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郡比凉州城大得多。
秦无妄站在城外的高坡上往下看,青灰色的城墙绵延数里,城内屋舍鳞次栉比,几条主街纵横交错,行人如织。城门口有官兵把守,但查得不严,看穿着打扮没什么问题就放行。
“上一世你来过苍梧郡几次?”何守义站在他旁边,手搭在额头上眺望。
“三次。”秦无妄说,“第一次是路过,住了两天。第二次是来阻止屠城,晚了一步。第三次是来找东西,找到了,但已经没用了。”
“屠城?”何守义皱眉,“烬命教?”
“嗯。苍梧郡分舵策划的,三年后的事情。三万两千多人,一个活口没留。”
何守义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腰间挂着的一个布囊。那布囊不大,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他没打开,只是摸了摸,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走吧。”秦无妄说,“进城再说。”
两人下了高坡,混在人群里进了城。
城门守卒看了他们一眼,秦无妄一身旧衣,何守义更是一副老农打扮,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值钱的样子,守卒连盘问都懒得盘问,挥挥手让他们过去了。
苍梧郡城内比城外看着更热闹。沿街全是店铺,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兵器的,应有尽有。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普通的百姓,有走江湖的散修,偶尔还能看到几个衣着光鲜的宗门弟子骑着灵兽招摇过市。
秦无妄走得不快,目光扫过街边的每一家店铺、每一个行人,不像是闲逛,倒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找什么?”何守义问。
“客栈。”秦无妄说,“上一世我住的那家客栈现在应该还没关门,位置好,离烬命教分舵近,老板是个哑巴,不爱多管闲事。”
他拐进一条巷子,走了大约百来步,在一家挂着“平安客栈”牌匾的二层小楼前停下。门板有些旧了,牌匾上的漆也掉了不少,但门口扫得干干净净,台阶上一尘不染。
秦无妄推门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人,四十来岁,一张方脸,嘴唇紧闭,看见客人进来也不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墙上挂着的木牌——上面写着房钱,大房三十文一天,小房二十文。
秦无妄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数了六十文放在柜台上:“两间小房,先住三天。”
中年掌柜点点头,从身后取了两把钥匙推过来,又指了指楼梯,意思是上楼自己找。
秦无妄接过钥匙,上楼。
何守义跟在后面,上楼时回头看了掌柜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跟着上了楼。
两间房挨着,都在走廊尽头。秦无妄推开其中一间,进去看了一眼——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窗户朝北,能看到半条街。干净倒是干净,被褥虽然是旧的,但没什么异味。
“你就住隔壁。”他把另一把钥匙递给何守义。
何守义接过钥匙,却没有立刻走,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想问什么就问。”秦无妄说。
“那个掌柜……”何守义压低了声音,“他不是哑巴吧?”
“不是。”
“那他为什么装哑巴?”
“因为他不想惹麻烦。”秦无妄在床边坐下,“这家客栈开了十几年,迎来送往什么人都有——散修、邪道、正道探子、江湖骗子。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装哑巴是最好的保命手段。”
何守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你怎么知道他不是真哑巴?”
“上一世我在这里住了半个月,有一天地痞来收保护费,他被逼急了骂了一句‘滚’,声音大得整条街都听见了。”秦无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来找过他麻烦。”
何守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这个哑巴有意思。”
他走了,带上了门。
秦无妄一个人坐在床边,闭上眼,在识海中叫了一声:“师尊。”
“在。”
“苍梧郡的分舵,上辈子我来过三次,但只知道大概位置,具体在哪一直没摸清楚。何守义说他记了三十年的东西,能不能从他的记忆里找到分舵的位置?”
“可以一试。”师尊说,“但他的记忆不是玉简,不能直接读取。你需要引导他回忆,让他把关键信息说出来。他的记忆力再好,也是凡人的记忆,靠的是重复和关联,不是灵力存储。你想找苍梧郡分舵,就问他和分舵相关的事情——他见过什么人,听到过什么话,无意中走过哪条街。”
秦无妄睁眼,起身敲了隔壁的门。
何守义刚坐下,还没来得及收拾,看见秦无妄进来,拍了拍旁边的凳子:“坐。”
秦无妄没坐,站在门口:“你还记不记得,上一世我在苍梧郡见过什么人?”
何守义想了想,从腰间的布囊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那本子巴掌大小,封皮是牛皮缝的,边角磨得发白,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很小,有些地方还用符号做了标记。
秦无妄看了一眼,愣住。
那不是什么普通的笔记本。
那是一个人用三十年时间,一个字一个字记下来的——他上一世的足迹。
“你不用翻。”何守义没有打开本子,而是闭上眼,像是在脑子里翻阅一本无形的书,“你上一世第一次来苍梧郡,是虚岁一百七十三年的秋天。住了两天,住在城南一个叫‘老槐树’的客栈。那两天你没有做什么大事,就是逛了逛集市,买了一把匕首,在一家面馆吃了一碗羊肉面。”
秦无妄沉默了一下:“对。”
这些事他自己都快忘了。
“你第二次来苍梧郡,是一百七十五年的冬天。”何守义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旧日的记录,“你收到消息说烬命教要屠城,日夜兼程赶过来,但晚了两天。到的时候城已经没了,三万多具尸体,你一个人在废墟里找了七天,找到了二十多个还活着的人,把他们送到了安全的地方。”
何守义顿了顿,睁开眼,浑浊的眼睛看着秦无妄:“然后你一个人在城外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你对一个路过的樵夫说了一句话——‘如果我能重来一次,我不会让他们死的。’”
秦无妄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记得那句话。
不,他不记得了。但何守义说出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记得。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扇被关了很久的门,忽然被推开了一条缝,光从缝隙里照进来,照亮了门后模糊的轮廓。
“那你记不记得——”秦无妄声音有点涩,“我来苍梧郡跟谁有过交集?比如说,烬命教的人?”
何守义闭上眼又想了想,翻开本子看了一眼,然后合上。
“你第三次来苍梧郡,是一百七十六年的夏天。距离你死还有不到一年。你来这里找一样东西,找了三天,最后在一座废庙的底下找到了。那废庙叫什么来着……”
他皱着眉,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城东,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庙门朝西,庙前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被雷劈过,只剩半边。”秦无妄说。
何守义眼睛一亮:“对!山神庙!你去的时候庙里住着一个乞丐,你还给了他几个馒头。”
“那个乞丐还在吗?”
“不在了。上一世你走后两个月,那个乞丐就死了,病死的。”何守义说,“但那个乞丐临死前跟一个人说过话,说有个年轻人来过这里,从庙底下的地窖里挖出了一块石头。”
秦无妄瞳孔微缩。
“那个人是谁?”
“一个卖豆腐的,姓周,住在城东豆腐巷。”
秦无妄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北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烟火气。
“何叔。”
“嗯?”
“你是不是把上一世所有跟我有关的事,都记下来了?”
何守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是所有跟你有关的事。是所有跟你有关的人。你救过的人,你说过话的人,你路过的地方,你吃过的饭,你喝过的水。我都记了。”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记。”何守义的声音忽然哑了,“没有人记得你做过什么。你救了那么多人,但那些人转头就把你忘了。他们只记得大魔头秦无妄被砍头了,报应啊,活该啊。没有人记得你救过他们爹娘的命。”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磨得发白的笔记本。
“所以我来记。”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传来街上的叫卖声,卖糖葫芦的,卖包子的,卖针线的,此起彼伏。芸芸众生,热闹非凡。
秦无妄转过身,看着何守义。
“城东那个山神庙,现在还在吗?”
“应该在。”何守义说,“上一世你挖完东西之后把它填了,但庙还在。那个卖豆腐的周老板应该也还在。”
“我去一趟。”秦无妄说,“你留在客栈,不要出去。”
何守义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秦无妄出了门,下楼时柜台后面的哑巴掌柜看了他一眼。秦无妄没有看他,径直走出客栈,拐进了巷子里。
识海中,师尊的声音响起:“你觉得那个老何可信吗?”
“可信。”
“为什么?”
“因为他手上的笔记本。三十年的东西,做不了假。而且——”秦无妄脚步微微一顿,“他让我想起了一件事。”
“什么?”
“上一世我为什么创立守善的理念。不是因为我相信善有善报,是因为如果不信这个,我就撑不下去了。一个人做了一辈子好事,所有人都觉得你是魔头,你自己也觉得无所谓——但当你发现有一个人记得你做过的事,那种感觉……”
他没有说完。
但师尊听懂了。
“所以黑线淡了。”
“对。”
秦无妄加快了脚步,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个菜市场,卖菜的、卖肉的、卖豆腐的挤在一起,人声鼎沸。他扫了一眼,看到一家豆腐摊,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围着蓝布围裙,正在案板上切豆腐。
秦无妄走过去,买了三块豆腐,随口问了一句:“老板,城东的山神庙怎么走?”
周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切豆腐的动作没停:“山神庙?早荒了,没什么好看的。”
“我就想去看看。”
周老板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他低下头,用围裙擦了擦手,朝东边一指:“出了菜市场往东走,过三条街,看到一个歪脖子槐树就是了。”
“谢谢。”
秦无妄拎着豆腐,按照指的方向走。
出了菜市场,往东,过第一条街,第二条街,第三条街。然后他看到了那棵歪脖子槐树,被雷劈过的半边已经枯死,另外半边倒是枝繁叶茂,遮住了半条街。
槐树后面,是一座破败的山神庙。
庙门朝西,门板已经没了,里面的泥塑东倒西歪,地上长满了荒草。看起来就是一座普通的破庙,和任何一个荒废的庙宇没有区别。
但秦无妄知道下面有东西。
他走进庙里,找到地窖的位置——上一世他是靠灵力探测才找到的,这一世他知道确切位置,就在第三尊泥塑后面的地下。他搬开泥塑,扒开浮土,露出一块青石板。
石板不大,三尺见方,上面刻满了符文。
秦无妄一眼就认出这些符文——和他胸口的黑线上的符文是同一种。
天道的文字。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石板的边缘,用力掀开。
石板下面是一个地窖,不大,刚好容一个人弯着腰进去。地窖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块石碑,斜靠在墙壁上。
碑不大,半人高,一掌厚,灰白色的石面上布满了裂纹,像是随时都会碎掉。但碑面上刻着的文字清晰可辨——不是天道的符文,也不是这个时代的任何一种文字,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原始的文字。
秦无妄不认识。
“师尊。”他在识海中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师尊?”
还是没有。
秦无妄心里一沉,伸手摸向石碑。
指尖触到石面的瞬间,一股冰凉的寒意从指尖窜上来,沿着手臂一路冲进识海。识海中忽然亮起一团光,光里浮现出一行字,不是石碑上的上古文字,而是他能看懂的字。
一行字。
只有一行。
“吾名太虚,死于天道之手。后来者,勿步吾后尘。”
秦无妄盯着那行字,浑身僵硬。
太虚。
他听过这个名字。
不是上一世听的,是上上辈子——不对,不是上上辈子。是在诛邪柱上,临死前的那一刻,师尊在他识海中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太虚没有死。太虚还在等。”
当时他以为是师尊在说胡话,没有在意。
但现在,他看到这块碑。
师尊沉默了很久,久到秦无妄以为她永远不会开口了。
然后她说话了,声音不像平时那么苍老,而是像另一个人。
“太虚。”她念出了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叫一个很久很久以前认识的人,“三千年前,上古第一逆命者。我的师弟。”
秦无妄猛地转过头,看向识海中那团微弱的残魂。
“师弟?你是太虚的——”
“师姐。”师尊的声音恢复了苍老,但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块石头,沉在很深很深的水底,压了整整三千年,“我是太虚的师姐。我比他早三年踏入逆命之路,也比他早三年……死。”
秦无妄呼吸一滞。
“你没死。”
“我没有死,但也算不得活着。”师尊说,“太虚死了。三千年前,他为了让我活下去,一个人扛下了天道的全部怒火,肉身被毁,神魂俱灭。我以为他死了。三千年了,我以为他彻底消失了。”
她的声音在颤抖。
秦无妄从未听过师尊的声音在颤抖。
“但他在这块碑上留下了字。”秦无妄说,“他还活着?”
“不。”师尊的声音忽然平静了,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他没有活着,也没有死。他把自己封在了天道秩序的最深处,做了一颗钉子。”
“什么钉子?”
“钉住天道的钉子。”
秦无妄愣在原地。
识海中,师尊残魂的光微微晃动,像风中残烛。
“这就是我一直在找的东西。”她说,“三千年来,我找遍了天下,找太虚留下的痕迹。我以为他什么都没有留下。但他留下了这块碑,碑上的字是留给你的——他知道你会来。三千年前,他就知道。”
秦无妄的手还按在石碑上,冰凉的寒意从指尖不断涌来,但他没有松开。
“他说‘勿步吾后尘’。”秦无妄低声说,“什么意思?”
“意思是——不要走我的路。”师尊说,“太虚走了一条死路,他把自己钉进天道秩序里,成了天道的枷锁。天道因此被拖慢了三千年的苏醒时间,但也仅此而已。他没有赢,他只是拖延。”
她顿了顿。
“而你,秦无妄,你不能拖延。你要赢。”
秦无妄看着石碑上的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直起身,从地窖里走出来。
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碑,又看了一眼识海中师尊残魂微微颤动的光。
“这块碑,我要带走。”他说。
“带不走。”师尊说,“它是太虚的一部分,扎根在这片土地上,连着天道的秩序。强行带走,它会碎。”
“那我记下来。”
秦无妄重新蹲下,盯着碑上的上古文字,一笔一划地刻进脑子里。他不认识这些字,但他不需要认识,他只需要记住它们的样子。等以后有时间,让师尊一个一个地翻译给他听。
太阳从东边挪到了西边。
秦无妄从山神庙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的豆腐已经碎了,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他没有在意,随手把碎豆腐扔在歪脖子槐树下面,大步往回走。 胸口的黑线又淡了一些。 但他没有注意到。 他在想一件事——太虚把自己钉进天道秩序,做了三千年的钉子。那他现在在哪儿?在天道秩序的哪个位置?如果他还在,能不能找到他?能不能把他拔出来? 如果能拔出来,天道会不会直接崩掉?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路。 回到平安客栈,天已经快黑了。他上楼,敲了敲何守义的房门,没人应。他推开门,房间里空无一人。 秦无妄心里一紧。 他转身下楼,柜台后面哑巴掌柜抬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门口。 秦无妄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何守义站在客栈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正往里走。看见秦无妄,他把油纸包举了举。 “买了只烧鸡。”他说,“饿了没?” 秦无妄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吐出一口气。 “饿了。” 两人上了楼,何守义把烧鸡撕成两半,一人一半。烧鸡还热着,皮脆肉嫩,秦无妄咬了一口,油脂混着肉香在嘴里炸开,烫得他龇了龊牙。 “慢点吃。”何守义说,“急什么,又没人跟你抢。” 秦无妄没说话,又咬了一大口。 识海中,师尊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太虚……你这个傻子。” 秦无妄嚼着烧鸡,没接话。 窗外,苍梧郡的夜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地上长出了一片星星。 ——— (第9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