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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初遇十娘

十娘 大音先生 8851 2026-08-21 22:41

  

迈进甬道的那一刻,石门无声无息地合拢了。张生回头看去,只剩下光溜溜的石壁,连画上去的门环都不见了。

  

他转身朝前方那团青白色的光走去。脚下踩到的不是石头,是泥土,潮湿、松软,带着青草根须。

  

张生抬起头,怔住了。

  

他站在一片原野上。天是蓝的,没有太阳,却充满了均匀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像融化的玉石倾泻而下。远处的山轮廓柔和,像用淡墨在宣纸上晕开的痕迹。山脚下卧着一片湖,湖水碧绿,平静如镜,倒映着天际的光。身后是一面陡峭的悬崖,望不见顶,崖壁上爬满了藤萝和青苔,湿漉漉的,泛着幽暗的绿意。

  

“这是哪里?”张生纳闷。

  

  

“这方天地,不在山腹之中,也不在山腹之外。”前方忽然传来一位女子的声音。

  

张生循声望去——十几步外的一片花丛中,立着一个若隐若现的身影。那女子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绘着淡墨山水,正朝他走来。脚步轻盈,踏过草地不留痕迹。

  

“这里是无象洞。”转眼功夫,女子便到了跟前。

  

张生赶紧抱拳行了一礼。“冒昧打搅,还望娘子见谅。”

  

女子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一弯,斜睨了他一眼。“你这后生如何进了这方天地?”“怕又是阿青那妮子惑你进来的。”

  

女子似在自问自答,顺势收起油纸伞。

  

“娘子误会,是我自己进来的。”张生急忙答道。

  

“你倒会说话。”女子盯着张生,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娘子过誉。”张生又抱拳行礼,“敢问娘子芳名?”

  

“芳名?哈哈哈......”女子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惊起了湖面上几只不知名的水鸟。“你不问,老生自己都快忘了,好久没人叫过我的名字了。”“叫我十娘便是。”

  

  

“十娘……”张生心里默念了一遍。“那敢情十娘在这里住了很久了?”

  

十娘没有回答,转身朝湖边走去。她的背影在均匀的天光里显得很淡,像是随时会化开。张生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湖边的风很轻,吹在脸上像丝绸拂过。湖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铺着白色的石子,偶尔有几条银白色的小鱼游过。湖对岸的山脚下,隐约能看到几间茅屋,屋顶上飘着炊烟——是青白色的烟,细细的,直直地升上去,到了半空就散开了,融进那片玉一样的天光里。

  

“那边住着人?”张生指着茅屋问。

  

“住过。”十娘语气平淡得,“现在没有了。”

  

“人呢?”

  

“死了。”十娘语气平淡,弯腰从湖边捡起一颗白色的小石子,在手里摩挲着。“其实,从来就没人住过。”

  

张生心里一紧,脚步钉在了地上。

  

“觉得奇怪吗?”十娘盯着张生,手中的石子已经化成了一捧细沙,从指缝间簌簌落下。“等不来啊——死老贼!”

  

“老贼?”张生念道,“十娘在等他吗?”

  

  

“等他?等他!”十娘喃喃自语,“明知道连尸骨都不见,还是等,等......”

  

“十娘等的人莫不是已经不在人世了?”张生轻声问。

  

“早没了,连最后一眼都没看上。”十娘拍了拍手上的沙土,直起身来,看着湖面。“尸骨扔在长安街头,没人敢领。”

  

张生倒吸一口凉气,半晌才缓过神来。“他是......?”

  

“董仲颖,那个杀千刀的老鬼!”十娘声音颤抖,“害得我好苦啊!”

  

董仲颖?张生快速地搜寻记忆,不多时,脑中便闪现史书中记载的名字——董卓!

  

“董卓?!”张生瞪大眼睛,不由退后了半步。“他可是东汉末年的大人物,距今500多年了!”

  

“十娘,您是人是——”张生结结巴巴,紧靠着石壁。

  

“你看呢?”十娘转过身,幽幽地看着张生,眼神深不见底。

  

“别怕。”十娘缓了缓语气,“我不是人,也不是鬼,更不会吃了你!”

  

  

“您......您到底是......”张生退无可退,两腿发颤。身后那扇画上去的门已经合拢,石壁浑然一体,仿佛从未开启。

  

“别太在意老生是谁了,你看到的是甚就是甚!”

  

湖面依旧平静如镜,炊烟依旧细细地升上天空。张生侧着身子才挤过画壁门,肩膀擦过石门边缘,凉意透入骨髓。他回头望了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后生?”十娘的声音从前方飘来。那盏悬空的灯在她肩头一尺处浮动,照出白色的背影,如一片在暗河里漂流的纸。

  

“在下张生,陇西人氏。”张生一边跟了上去,一边答道。

  

“张生......”十娘若有所思,“听说,你要去河源?”

  

“是的,奉太守之命。”

  

“搬救兵?”十娘冷不丁问道。

  

“这......”张生迟疑半晌,“十娘如何知晓?”

  

“世道又乱了!”十娘没有回答,直直地看着远方飘散的炊烟。“外面是何光景?”“天宝十五年,玄宗皇帝当政。”张生答。

  

  

“看来也不是个好鸟!”十娘紧盯着张生。

  

“十娘所言差矣,玄宗也算一位仁明之君。”张生低声说,“只是——”

  

“只是甚?”

  

“只是年事已高,荒于朝政,致使奸人当道,朝野上下天翻地覆,百姓生灵涂炭。”张生神色凝重,攥紧了拳头。

  

“还是个昏君,不是个好鸟!”十娘面露不屑。

  

“唉......”张生叹息。

  

“真是世道轮回啊!”十娘忽然仰天长笑。“五百年后,又来这一遭——”

  

十娘的笑声在空旷的洞里回荡,像碎玉砸在冰面上,清脆,却透着彻骨的寒。她笑了很久,直到眼角渗出一点水光,才渐渐止住。

  

“五百年……”她喃喃道,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五百年一轮回,乱世,昏君,白骨,眼泪……一样都不少。”

  

张生站在原地,看着这个白衣女子。她的身影在均匀的天光里显得很淡。可她的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簇幽火,在五百年的时光深处燃烧。

  

  

“十娘是说……如今的乱世,与当年董卓之乱相似?”张生试探着问。

  

“相似?”十娘转过身,盯着他,“何止相似!简直一模一样!皇帝躲在深宫,权臣把持朝政,边将拥兵自重,百姓流离失所……”

  

她走到湖边,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水从她指缝间漏下,滴回湖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当年董仲颖进京,也说是‘清君侧’。”十娘看着掌心里最后几滴水,“结果呢?洛阳烧了,皇帝废了,大臣杀了,长安的街道上……血能淹到脚踝。”

  

张生心里一紧。他读过史书,知道那段惨烈。

  

“十娘亲眼见过?”

  

“见过。”十娘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我就在郿坞,离长安不过百里。每天都有逃难的人从东边来,说洛阳烧了三天三夜,说皇宫里的珍宝被抢光了,说路上全是尸体,夏天生蛆,方圆几里都能闻到臭味。”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后来,董仲颖死了。尸体被扔在街上,点了天灯。长安城的人,都跑去看,去骂,去吐口水。我躲在人群里,看着那具烧焦的尸首……”

  

“那十娘如何到了这无象洞?”张生若若问。

  

“是啊,我怎么到了这里。”十娘喃喃自语,眼神暗淡下去。

  

  

“罢了,先说说你吧。”她走到石桌旁坐下,示意张生坐下。“陇西太守让你去河源搬救兵?为了对付安禄山?”

  

张生点头:“正是。安禄山叛军已破潼关,逼近长安。陇西虽偏,但地处要冲,太守恐叛军西进,想向河源驻军求援。”

  

“求援?”十娘轻蔑一笑,“河源那边,自己都顾不过来。老生虽在这洞里,也能听见外面的风声——吐蕃人在西边蠢蠢欲动,河源的兵,能分给你多少?”

  

张生心里一沉。他想起路上军爷给他说的话,

  

“总要试试。”他说,“陇西数万百姓,不能坐以待毙。”

  

“数万百姓……”十娘重复着这四个字,眼神飘向远方,“当年洛阳、长安的百姓,何止数十万?谁管过他们?”

  

她转过头,看着张生:“后生,我在这洞里住了五百年,看多了这种事。乱世来了,总有人想当英雄,想救万民于水火。可结果呢?要么死了,要么……”

  

“十娘是说,我这趟去,注定徒劳?”张生问。

  

“不是徒劳。”十娘摇头,“是根本不该去。”

  

她站起身,走到张生面前。两人的距离很近,张生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你听我一句劝。”十娘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就在这儿住下。外面打打杀杀,与你何干?等乱世过了,你再出去——如果那时你还想出去的话。”

  

张生愣住了。

  

他没想到十娘会这么说。更没想到的是,他心里竟然有一瞬间的动摇。

  

是啊,为什么要去?河源千里之遥,路上兵荒马乱,能不能到都是问题。就算到了,能不能搬来救兵?就算搬来了,能不能守住陇西?

  

不如……就留在这里。

  

这里有湖,有花,有天光,有……十娘。

  

这个念头像藤蔓一样缠上来,勒得他喘不过气。

  

可就在这时,他眼前忽然闪过一幅画面——

  

是离家那天的早晨。妻子王氏抱着儿子小宝,站在门口送他。小宝才三岁,还不懂事,挥着小手说:“爹爹早点回来。”

  

王氏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睛红红的。

  

  

还有太守。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握着他的手说:“张生,陇西的安危,就拜托你了。”

  

还有街上的百姓。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照常过日子,卖菜的卖菜,打铁的打铁,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

  

张生猛地抬起头。

  

“十娘的好意,在下心领了。”他说,声音有些发颤,但很坚定,“可我不能留下。”

  

十娘看着他,眼神复杂。

  

“为什么?”她问。

  

“因为……”张生深吸一口气,“因为外面的人,还在等我。”

  

“等什么?”

  

“等援兵,等我回去。”张生说。

  

十娘沉默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张生。白色的衣袖在微风里轻轻飘动。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五百年前,也有一个人这么跟我说。”

  

张生心里一动:“是……董卓?”

  

“不是他。”十娘摇头,“是一个书生,姓蔡,叫蔡邕。他是董仲颖的部下,但心肠不坏。有一次,他劝董仲颖少杀人,说‘以暴易暴,何以止暴’。董仲颖不听,还把他骂了一顿。”

  

“后来呢?”

  

“后来董仲颖死了,王允掌权。蔡邕因为给董仲颖哭了一声,被王允杀了。”十娘说,“你看,想当好人,想救世道的人,往往死得最早。”

  

张生说不出话。

  

“所以啊,后生。”十娘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疏离的表情,“别太把自己当回事。这世道,离了谁都能转。你死了,陇西该破还是破,该屠还是屠。你活着,能改变什么。”

  

“可总要试一下!”张生忽然提高声音,“至少我尽力了!”

  

  

十娘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

  

“和他真像。”她轻声说。

  

“谁?”

  

“蔡邕。”十娘说,“他也是这么倔,这么……天真。”

  

她走到石桌旁,拿起酒壶,倒了两杯酒。

  

“喝了这杯酒,我就让阿青送你出去。”她说,“不过在走之前,你还要帮我个忙。”

  

“什么忙?”张生接过酒杯,没喝。“只要在下所能,一定办好!”

  

“哈哈......”十娘突然仰天大笑,“说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一个故事,等了五百年,没有合适的人听过。”

  

“故事?”张生不解。

  

“对,”她放下酒杯,看着湖面。“就是一个故事。你想听吗?”

  

  

张生点点头。

  

“那就坐下吧。”十娘说,“但这个故事……有点长。”

  

张生一屁股坐到石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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