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咽气前,把一把生锈的钥匙塞进我手里。
“废儿,咱家真正的祖产,在月亮背面。”
我以为他烧糊涂了。
病房里弥漫着药水和腐朽的气味。爷爷的手瘦得像鸡爪,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污,但攥着钥匙的力气大得惊人,像是把命都压在了这几个字上。
我妈扑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二叔站在门口,嘴里叼着烟,烟灰掉在地上,第一句话是:“爸,你那收废站怎么分?”
没人理他。
我爸红着眼眶站在墙角,一句话没说。三叔和姑姑们鱼贯而入,哭声、喊声、劝慰声搅成一锅粥。
我退到走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低头看手里的钥匙。
铜的,生了锈,拴着一根褪色的红绳。很小,比小拇指还短一截,齿痕很浅,像是什么箱子上的老式锁。
“李废。”
春花走过来,把一碗热豆浆塞进我手里。她的眼睛也是红的,在早餐店帮了一早上忙,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喝点。”
我没接。豆浆的热气扑在脸上,熏得眼睛发酸。她叹了口气,把碗搁在椅子上,伸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暖,有葱花和碱面的气味。小时候我被人追着打,她也是这么拉着我跑的。
“爷爷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月亮背面有咱家的祖产。”
春花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捏了捏我的手指。
“爷爷不是糊涂人。”
葬礼办得很潦草。
没有花圈,没有灵棚,几个亲戚在殡仪馆的小厅里鞠了躬,火化,装盒,完事。
二叔拿着账本算份子钱,姑姑们在旁边记账。我抱着骨灰盒,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回到家,二叔把账本往八仙桌上一拍。
“爸的后事办完了,现在说说收废站的事。”
他的目光扫过我,落在我爸和三叔身上。我爸闷声说:“那是爸的营生,谁干给谁。”
“让李废干呗。”二婶嗑着瓜子,“他本来就是收破烂的。”
所有人的目光聚过来。
春花站起来:“李废是爷爷的亲孙子——”
“你一个外人,这里有你说话的份?”二叔一巴掌拍在桌上。
我站起来,把春花挡在身后。
“她是我的未婚妻。她的话就是我的话。”
二叔上下打量我一眼,嗤笑一声:“未婚妻?你俩领证了?你拿什么养人家?”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借条——昨晚在爷爷的笔记本里找到的——拍在桌上。
“二叔,你三年前借了爷爷八万块,借条在这。钱还清之前,收废站的使用权归我。”
二叔的脸色刷地白了。
二婶凑过来看借条,尖叫起来:“你、你什么时候——”
“爷爷的笔记本里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我看着二叔的眼睛,“你是现在还,还是我找法院?”
屋里安静了三秒。
二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收废站归你。借条给我。”
我把借条推过去,拉起春花的手,走出堂屋。
身后传来二婶的骂声,我没回头。
春花小声说:“你真不要收废站了?”
“不要了。”
“那爷爷留给你的……”
我从脖子上取下钥匙,在月光下晃了晃。铜钥匙反射着冷白的光,像一小块碎月亮。
“爷爷留给我的,是这个。”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
我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爷爷的话。月亮背面,垃圾场,太上老君,第三十八代守场人……
钥匙贴在胸口,凉丝丝的。
凌晨两点,我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春花睡在外屋的折叠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我坐起来,穿上鞋,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圆,像银盘子扣在天上。
我鬼使神差地把钥匙举过头顶,对着月亮晃了晃。
“月亮背面?开什么玩笑……”
话没说完,钥匙突然烫了起来。
不是普通的烫,像烙铁贴在肉上。我甩了两下,钥匙像是长在皮肤上一样,甩不掉。
脚下的水泥地开始旋转。灰白色的地面变得透明,下面是无底的深渊。
我想喊,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春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了出来,尖叫着抓住了我的胳膊。
“李废!”
下一秒,整个世界被白光吞没。
风在耳边呼啸,什么也看不见。我只感觉到春花的手死死箍着我的手臂,指甲掐进肉里。
然后——光消失了。
我重重地摔在了一个坚硬的平面上,脑子嗡嗡响,眼前全是金花。
“李废!李废!”春花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使劲眨了眨眼,视线渐渐清晰。
头顶是透明的穹顶。穹顶外面,是灰白色的土地、巨大的环形山,以及一颗蓝得发亮的星球。
地球。
我在月球上。
春花扶着我的肩膀,浑身发抖。我们躺在一张银白色的金属床上,床的四周是光滑的墙壁,上面布满了看不懂的符号。空气不冷不热,像恒温的。
“这是什么地方?”春花的声音发紧。
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主人,您醒了。”
一个老头凭空出现在我们面前。
不是人,是全息投影。草帽、白色背心、人字拖、嘴里叼着烟斗——活像城中村下棋的老大爷,但又透着说不出的违和感。
春花“啊”了一声,往我身后躲了躲。
老头飘到我们面前,眯着眼睛打量了我一番,点了点头。
“像,真像。跟第三十七代主人年轻时一模一样。”
“你是谁?”我把春花护在身后。
“我叫老李头,是这个垃圾场的智能管理系统。”老头吐了个烟圈——全息投影竟然能吐烟圈?——“您是第三十八代主人。欢迎回家。”
“垃圾场?”
“对。星际垃圾场。”
老李头挥了挥手,周围的墙壁变得透明。
春花紧紧抱着我的胳膊,手指掐得我生疼。我们看到了外面的景象,然后两个人都说不出话了。
那是一座垃圾山。不,不是一座,是无数座。
巨大的金属残骸堆成连绵的山峰,延伸到视野尽头。机甲——至少三层楼高的机甲——被拆得七零八落,像废铁一样堆在一起。飞船的骨架泛着银蓝色的光泽,在不知从哪来的光线下诡异又壮观。还有一排排透明的罐子,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液体,像巨型果冻工厂。
还有一些东西我根本形容不出来——会自己转动的齿轮、悬浮在半空中的金属球、像蛇一样蠕动的管道……
“这些都是……垃圾?”我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高等文明丢弃的废品。”老李头不紧不慢地说,“机甲、飞船、基因药水、能量电池、传送门零件……应有尽有。不过都是报废的,新的我们不收。”
春花第一个回过神来。
她松开我的胳膊,走到老李头面前,声音冷静得不像一个刚从城中村被传送到月球的早餐店女儿。
“这些东西,能卖钱吗?”
老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嘴角抽了抽。
“主人,您找的这个媳妇,跟第三十七代主人的媳妇一个德性——眼里只有钱。”
我的脑子终于转过来了。
“你是说,我爷爷说的那个垃圾场……就是这个?”
“没错。”老李头飘到窗前,指了指外面那座机甲山,“您的曾曾曾祖父,是第一代守场人。太上老君亲点的。”
太上老君。
我爷爷说的竟然是真的。
春花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说:“李废,这些东西如果带回地球——”
“能卖多少钱?”我替她说完了。
她瞪了我一眼,但嘴角是弯的。
“老李头,”我说,“这个垃圾场,现在归我管?”
“归您管,也归您处理。”老李头伸出三根手指,“每月至少处理十吨垃圾,否则积压自毁。”
“处理?怎么处理?”
“回收、变卖、销毁。”老李头顿了顿,“有一条规矩——不能将高等技术直接交给低级文明。地球在星际文明评级里属于‘未开化’,您不能用这里的东西直接给地球人科技。”
春花皱了皱眉:“那还怎么卖钱?”
“废品不在此限。”老李头指了指我们掉下来的那张金属床,“这床是废品,但它的材料你们地球没有。您可以把废品当‘特殊材料’卖,只要不教他们怎么造就行。”
我跟春花对视了一眼。
她在笑,我猜我也在笑。
一个收破烂的,继承了一个星际垃圾场。
春花已经开始翻老李头给她的物品清单了。我走到透明的墙边,看着外面那座机甲山。
那里面有飞船、有武器、有我做梦都想不到的东西。
但在我眼里,它们只有一个名字——钱。
我摸了摸胸口的钥匙,它又变回了那把生锈的旧钥匙,凉丝丝的。
爷爷说得对。
收破烂不是下贱活。
因为全宇宙的垃圾,从今天起,都归我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