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郡在凉州城北面,相距三百多里。
秦无妄沿着官道走了一整夜,天亮时在一处破败的土地庙里歇脚。庙不大,只有半间屋子那么大,土地公的泥塑倒了一半,露出里面发黑的稻草。供桌上落满灰尘,香炉里堆着不知多少年前的香灰。
他靠着墙坐下,从怀里掏出干粮——两块硬饼,是在凉州城买的,已经干得裂了口。他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以你现在的修为,三天不吃也没问题。”师尊说。
“能吃就吃。”秦无妄又掰了一块,“上辈子饿怕了。”
师尊没再说话。
秦无妄吃完一块饼,把剩下的一块包好收起来,然后闭目养神。他没有睡觉,只是让身体休息,灵力在经脉中缓慢运转,维持在心脉周围的破妄之力丝毫未松。
胸口的黑线还在,浅灰色的,像一道疤。
他内视了一遍体内的情况,发现黑线比昨天又长了一丝——不多,半根头发丝那么长,但确确实实长了。他的破妄之力堵住了所有经脉入口,但黑线没有停止生长,而是在被封住的那一小块区域里自我扩张,像一条被关在笼子里的蛇,虽然出不去,但可以在笼子里变大。
“它在积累。”秦无妄睁开眼,“等它大到撑破我的封锁,就会一下子爆发出来。”
“对。”师尊说,“所以你必须在它撑破之前,提升破妄之力的强度,把封锁加固,同时一点一点消磨掉它。这是一场赛跑——是你突破得快,还是它长得快。”
“如果我输了呢?”
“你会死。不是肉身死,是命格被彻底改写。到时候你还是秦无妄,但你不信天道是活的了,你不记得自己重生了,你会变成一个认命的、顺从的、对天道的安排感恩戴德的……普通人。”
秦无妄沉默了一瞬。
“那就不能输。”
他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灰,走出土地庙。
太阳刚升起来,光线还不强,照在荒草地上泛着淡淡的金色。秦无妄辨认了一下方向,没有继续走官道,而是拐进了一条小路。
小路更窄,更难走,但更近。按照前世记忆,这条小路穿過一片丘陵,能比官道少走四十多里。但上辈子他走这条路时已经是秋天,现在才刚入夏,草木茂盛,路更不好认。
他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不冒进,不犹豫。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松林。松树长得极高,遮天蔽日,林子里光线昏暗,地面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
秦无妄刚走进林子,脚步就停了。
不是看到了什么,是闻到了。
血腥味。
很淡,被松脂的气味盖住了大半,但他的嗅觉经过破妄心经的强化,比常人敏锐得多。血腥味从林子深处飘来,不算新鲜,至少有一天以上。
“去看看。”师尊说。
秦无妄放轻脚步,沿着血腥味的方向摸过去。松针很厚,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他像一只猫一样在树间穿行,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看到了来源。
林间空地上,横着四具尸体。
三男一女,都穿着粗布衣裳,看打扮像是行商。尸体没有被掩埋,也没有被野兽啃咬的痕迹,就那么随意地扔在地上。每具尸体的胸口都有一个拳头大的窟窿,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正面贯穿。
秦无妄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伤口,眉头皱起。
“不是刀剑。”他在识海中对师尊说,“伤口边缘有烧灼的痕迹,像是被高温的东西打穿的。”
“灵力攻击。”师尊说,“而且是修为不低的人干的。观妄境巅峰,或者识命境初期。”
“普通行商,值得用这种级别的力量去杀?”
“不值得。除非这些行商不是普通行商。”
秦无妄翻看了一下其中一具尸体的衣襟,在领口内侧摸到一处暗袋。暗袋缝得很隐蔽,如果不是他刻意去摸,根本发现不了。他从暗袋里掏出一块木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扭曲的“命”字,背面是一串数字。
烬命教。
他立刻认出了这块木牌——上辈子他在烬命教徒的尸体上见过无数次。这是烬命教外围成员的腰牌,刻“命”字的是普通教徒,刻“令”字的是骨干。
“烬命教的人,被杀了。”秦无妄把木牌收好,“而且杀他们的人知道他们的身份,专门冲着胸口打,是为了摧毁他们体内的命种。”
命种是烬命教给核心信徒种下的一种禁制,种在心脏位置,信徒死后会自爆,带走周围的一切。但如果在死之前用足够强的灵力将心脏彻底摧毁,命种就没有机会引爆。
“能做到这一点的,要么是烬命教内部的人,要么是——”师尊顿了一下。
“天衍宗。”秦无妄接话。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松林很安静,除了这四具尸体,没有任何异常。但天衍宗的人杀了烬命教的人,这意味着什么?
上辈子,正道和邪道虽然互相敌对,但很少在小规模上直接动手。双方都很默契地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正道斩妖除魔,邪道为非作歹,但真正的高手很少正面交锋。因为他们在底层逻辑上是一体的,都在维护天道的秩序。
但这一世,天衍宗的人出现在凉州城,又在这条小路上杀了烬命教的人。
太巧了。
巧到不像巧合。
“师尊,你说天道反噬会让我遇到本不该遇到的人。”秦无妄低声说,“天衍宗那三个人算一次,这四具尸体算不算?”
“算。”师尊的回答很快,“这四具尸体不是你‘遇到’的,是有人让你‘看到’的。”
秦无妄瞳孔微缩。
有人在前面等他。
不是天道的本能,是有人在利用天道反噬的规律,故意在这条路上留下这些尸体,引他过去。
谁?
他把四具尸体从头到尾又检查了一遍,在一具尸体的手心里找到了答案。
那具尸体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满脸络腮胡子,右手的手心里,用指甲刻着两个字,很浅,但很清晰。
守善。
秦无妄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一动不动。
守善人。
守善。
这是他在上一世创立的理念,这一世还没有对任何人说过。除了师尊,没有人知道这三个字。
但这个死人知道。
“师尊。”
“嗯。”
“有人在等我。”
“对。”
“而且他知道我的事。”
“对。”
“他是谁?”
沉默了很久。
久到秦无妄以为师尊不会回答了。
“也许是你上辈子认识的人。”师尊的声音很轻,“也许……不是人。”
秦无妄站起身,把那具尸体的眼睛合上,然后转身继续往林子深处走。他没有绕路,没有后退,就这么走了进去。
松林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
走了大约两里路,林子突然豁然开朗,眼前出现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溪边坐着一个老人,穿着灰色的粗布衣裳,正在钓鱼。
鱼竿是一根竹枝,鱼线是一根麻绳,鱼钩是一根弯了的针。
没有鱼饵。
秦无妄在溪边站定,看着那个老人。
老人没有回头,只是盯着水面,声音沙哑:“来了?”
“来了。”
“看到那些尸体了?”
“看到了。”
“怕不怕?”
“不怕。”
老人笑了,笑声不大,像风吹过枯叶:“不怕就好。怕了,就走不到我这里了。”
他把鱼竿收起来,针钩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钓到。他也不在意,把鱼竿随手一扔,转过头来看秦无妄。
那是一张很老的脸,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眼睛浑浊发黄,但瞳孔深处有一点光,很小,很亮,像暗夜里的烛火。
“你不认识我。”老人说,“但我认识你。不,不对——不是我认识你,是我认识上一个你。”
秦无妄的心猛地一跳。
“你也是重生的?”
“不是。”老人摇头,“我不是重生的。我只是活得够久,久到把上一世的事记得清清楚楚。上一世,你死的那天,我就在诛邪柱下面,数万人里,我站在最远的地方看着你。”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那点光闪了闪。
“所有人都说你是大魔头,罪该万死。但我知道你不是。因为三十年前,你救过我孙女的命。”
秦无妄怔住了。
上一世,他救过很多人。有些他记得,有些不记得。三十年前——那一世他死的时候是两百多岁,三十年前就是他一百七十多岁的时候,那段时间他在中州四处游历,确实救过不少人。
但具体救过谁,他不记得了。
“我不记得了。”他老实说。
“你不记得正常。”老人说,“你救的人太多了。但我记得。我找了三十年,才找到诛邪柱,结果看到的是你被砍头。”
他站起来,走到秦无妄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块布。
布很旧,发黄发脆,上面用血写着一行字,大部分已经模糊不清,只有最后两个字还能勉强辨认——
守善。
和尸体手心上的字一样。
“这是你上一世留下的东西。”老人把布递过来,“你死前最后一年,在一个叫苍梧郡的地方,对一个人说过一段话。那个人把这段话记下来,传了出去。我花了三十年,才从一个人手里拿到这块布。”
秦无妄接过布,展开来看。
字迹很潦草,像是仓促间写下的,很多地方已经看不清了。但中间有一段还能勉强读出来: “……天道是活的,众生是庄稼。别认命,认命就输了。我输了,但我不是输给天道,我是输给了时间。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 后面断了。 秦无妄拿着布的手微微发抖。 这是他自己写的。 上一世,他临死前一年写的。 但他完全不记得了。 不是因为记忆出了问题,而是因为上一世最后那一年,他已经被天道追得太紧,很多事情都来不及记,来不及想。他每天不是在逃命就是在战斗,精神始终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很多事情做过了就忘,说过了也忘。 但有些人记住了。 有些人把他随手写下的东西,当成遗言一样,保存了三十年。 “你叫什么名字?”秦无妄问。 “老何。”老人说,“何守义。” 何守义。 秦无妄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然后抬起头,认真地看了看这个老人。 “你在这里等我?” “对。”何守义说,“上一世你没死之前,我孙女说你一定会死在诛邪柱上。我不信。我说你这种人,老天爷不敢收。但你真死了。从那以后我就信了——老天爷敢收好人,好人死了也没人知道。”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看着秦无妄。 “所以这一世,我不想让你一个人走。” 秦无妄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上辈子,他救过数不清的人。但救完之后,他就走了。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有没有好好活着,有没有记得他。 他以为不需要。 但现在,一个老人站在他面前,告诉他——我找了你三十年,不是为了让你报答我,是为了告诉你,你没有白死。 “你怎么找到我的?”秦无妄问。 “我找不到你。”何守义说,“但我找到了那条路。上一世,你从凉州城去苍梧郡,走的就是这条路。我算过日子,知道你大概什么时候会从这里过。我已经在这里等了七天了。” 七天。 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在这片松林里,等了七天。 秦无妄深吸一口气,把布叠好,收进怀里。 “你接下来要去哪?”他问。 “你去哪,我就去哪。”何守义说,“别嫌我老,我虽然不能打,但我能记。上一世你做过的事,说过的話,我记了三十年。哪年哪月哪日,你在哪里做了什么,我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全都有。” 秦无妄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这是重生以来,他第一次笑。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笑。 “走吧。”他说,“一起去苍梧郡。” 何守义也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 “好。”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小溪往上走。 松林渐疏,光线渐亮。 秦无妄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胸口。衣襟下,那条浅灰色的黑线,颜色好像淡了一点点。 不明显,但他看得很清楚。 “师尊。” “嗯。” “它在变淡。” 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师尊的声音很轻,“我看到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上一世种下的善因,这一世结出了善果。那个老人来了,带着你上一世留下的东西来了。你知道了——你没有白死。你的命,你的话,你的守善——有人记得。” 师尊顿了顿。 “这不是力量,不是修为,不是灵力。这是比这些都更底层的东西。是愿力,是信念,是‘我曾活过,我曾改变过什么’的证明。这些东西,天道夺不走。” 秦无妄没有再说话。 他迈开步子,跟上了前面的何守义。 胸口的黑线越来越淡。 ——— (第8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