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子比陈洛想象的好割。

或者说，这个身体比他想象的熟练。

他弯着腰，右手握镰，左手拢麦，动作不快，但很稳。镰刀划过麦秆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某种规律的白噪音。

前世他没干过农活。最多在阳台种过两盆薄荷，还都死了。但这个身体有肌肉记忆——什么时候弯腰、什么时候换手、镰刀放多低割得快，全在一双手里。

“系统。”

【在！】

“这个世界有没有农用机械？”

【有，但是很贵。普通农户用不起。】

“有没有那种——不用人力、自动割麦子的法器？”

【有，叫\"割麦傀儡\"，青云宗出品，售价80000灵石。】

“80000灵石是什么概念？”

【大概是一个普通农户不吃不喝割两百年麦子能攒到的钱。】

陈洛低头看了看手里生锈的镰刀。

锈迹斑斑，刀刃钝了至少三层。他叔婶连一把好镰刀都不舍得给他用。

“所以我现在的处境是——没有机械，没有好工具，没有钱，只有这双E+级的手。”

【是的呢。】

“前世我996，至少工资够吃饭。现在我007，包吃包住，但没有工资。”

【宿主你要这么想——至少你不用交房租！】

“……这也算安慰吗？”

【至少比交不起房租被赶出来睡大街强吧！】

陈洛觉得这个系统虽然坑，但偶尔还是能说两句人话的。

他直起腰，擦了擦汗，望了一眼天色。

太阳已经偏西了，大概下午三四点的样子。他从早上到现在，割了将近两个时辰的麦子，腰快断了，手掌全是水泡——有的已经磨破了。

\"这个身体是真的差。\"他嘀咕。

【那当然，你之前长期营养不良，能站着就不错了。】

“我知道。但能不能给个止痛功能？”

【商城里有\"疗伤丹\"，50积分一颗。】

“我现在有多少积分？”

【0。】

“我谢谢你的建议。”

【不客气！(≧▽≦)】

陈洛深吸一口气，继续弯腰割麦。

他一边割，一边想事情。

关于这个身体原来的主人，或者说——关于他现在的这具身体原本承载的那些记忆。

前身叫陈洛，今年十六岁。

这个名字，和他前世的名字一模一样。

这件事，他到现在都觉得诡异。穿越之前他加班到猝死，绑定系统，灵魂被扔进这个身体——然后发现，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叫陈洛。

\"系统。\"他在心里说，“这是巧合吗？”

【检测到宿主询问灵魂匹配问题……系统无法回答。灵魂匹配由天机规则自动完成，非本系统权限范围。】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匹配的标准是什么？”

【不知道呢。】

“你真是个有用的系统。”

【谢谢夸奖！】

陈洛决定放弃从这个系统嘴里得到任何有用信息的幻想。

他低下头，继续割麦。

但记忆的碎片，像不受控制的水流一样，往他脑海里涌。

那是三年前的夏天。

他记得那天很热。

热得连狗都趴在阴凉地里吐舌头，不肯动弹。

他爹陈青山从地里回来，浑身是汗，但脸上带着笑。

“小洛，爹今天赚了大钱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糖，塞进陈洛手里。

“拿去吃，爹给你买新衣裳。”

那天晚上，陈青山破天荒地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炒鸡蛋、还有一个他从来没喝过的肉汤。

他妈王秀英坐在桌边，脸色不太好。

“青山，你今天去哪了？”

“镇上。帮人看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不好说。\"陈青山笑了笑，“但钱给得足。”

那天晚上吃完饭，他爹把他叫到院子里。

“小洛，爹跟你说个事。”

陈洛抬头看他爹。月光下，他爹的眼睛很亮，像天上的星星。

“你记住，以后要是有人问你爹是干什么的，你就说——种地的。”

“爹不就是种地的吗？”

\"对，你说得对。\"他爹笑了，揉了揉他的脑袋，“记住就行。”

那天晚上，陈洛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爹已经不在了。

他娘说，你爹出远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后来他才知道——

他爹不是出远门。

是失踪了。

陈洛的手停了下来。

他握着镰刀，站在麦田里，阳光晒在他背上，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

但他感觉不到热。

他只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凉意，从心底升起。

那段记忆不是他的。

是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的。

但那种感觉——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早上醒来发现爹不见了，然后妈告诉他\"你爹出远门了\"，结果一等就是三年——

那种空洞的感觉，他能感受到。

“系统。”

【在。】

“前身他爹失踪那年，他才十三岁？”

【是的。】

“三年后，他娘改嫁，他也才十六岁。中间这三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

“怎么不说话？”

【系统在查询相关记忆……查询完毕。】

【宿主前身这三年……过得很不好。】

陈洛没说话。

【陈青山失踪后，陈家开始走下坡路。先是地里收成一年不如一年，然后王秀英慢慢开始嫌弃这日子。村里的闲言碎语也多了起来——有人说陈青山是骗子，有人说他欠了钱跑了，还有人说他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

【王秀英一开始不信，后来信了。】

【两年前，她通过媒婆认识了一个镇上的商人。对方愿意出三十两银子的彩礼娶她。】

【然后她就走了。】

陈洛的手握紧了镰刀。

“他娘走的时候，他怎么说？”

【他问了一句：“娘，你别走吗？”】

“他娘怎么说？”

【王秀英看了他一眼，说：“你要是有本事，我至于走这条路吗？”】

麦田里，风吹过来，带着麦秆的清香。

陈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阳光依旧很烈。

但他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很安静。

他忽然想起前世一件事。

他有个大学同学，独生子女，父亲去世得早，母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他毕业之后进了大厂，月薪三万，在北京买了房。

他把他妈从老家接过来住。

他妈住了三个月，吵着要回去。

原因是——他每天加班到半夜才回家，他妈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比在老家还孤独。

他最后还是把他妈送回去了。每个月打钱，隔三差五打电话，过年回家待几天。

有人说他不孝。他说，不是，我就是想让我妈过得开心点。她在老家有一群老姐妹，有她的生活。把她困在这个楼里，她会闷死。

陈洛当时觉得这个人挺通透的。

但现在他想的是——

如果是他，他会怎么做？

他会留下来吗？

他会放弃自己的孩子，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吗？

他不知道。

他不是当事人，他没有资格评判。

但他替那个十三岁的孩子难过。

一个孩子，什么错都没有。

却要承受这些。

“系统。”

【在。】

“前身他爹失踪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根据存档记录，陈青山失踪前三天，将一个包裹交给了陈洛，让他藏好，叮嘱他\"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打开，也不要让别人看见\"。】

陈洛眉头一挑。

“什么东西？”

【信息不足，无法分析。】

“那个包裹现在在哪？”

【存档中没有记录具体位置。只知道——】

系统顿了顿。

【——前身把这东西埋了。埋在一个他自己记得的地方。】

陈洛的脑子飞速转动。

埋了。

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前身是什么时候埋的？”

【三年前，陈青山失踪当天。】

“他知道今天会出事？”

【不。他只是……隐约有预感。】

陈洛沉默了。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没有手机，没有网络，甚至可能大字都认不全。但他在父亲出门之前，就隐隐觉得不对，于是把那个神秘的包裹埋了起来。

这种事，不会无缘无故发生。

除非——

他爹教过他。

他爹教过他，怎么藏东西。

怎么在危险来临之前，提前做准备。

\"他爹不是普通人。\"陈洛在心里说。

【系统也这么认为。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系统目前无法获取更多关于陈青山的资料。相关记忆被锁定了。】

“为什么锁定？”

【不知道。可能是权限问题，可能是封印问题，也可能是——】

“可能是什么？”

【也可能是……陈青山不希望有人知道。】

陈洛深吸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镰刀，又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已经西斜了。

麦子还剩一半没收。

王翠花那张嘴，估计已经在家里骂上了。

但他不想管那些。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包裹。

那个只有前身知道埋在什么地方的包裹。

“系统。”

【在。】

“有办法让前身把记忆共享给我吗？”

【有。】

“什么办法？”

【提高系统权限。系统每升一级，能解锁更多宿主记忆。】

“怎么升级？”

【宿主境界提升，系统自动升级。】

“我现在是什么境界？”

【凡人境。离灵徒境还差40点经验值。】

陈洛看了看周围这一眼望不到边的麦田。

“系统。”

【在。】

“有没有那种——快速刷经验的作弊功能？”

【没有哦。】

“那有没有那种——让人不用干活也能变强的方法？”

【没有哦。】

“那你有什么用？”

【我有每日签到！连续签到三十天送稀有道具！】

陈洛翻了个白眼。

“行吧。”

他握紧镰刀，继续弯腰割麦。

一边割，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快速升到灵徒境。

那个包裹，他一定要找到。

回到陈家破屋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陈洛扛着半捆麦子，疲惫不堪。身上的衣服湿透了又干了，干了又湿了，留下一道道白色的汗渍。手掌上的水泡破了几个，疼得他握镰刀都使不上劲。

他推开门，迎面撞上一张铁青色的脸。

王翠花叉着腰站在院子里。

“回来了？”

“嗯。”

“麦子呢？”

“还剩一半，明天继续。”

\"一半？\"王翠花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说啥？一天就割一半？！陈洛你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陈洛把麦子往墙边一靠，“太阳太大，晒得我头晕。”

\"头晕？\"王翠花冷笑一声，“你干活的时候头晕，躺床上睡觉的时候怎么不头晕？”

陈洛看着她。

他忽然想起前世公司里的某些领导——你加班到半夜他们看不见，你迟到五分钟他们门儿清。

婶婶的逻辑，大概也是这个路数。

\"婶婶，\"他开口，“您要是觉得我干得慢，明天您自己去割。我正好休息一天。”

王翠花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这个平时闷不吭声的侄子，今天居然敢顶嘴了。

“你——”

\"而且，\"陈洛打断她，“我这三年干活，您给过我一文钱吗？”

王翠花的脸涨红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养你这么大——”

\"养我？\"陈洛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婶婶，您摸着自己的良心说，我吃的饭，是剩的还是现做的？我穿的衣服，是新的还是补丁的？我睡的床，是软的硬的？”

王翠花的嘴张了张，没说话。

\"我爹失踪的时候，留了不少东西下来吧？\"陈洛的语气很平静，“那些东西，您和我叔用了三年，用得还顺手吗？”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王翠花的脸色变了又变，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她身旁的陈二狗蹲在门槛上，本来在喝茶，听到这话，茶碗\"当\"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王翠花的声音发虚，“什么你爹留下的东西，我听不懂——”

\"听不懂就算了。\"陈洛摆摆手，“我去睡了。明天还要割麦子。”

他绕过王翠花，推开破屋的门，走进去，把门关上。

门外，传来王翠花压低了的骂声，还有陈二狗的劝阻声。

“别跟个孩子一般见识……”

“什么孩子！翅膀硬了是吧！我跟你说，明天让他多割两亩——”

骂声渐渐远去。

陈洛躺在破床上，看着头顶发黑的房梁。

手还在疼。

腰也快断了。

但他的脑子很清醒。

刚才那番话，是他故意的。

他就是要试试，王翠花和陈二狗的反应。

结果很明确——

他爹失踪前，确实留下了东西。

而且那东西，被这两个人私吞了。

“系统。”

【在。】

“能查到我爹失踪前留下了什么吗？”

【系统正在检索……】

【检索失败。相关资料权限不足。】

“那陈二狗和王翠花知道什么？”

【系统正在扫描……】

【扫描中……】

【警告！检测到外部灵气干扰！扫描中止！】

陈洛眉头一皱。

“什么意思？”

【刚才扫描时，检测到一股微弱的灵气波动。来源——陈家破屋附近。】

“什么方位？”

【东边。大约……三十丈外。】

陈洛躺在床上，眼睛盯着房梁。

三十丈外。

东边。

那边是什么？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前身的记忆。

东边……是那片荒废的老宅。

据说那是他爷爷留下的房子，后来年久失修，就废弃了。村里人都说那地方不干净，没人愿意去。

不干净？

还是——有人不想让别人去？

“系统。”

【在。】

“那股灵气波动，还在吗？”

【正在检测……】

【已消失。】

“消失了？”

【是的。检测到的时候只有一瞬间，然后就消失了。】

陈洛没说话。

他的直觉告诉他——

那个包裹，可能就埋在那个地方。

躺在床上，他忽然想起前身记忆里的一个细节。

他爹走之前，曾经带他去那片老宅看过一次。

那时候他才七八岁，不太记得具体看了什么。只记得他爹指着那片废墟说了一句话：

“小洛，这地方，以后别来。”

他听话，没去过。

直到他爹失踪那天。

那天早上，他爹出门之前，忽然把他叫到跟前，附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前身记了三年，记到现在。

陈洛闭上眼睛。

那句话在脑海里浮现：

“如果有一天，你找不到爹了，就去那个地方。爹给你留了一条路。”

夜深了。

破屋外面的虫鸣声此起彼伏。

陈洛躺在床上，盯着房梁发呆。

他的脑子很乱。

前身的身世，他爹的失踪，那个神秘的包裹，旱烟老头的意味深长，还有刚才那股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的灵气波动——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那片荒废的老宅。

“系统。”

【在。】

“明天能不能找个理由去那片老宅看看？”

【宿主你想干什么？】

“看看有没有我爹留下的东西。”

【……】

系统沉默了两秒。

【宿主，系统建议你——】

“建议什么？”

【——建议你现在先睡觉。】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已经完成了一个任务、割了半天麦子、跟你婶婶吵了一架、还用脑过度想了一堆有的没的。再不睡觉，明天又要猝死了。】

陈洛愣了一下。

然后忍不住笑了。

\"行吧。\"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听你的。”

【这就对了！早睡早起身体好！明天还有新的任务等着你哦！】

“什么任务？”

【明天才知道！】

“……”

【晚安宿主！明天见！(๑•̀ㅂ•́)و✧】

陈洛没理它。

他闭上眼睛，意识渐渐沉入黑暗。

但他的手里，攥着那把生锈的镰刀。

以防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