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重生
白玉阶寒冽如冰。
一截雪亮剑尖,骤然自楚凌霄心口破体而出。
鲜血顺着剑刃蜿蜒而下,滴滴砸在冷石上,晕开细碎的血花。剑锷处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纹,刺得他眼瞳骤缩——那是他当年亲入上古遗迹寻得,亲手赠予二弟子冷月的本命信物。
身后传来少女的声线,平得像封冻千年的寒潭。
“师父,弟子今日来送您最后一程。”
楚凌霄喉间滚过腥甜,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紧随其后的是四道强横力量,分五方齐齐轰至——魔气碎了护体灵光,妖火烧穿右肩骨缝,足下阵纹收紧锁死双腿,最后一道器芒自后心贯入,与胸前剑尖精准对穿。
五人,五方,五道他倾尽心血浇灌出来的修为。
精准,狠辣,没有半分迟疑。
意识沉沦的最后一瞬,他望见天际立着一道模糊黑影。那人遥遥负手,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随后,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
晨光入眼,刺得楚凌霄微微眯起眼。
他躺了很久,久到窗外鸟鸣由疏转密,连成一片喧声。帐幔布料泛着旧意,边角沾着一点他闭关前溅上的茶渍。案上香炉青烟笔直升起,在日光里散成淡蓝雾霭。
楚凌霄缓缓抬手,按在心口。
肌肤温热,完好无疤。
撑身坐起,他垂眸望向自己的手——年轻光洁,指节分明,没有经年握剑磨出的厚茧。体内灵力沉凝运转,是洞虚境的气息。
千年之前。
他回来了。
回到一切罪孽尚未生根的时候。
收徒大典的广场上人潮如沸。
七座擂台同步开斗,法器交击声混着喝彩声,震得人耳底发嗡。各峰长老列坐评判席,有人捧着茶盏忘了啜饮,目光死死黏在擂台上的好苗子身上。
楚凌霄端坐主位,掌中一盏茶早已凉透。
他坐了整整一个时辰,看过一场又一场比试,神思却始终飘在远处。凭前世记忆,他本该立刻盘算夺机缘、避死劫、掀翻暗影布下的棋局,可翻来覆去卡在心头的,始终是飞升台上那穿心一剑。
千年师徒情分,终是薄如纸。
“下一轮——散修冷月,对阵天剑峰内门弟子周岩。”
名字入耳的刹那,他指节骤然收紧,瓷盏壁发出一声极细的脆鸣。楚凌霄没有换盏,只缓缓将茶盅放回案上。
白衣少女走上擂台。
约莫十四岁年纪,身形清瘦得像一截未抽枝的新竹。手里提着柄凡铁剑,是市井铁匠铺几两银子就能打制的俗物,剑刃上还留着锻打锤痕。 她的对手是练气九层的内门弟子,掌中握着中品法器,剑身泛着莹莹青光。 台下当即有人嗤笑:“拿块破铁闯收徒大典?这丫头怕不是来闹笑话的?” 冷月恍若未闻。 她没看台下,没看对手,甚至没扫一眼评判席的长老。拔剑出鞘,侧身立住,剑尖斜斜点地,便再不动了。 像一棵扎了根的寒松,静立在擂台中央。 司仪令落。 周岩率先出剑。青色剑光裹着风啸,直削冷月左肩。这一剑又快又稳,剑光在空中划出利落弧线,台下几位长老微微颔首——天剑峰弟子的根基,确实扎实。 下一瞬,冷月动了。 她只往前踏了一步。仅此一步。 凡铁剑横削而出——没有灵光,没有剑气,没有半分花哨招式,只是平平一剑横斩。 快。 快到擂台边几位长老都没看清出剑轨迹。 铛—— 清越脆响炸开。 周岩掌中法器脱手飞出,在空中旋了三圈,锵地钉进擂台边缘的石缝里,剑柄兀自震颤不休。 冷月的剑尖,停在他喉前半寸处。不多,不少,刚好半寸。 周岩面色惨白如纸。 全场死寂两息,随即像滚油泼了冷水,轰然炸开。 第二场,对手换成筑基初期弟子,比周岩高出整整一个大境界。那人有了前车之鉴,一上场便拉开距离,想以灵力远程压制。 冷月依旧只踏前一步。 一剑。 那人横剑格挡,连人带剑被劈得倒退五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刃往下淌。剑没脱手——是他攥得太死——可望着不停颤抖的手,脸上神情活像见了鬼。 第三场,是天剑峰长老的亲传弟子,筑基中期修为,距后期仅一步之遥。 他倾尽了全力。 结果没有分毫不同。 冷月还是一剑。那人连人带剑撞在擂台边的石柱上,柱身裂开细纹,他顺着柱身滑坐下去,半晌没能起身。 三场,三剑。从无第二招。 台下再没人笑了。 各峰长老眼里的光一个赛一个亮。有人猛地站起身,茶盏倾翻在衣襟上都浑然不觉。白眉长老早已放下茶盅,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像粘在了冷月身上。 “这女娃……” “她才十四岁!” “天生剑胚!老夫修行两百年,从未见过这等剑道资质!”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聚向主位。 几位长老频频朝楚凌霄递去目光——谁都知道,这位宗门最年轻的洞虚境长老至今未曾收徒,这般天纵奇才,合该归入他门下。 冷月立在擂台中央,收剑归鞘。 她抬眸,望向主位上的男人。 楚凌霄与她对视了一息。 一息太短,短到周遭无人察觉。 可冷月察觉到了。那年轻长老的眼底,藏着一种她读不懂的情绪。不是欣赏,不是惊喜,不是其他长老那种“捡到至宝”的灼热。 倒像……他早已认得她。 像在看一个,早已注定了结局的人。 楚凌霄端起那盏凉茶,一饮而尽。冷意顺着喉管滑下去,堪堪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滚烫情绪。 他放下茶盏,缓缓起身。 全场骤然安静。 所有人都在等那句话——等他开口收下这天纵奇才,成就今日收徒大典最轰动的一段佳话。 人人都等着那句“此女,我收下了”。 楚凌霄开口了。 “我不收徒。” 四个字,声量不重,却像四枚铁钉,一字一句钉进所有人耳中。 全场死寂。是那种所有人同时忘了呼吸的静。各峰长老面面相觑,有人张着嘴忘了合拢,有人以为自己听岔了,偏头去问身旁的人: “他说什么?” “他说……不收?” 台下议论声像被利刃斩断后骤然续上,比先前更喧更乱。 冷月立在擂台上,那双素来静如冰湖的眼眸里,第一次泛起真切的波澜。她微微蹙了下眉——不是怒,不是委屈。 是困惑。 这位素未谋面的长老,为何用那样的眼神看她? 像在看一样……他不忍触碰的旧物。 楚凌霄没有解释。他转身,顺着主位后的石阶往下走。 “楚长老!”天剑峰白眉长老急追一步,话音里满是不解与焦急,“此女天赋旷世,您为何——” 楚凌霄脚步未停。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山门拐角,脚步声渐远,最终被广场的鼎沸人声彻底吞没。 楚凌霄不收,自有人抢着收。 白眉长老第一个回过神,转身便往擂台上走。满脸皱纹都笑成了花,脚步比平日里快了一倍都不止。 “小丫头,入我天剑峰,如何?” 冷月在擂台上站了很久。 她看了看眼前笑意殷切的白眉长老,又望了望楚凌霄消失的方向。 最终还是伸出了手。 走下擂台时,她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处拐角。 只是好奇。 那位年轻的长老,究竟为何用那样的眼神看她? 楚凌霄行在山道上。 身后的喧嚣越来越远,像隔了一层厚重的水幕。他踩着碎石路,脚步沉稳,可攥紧的拳头始终没松,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一排泛白的印子。 他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