡点。那个时间窗口里有容错的空间。
\"胖子,\"李默站起来走到柜台旁边,\"你帮我找一块白布,没有印花的,干净的,差不多旗子大小。\"
赵胖子从柜台下面翻出一块叠好的白棉布展开来铺在台面上,布料是干净的,四边锁了线,没有印花没有染色,纯白的。
李默把白布接过来放在柜台旁边的长凳上,然后把系统面板调出来重新看了看上面的状态。剩余羞耻值余额、情绪共鸣增幅器充能完成、第二人格体验卡余量一次。他盯着这几项数据排布的顺序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面板关了。
\"明天上场用这块布。\"他说。
赵胖子看了一眼那块白布,没有问为什么,只点了点头:\"我帮你裁好边角收起来。\"
李默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在门槛处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赵胖子一眼:\"那面墙,明天决赛打完再去。\"
赵胖子在柜台后面没有抬头,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我知道。你说了两遍了。\"
李默没有再重复,迈步走出了铺子。外面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四月中的阳光带着一种比三月末更厚实的暖意,在街面上铺了一层均匀的金色。他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路,绕到城主府东院侧门的时候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穿青色短打的护卫,对方认出了他,侧身让了路没有说话。李默穿过长廊走到花厅的时候苏晚晚正坐在桌边看书,桌上照常摆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像是提前知道他这个时间段会来。
\"坐。\"她放下书,把其中一只杯子倒满推过来。茶水是温的,颜色比前几次泡的淡了一些。
李默接过茶杯没有喝,先开了口:\"那块白布是你提前准备的?\"
苏晚晚手里端着另一只杯子,没有否认:\"白布的用途你自己想。我只是提前放了一块干净的、全白的、没有被任何人动过的布料在赵胖子那里,你需要的时候会用上,不需要的时候它就只是块白布。\"
李默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的温度正好,入口之后顺着喉咙滑下去,把早上一直没吃东西的胃壁润了一层。他放下杯子之后又说了一句:\"明天决赛之后我打算破那面墙。\"
苏晚晚的目光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移开,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开口:\"墙破开之后不管看到什么,你只有那个时间点才能看到它。如果有人知道你的时间表,你进去之后外面的出口会被堵上。\"
\"我知道。\"
苏晚晚没有再说话,拿起茶壶给两人各续了一杯。李默喝完第二杯茶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如果明天决赛之后我回不来——你替我把赵胖子铺子的欠账结了。\"
苏晚晚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只是看着他:\"你自己回来结。\"
李默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了花厅。
他走出城主府大门的时候阳光正猛,晒得后颈发烫。他沿着街道往出租屋的方向走,在经过一条巷子口的时候听到了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他转头看过去,一个穿深灰色便服的身影站在巷口的墙根下面,戴着帽子,半张脸遮在帽檐的阴影里。
李默隔着几步的距离看了他一眼,认出了帽檐下面的轮廓——秦昆。
\"决赛你看了?\"李默问。
秦昆没有往前走,站在原地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整张脸。他的表情比上次在巷口碰面的时候松弛了一些,下颌线不再绷得那么紧了:\"看了。唐铮那场平局打完之后我就在场馆里等结果。他靠的是节奏同步,你靠的是制造节奏断裂,明天打起来是你先断他的节奏还是他先把你的节奏拉平。\"
李默看着他:\"你专门来跟我说这个?\"
秦昆在帽檐下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和之前那次见面不太一样的话:\"那间有铁盒子的房间你进去过了,里面那张地图你也看到了。我知道那间房间的存在,是因为我去过从排水闸口进去的那一段路的起点。\"他把话说到这里停住了,像是在衡量接下去的内容要不要继续。
李默等着他。
秦昆往下说:\"何青阳在你离开旧铁厂那晚之后找过我。他说如果明天决赛你赢了,让我转告你一件事——铁盒子里其中一只盒子里的文件是他放的,不是孟教练放的。孟教练从那里带走的那份文件是什么内容他不知道,但他放进去的那份和他放进铁盒的时间点隔着两年。\"
秦昆说完之后重新把帽檐压了下去,往后退了一步退进巷子里的阴影中,声音从暗处传出来:\"这话我已经转到了,要不要信你自己决定。\"他的脚步声在巷子深处快速远去,很快就听不见了。
李默站在巷口外面的街面上,阳光从头顶直直照下来,把他的影子缩成脚底一小团深色的圆。他站了大概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把口袋里的决赛通知掏出来重新展开看了一眼——唐铮的名字在纸面上印得端正匀净。他叠好放回口袋里,转身继续朝出租屋的方向走了。
他回到房间之后把窗帘完全拉开让光照进来,把桌上那些纸和印章和地图重新按顺序整理了一遍,把白布叠好放在布袋最上层。整个下午他都在房间里没有出门,靠在床上把唐铮的录像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对手的节奏同步机制比前几轮的所有人都难缠——但难缠不代表没有解法,解法在于同步的前提是他要先用一个节奏让唐铮去同步。如果李默从开场就不定速呢?如果他的节奏一直处于变动状态,让唐铮没法找到可以同步的基础频率呢?
李默在脑海中把那个画面模拟了几遍,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系统面板上的倒计时数字还在跳着,从\"24小时\"变成了\"16小时\"后又变成了\"14小时\",每一步跳动都在把明天的时间拉近一程。窗外的光线缓慢地偏移着,从正午的白转入下午的暖金色,再转入傍晚的橘红,最后整个房间暗下来了。他没有点蜡烛,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从深蓝逐渐过渡到墨色,街灯亮起来的时候在巷口投下一个个接连的光圈。
明天下午两点,决赛。打完决赛破墙,墙后面有链条的最后一段。
他站起来走过去把窗帘拉上,在黑暗里躺回床上,闭上眼,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夜行动物的细碎声响,在那片持续的安静中等待着明天那两个时间点的先后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