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月球回来的时候,我手里多了一块金属。
银灰色,拳头大小,掂起来比铁轻,但摸上去冰凉,不像普通合金那样沾手就温。
老李头说这叫记忆合金,在星际文明是废品——太脆了,扛不住星际战舰的主炮。
“但硬度是你们地球最强合金的一百三十七倍。”他叼着烟斗,一脸无所谓,“也就比你们航母甲板硬那么一点。”
我把合金揣进兜里,拽着春花回到传送点。钥匙一闪,我们重新站在收废站的院子里。
天还没亮。月光照在堆满纸壳的三轮车上,一切像没发生过。
春花蹲在地上干呕了好一阵。我拍着她的背,自己脑子也是懵的。月球,垃圾场,全息老头,记忆合金——这些词在脑子里搅成一锅粥,怎么也理不顺。
“李废。”春花擦了擦嘴站起来,眼睛直直地盯着我的口袋,“那块金属,真的比航母甲板还硬?”
“老李头说的。”
“你信他?”
我愣了一下。说实话,刚才那二十分钟的经历,比我这二十六年加起来还离谱。但那个全息老头说话的语气,像极了爷爷——慢悠悠的,不带一句废话。
“我信。”
春花点头:“那好。明天,咱们去找人鉴定。”
她又蹲下去,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那是她随身带的记账本,封皮磨得发白。
“李废,你说老李头说过,垃圾场里什么东西都有?”
“嗯。”
“机甲、飞船、药水……还有丹药炉?”
“有。但都是报废的。”
春花飞快地在本子上写字:“机甲拆零件卖,药水稀释后卖,丹药炉……古董?不对,得先保密。”
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李废,咱们要发。” 我没睡踏实。 天一亮,我就骑着三轮车,春花坐在车斗里,一路颠簸往市里的金属研究所赶。 路上她一直翻那个小本子,嘴里念念有词。我听不清她在算什么,但从她皱着的眉头来看,数字不小。 研究所的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大爷,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趴在桌上打盹。我敲了敲玻璃窗,他抬起头,一脸不耐烦。 “找谁?” “我想鉴定一块金属。” “鉴定?预约了吗?” “没有。您能不能通融一下……” “去去去,没预约不行。”大爷挥了挥手,又要趴下去。 春花从后面挤过来,手里提着两盒烟——中华的,昨晚在小区超市买的,花了我半个月生活费。 “大爷,您帮帮忙。我们大老远从郊区来的,就鉴定一下,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大爷看了一眼烟,又看了一眼春花,伸手接过烟盒掂了掂。他眯起眼睛打量了我们几秒,然后拉开抽屉,把烟塞了进去。 “等着。”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小声说了几句。挂了电话,他指了指旁边的门:“进去,三楼,材料分析室。找孙教授。” 孙教授六十七岁,清华材料学院退休返聘的,在这研究所挂了个顾问的头衔。头发谢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鼻梁上架着厚厚的眼镜。 他正在看一份文件,头都没抬:“什么东西?” 我把金属块放在桌上。 孙教授瞟了一眼,没动。 “就这块破铁?” 春花说:“您先测测。” 孙教授不情不愿地拿起金属块,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他的动作突然停住了,眉头皱了起来。 “这手感……不对。” 他把金属块夹到仪器上,拧了几个旋钮,按了一下启动键。 机器嗡嗡地响了起来。春花紧张地抓着我的手腕。我坐在实验室的金属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显示屏上的数字跳了好一阵,然后停下了。 孙教授凑过去看,脸几乎贴到了屏幕上。 然后他的手开始抖。 “小伙子,”他转过身看着我,声音发紧,“你这材料,哪来的?” “捡的。” “捡的?” “垃圾堆里捡的。” 孙教授盯着我看了五秒钟,似乎在判断我是不是在耍他。他重新转过头去看数据,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自言自语。 “密度六点七克每立方厘米,比钛合金还轻。抗拉强度……两千八百兆帕。”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小伙子,你知道地球上最强的钢材,抗拉强度是多少吗?” 我摇头。 “一千一百兆帕。”他伸出两根手指,“你这个,是它的两倍半。” 春花吸了一口凉气。 “这还不是最离谱的。”孙教授指着屏幕上另一行数据,“你看这个弹性模量……还有这个热膨胀系数……都不对,全都不对。这不是地球上的材料。至少,不是人类已知的任何合金体系。” 他转过身,直直地看着我:“你到底从哪弄来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垃圾堆”,但这回连我自己都不信了。 春花接过话头:“孙教授,这块材料,您觉得能值多少钱?” 孙教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值多少钱?小姑娘,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诺奖级别的问题。”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说话的声音越来越激动,我隐约听到了几个词——“军方”“保密”“立刻派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春花捏了捏我的手,小声说:“别慌,按我们说的。” “孙教授,”我站起来,“这材料是我捡的,没偷没抢。我就是想知道它值多少钱。” 孙教授挂断电话,长出一口气。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小伙子,实话跟你说。你手里这块合金,如果能稳定生产,航母甲板、航天飞机、深海潜水器——所有尖端装备的材料都要换代。这是一个产业革命级别的发现。” “那……到底值多少钱?” “单这一块,研究所可以出八十万。” 八十万。 我的手开始抖了。 春花比我镇定,她点了点头:“八十万可以。但我们要签合同,保留所有权,只转让样品。” 孙教授看了她一眼:“你是学什么的?” “市场营销。” “怪不得。”孙教授笑了,“行,合同我让人准备。不过小伙子,我得提醒你,我已经通知军方了。他们可能会找你谈。” 春花问:“什么时候?” “就这两天。” 从研究所出来的时候,我的手还在抖。 不是激动,是害怕。 我知道这块金属值钱,但没想到值钱到这个地步。而且孙教授的反应,明显不只是“值钱”那么简单——他叫了军方的人。 这意味着,我手里的东西,已经不是普通的“废品”了。 春花拉着我上了三轮车,一路没说话。过了三条街,她突然说:“停车。” 我刹住车。 春花跳下车斗,走到路边的小卖部,买了两瓶水。她把一瓶递给我,拧开自己的那瓶,一口气喝了半瓶。 “李废,你听我说。” “你说。” “军方找上门,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他们能保护我们,坏事是——我们可能失去控制权。” “那怎么办?” 春花靠在三轮车斗上,仰头看着天。秋天的阳光照在她脸上,鼻梁上的小雀斑像撒了一把芝麻。 “先注册公司。你当法人,我当股东。所有技术都包装成自主研发的成果。至于材料来源,就说……” “就说从废旧电子产品里提取的。”我接过话。 春花想了想:“勉强说得通。但高端材料会被追踪,我们得先找个靠山。” “军方?” “对。今天孙教授说的那些话,就是在递话——军方需要你,你也能获得保护。” 她拧上瓶盖,跳回车斗。 “走,去工商局。” 工商局的大厅人不多,空气里弥漫着复印纸和消毒水的味道。 春花提前准备好了所有材料——她昨晚熬到凌晨两点,手写了七八页,今天一早去打印店打的。 排队等了一个小时,轮到我们。 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金丝眼镜,面无表情地翻着春花递进去的材料。 “星际废品科技有限公司?”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名字太长了,改短点。” 春花说:“那就‘星际废品科技’。四个字。” “经营范围?” 春花把一张清单递进去。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密密麻麻写了三大页,从金属材料到医疗器械到新能源电池,全都有。 工作人员皱了皱眉:“你们一个小公司,经营范围写这么多?” 春花笑了一下:“先占着,以后用得上。” 工作人员没再说什么,盖了章,收了费。 “三天后来拿执照。” 出了工商局大门,春花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李废,你以后就是李总了。” “什么李总,我还是收破烂的。” “不一样了。”她把受理回执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从今天起,你收的是全宇宙的破烂。” 她笑得很开心,像个捡到糖的小孩。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这个女人,从十六岁就开始帮我。爷爷生病的时候,她每天凌晨三点起来熬粥送去医院。亲戚闹事的时候,她挡在我前面。我被二叔指着鼻子骂的时候,她站出来说“我是他的未婚妻”。 我说“等我赚够钱就娶你”,这句话说了十年。 而她等了十年。 第二天晚上,八十万到账了。 银行短信弹出来的那一刻,我正在院子里修三轮车的链条。春花端着一盆洗脚水从屋里出来,看见我盯着手机发呆,凑过来看了一眼。 然后她也呆住了。 “八……八十万?” “八十万。” 我们俩蹲在院子里,对着那条短信看了足足一分钟。 春花先站起来,把洗脚水泼了,转身进屋。 “你干嘛?” “换衣服,出去吃饭。” “去哪?” “烧烤。城中村最好的那家。” 城中村的烧烤摊在巷子最深处,是一个新疆人开的,羊肉串三块钱一串,烤馕五块钱一个。我们在这儿吃了十年,老板认识我们,每次多送两串。 春花点了两百块钱的串,又点了一箱啤酒。 “你喝这么多?”我问。 “今天高兴。” 第一串羊肉上来的时候,春花没吃,而是举起了啤酒杯。 “李废,敬你。” “敬我什么?” “敬你——从收破烂的,变成收星际破烂的。” 我们碰了杯。 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滑下去,爽快。 吃到一半,春花的脸已经红了。她喝了四瓶,我喝了三瓶。她的酒量一向比我好。 “李废。” “嗯。” “咱们有钱了。你……什么时候娶我?” 我愣了一下,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条金项链。 昨天在商场买的,花了两万块。导购问我送谁,我说“未婚妻”,她笑着说“您未婚妻真幸福”。 我把项链放在桌上。春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是彩礼定金。”我说。 她拿起项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灯光照在金链子上,一闪一闪的。 “戴上。” 我站起来,绕到她身后,拨开她的头发,把项链扣上。 她的脖子很白,很细。金链子挂在她锁骨上,好看得像画报里的人。 春花低下头,摸了摸链坠,眼圈红了。 “李废。” “嗯。” “我等这一天,等了快十年。” 我坐下来,握住她的手。 “等我赚够一个亿,就办婚礼。” 她打了我一下:“那不得等一辈子?” “用不了多久。” 我望向窗外的夜空。 月亮很圆。 而我知道,月亮背面,有我的垃圾场。 还有无穷无尽的财富。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一条新闻推送—— “林氏资本千金林婉清正式回国接管家族企业,业内人士称或将成为最年轻的女董事长。” 我盯着屏幕上那张照片。 她还是那么好看。黑色的西装,干练的短发,嘴角挂着浅浅的笑,眼神却比以前锋利了很多。 春花凑过来看了一眼。 她没说话,默默地拿走了我的手机,放在桌上。 然后夹了一块烤牛肉塞进我嘴里。 “吃饭。” 我嚼着牛肉,没说话。 但我知道,有些人,有些事,躲不掉的。 月亮很圆。 地上的人,各有各的心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