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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悲歌回响

十娘 大音先生 17128 2026-08-21 22:41

  

1.入罪

  

  

十娘没有走。她本应在那个暮色四合的黄昏离开长安,沿着官道向西,去昆仑阁。可她行到城门口时,脚步停住了。城墙上的砖石被夕阳晒得发烫,手摸上去有一种粗糙的温热。她想起蔡邕道的话:“王允非董卓,但他也未必比董卓好多少。董卓是虎,王允是蛇。”

  

十娘在城里找了一家偏僻的客栈住下,每日乔装出门,在茶馆酒肆间静听人议论时局。那日,她在城东的茶馆里坐着,面前放着一碗凉透的茶水。邻桌两个穿绸衫的人压低声音交谈。“听说了吗?王司徒今朝在朝会上发火了。”十娘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一分。

  

“蔡伯喈。他在朝会上叹息了一声。”“王司徒当着百官的面,历数董卓的罪状。百官都在叫好,唯独蔡伯喈,站在角落里叹了口气。”

  

“蔡伯喈怎么答?”

  

“他说:‘卓虽恶,然亦曾施以恩德。今其身死族灭,老夫闻之,不觉叹耳。’”

  

“这非找死吗?”

  

“可不是。王司徒当场大怒,以’同情逆贼’之罪,将蔡伯喈投入大牢。”

  

十娘站起来,茶碗被她的袖子带倒,在桌上滚了半圈,褐色的茶水泼在桌布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污渍。她顾不上去扶,大步行出茶馆。阳光刺眼。她站在茶馆门口,手心里全是汗。

  

她知道自己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长安了。

  

她去了牢房。在墙角阴影里等了整整一个时辰,终于等到一个送饭的老妇人。她塞给老妇人几枚铜钱,打闻里面的情形。

  

  

“蔡议郎?在里面呢。单独一间,算是优待了。可闻道王司徒下了令,不日就要问斩。”

  

十娘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碎掉了。她靠在牢房对面的墙壁上,仰头目着灰蒙蒙的天空。天空中没有云,也没有太阳,只有一种浑浊的灰。

  

她想起分别那日,蔡邕站在破庙的供台前,背对着她说:“行吧。趁天犹没黑透。”

  

那时她以为他只是寻常的道别。此刻她才懂,他早就想好了一切。那枚五铢钱,那句话,都是告别。

  

她没有再回客栈,在城中东躲西藏了三日,终于找到了一条能见到蔡邕的路。

  

那是一名老狱卒,曾在太师府当过差,认得十娘。

  

“姑娘要见蔡议郎?这可使不得。王司徒有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十娘从怀里摸出那枚五铢钱,放在老狱卒粗糙的手心里。“老伯,里面那位,是我的义父。”

  

老狱卒低头目着掌心的铜钱,又抬头目目十娘的眼睛,沉默了甚久,继而叹了口气,将铜钱犹给她。“子时。后门。给你一刻钟。”

  

老狱卒转身行了两步,又停下来。“姑娘,有件事得提醒你。蔡议郎那声叹息,是故意叹给王司徒听的。他知道还在长安。他说,与其让王司徒去追查一个不知底细的小侍女,不如让他把注意力都集中到自己身上。”

  

  

十娘的手开始发抖。那枚五铢钱在她手心里硌出一道深痕。

  

“他说,我一把老骨头,死不足惜。你不同,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老狱卒说完,转身消失在巷子的阴影里。

  

十娘站在原地很久。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攥着那枚铜钱,铜钱边缘的纹路嵌进掌心的皮肉里。她抬起头,望着长安城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2.探监。

  

子时。十娘穿着一件黑色的粗布衣裳,将头发全部绾进一顶破旧的斗笠里。她跟着老狱卒,从大牢的后门进去。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大牢里比她想象的更黑。墙壁上的火把每隔十步才有一支,火苗在风中摇曳,将人影投在墙上。空气中弥漫着潮气和霉味混合的气味,那是石头、朽木、和长期不见阳光的空间特有的味道。

  

远处传来一声呻吟,在行廊里回荡。十娘迈着轻碎的脚步,可心跳得很重,重得她担心老狱卒都能闻见。

  

“这边。”

  

老狱卒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门里是一间单独的牢房,只够放一张草席和一个马桶。墙壁上有水渍渗下来,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痕迹。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气窗,铁栅栏外透进一点月光。

  

蔡邕正坐在草席上,穿着一身白色的囚衣,布料粗糙。他的背靠着墙壁,双腿盘起,脸瘦了许多,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听到门响,他睁开眼睛。

  

“十娘。”他喊了一声,嗓子嘶哑,却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十娘站在门口,没有动。她看着这个曾经在蔡府的老槐树下教她弹琴、在练武场边为她擦汗的老人,再看看眼前他穿着那件破旧的囚衣。她张了张嘴,想叫一声”先生”,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先生。”十娘眼泪夺眶而出。

  

老狱卒退了出去,将门虚掩上。

  

“一刻钟。”他在门外低声说。

  

十娘走进牢房,在蔡邕面前跪下。她伸出手,想去扶蔡邕,却在半空中停住了。她看见那双曾经在琴上翻飞、在竹简上挥毫的手,此刻布满了一道道细小的伤痕,指节处肿着。

  

“他们对汝你刑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没有。”蔡邕摇了摇头,“这是搬石头磨的。狱中无事,他们让搬石块修墙。”

  

“先生,”她低下头,额头几乎触到膝盖,“何苦如此。”

  

蔡邕抬起手,轻轻放在十娘的头顶,手掌粗糙而温暖。

  

“你都已经知道了?”

  

  

“嗯。”十娘的声音闷闷的,“狱卒老伯告诉我了。那声叹息,是先生故意的。”

  

蔡邕的手在她头顶停了一瞬,继而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我一把老骨头,,死不足惜。”

  

十娘抬起头。“先生知道王允会杀我?”

  

“知道。”蔡邕点了点头,“我了解王允。他要的是绝对的忠诚,绝对的顺从。这朝堂上,不允许有不同的声音。”

  

“那先生还……”

  

“还故意叹那一声?”蔡邕笑了一下。“你在长安多留一日,就多一分危险。王允的手段,比董卓细腻得多。”

  

十娘的眼眶又热了。“先生是为了我。”

  

“是为了我自己。”蔡邕摇了摇头,“做了几十年官,看着这个朝廷从兴盛行到今天。我知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可更多的时候,我选择沉默,因为无力啊。但这一次,我不想再沉默了。”

  

“十娘,答应我一件事。”

  

“先生请说。”

  

  

“我若有不测,请照顾文姬。”蔡邕的声音依然平静,“她母亲早逝,新婚又丧夫,如今……如今我又成了这个样子。她一个弱女子,在这乱世里,活不下去的。”

  

十娘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我答应先生。”

  

蔡邕伸出手,用拇指擦去她脸颊上那道泪痕。“别哭,我还没死呢。”

  

十娘用力吸了一口气,将眼眶里剩下的泪水逼回去。“先生,我会救你出去。”

  

蔡邕盯着她,眼底有欣慰。

  

门外传来老狱卒的咳嗽声。

  

“时间到了。”十娘站起身,最后目了蔡邕一眼。“先生保重。”

  

“去吧。”蔡邕挥挥手,“路上小心。”

  

十娘转身出了牢房。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她站在黑暗中,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双腿发软。

  

缓了一会,她沿着行廊往外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奔跑。她跑出大牢的后门,跑进深夜的街巷,在空无一个人的街道上狂奔。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一颗一颗,砸在胸前的衣襟上。

  

  

她在一条小巷的尽头停下来,双手扶着墙壁,大口喘气。砖墙的粗糙纹理硌着她的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3.营救

  

天刚蒙蒙亮,十娘就站在了太尉府的门口。

  

太尉府在朱雀大街的尽头,门楣高大,朱漆大门上钉着一排排铜钉。十娘行上台阶,对门房道:“劳烦通报太尉大人,就说故人之女求见。”门房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继而进去了。

  

十娘站在门口,双手垂在身侧,掌心里全是汗。

  

“大人请你进去。”

  

太尉府的内堂宽敞明亮。阳光从高窗里透进来,照在青砖地面上。马日磾坐在一张胡床上,腰背挺得笔直。他是个须发皆白的老人,面容清癯,身材瘦高。

  

“你是蔡伯喈的义女?”

  

“是。”十娘行了一礼。

  

马日磾盯着她,目光如同两把刀,一寸一寸地刮过她的脸。“那你来做什么?”

  

  

“来求大人救他。”十娘直截了当。

  

马日磾的眉毛挑了一下。“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救他?”

  

“因为大人是蔡先生数十年的知己好友。”十娘说,“因为大人是这朝堂上,少数犹保留着良心的人。”

  

马日磾的手停住了。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小丫头,胆子不小。”

  

“在下胆子甚小。”十娘说,“可有些事,再怕也得做。”

  

马日磾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伯喈与我,相识三十余年。”

  

“我等一起入仕,一起在洛阳讲学,一起经历了党锢之祸。那时候年轻,以为凭一腔热血可以改变天下。后来老了,才知这天下非热血能改变的。”他转过身,看着十娘。“可我依然尊敬他。他是这个朝廷里少有的干净人。”

  

“大人会救他吗?”

  

“会。”马日磾点了点头,“不但要救,而且要尽全力去救。我已联络了三位老臣,今朝便联名上书王司徒,请求赦免伯喈。”

  

十娘的心猛地一跳。她上前一步,在马日磾面前跪下。

  

  

“不必谢我。”马日磾摆摆手,“伯喈若死,是天下士人的损失。”

  

他弯下腰,将十娘扶起来。“起来吧。这几日不要露面。王允正在清查与董卓有关的人,你若被他发现,伯喈的一片苦心就白费了。”

  

十娘站起身。“大人,我也能出力。我在董卓身边一年,认识一些人……”

  

“不必。”马日磾打断了她,“你义父用自由换来的就是你的安全。若此刻露面,便是辜负了他。”

  

“回去等着。有什么消息,我会派人通知你。”

  

十娘行了一礼,退出内堂。到门口时,她听见马日磾在身后传来一句:“伯喈没有看错人。”

  

她没有回头,只是脚步顿了一下,继而大步行了出去。

  

三天。十娘在客栈里等了整整三天。她不出门,不点灯,白天坐在窗前目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晚上躺在床上听着远处传来的更鼓声。

  

第三天日出的时候,马日磾的人来了。

  

“大人让转告姑娘,上书被驳回了。”

  

  

十娘的心一沉。

  

“王司徒看了联名书,当场撕了。说‘蔡邕同情逆贼,罪不容赦。任何人再敢为其求情,以同党论处。’”

  

“三位老臣呢?”

  

“都被列入了怀疑名单。”

  

十娘靠在墙壁上,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行了。

  

“还有,王司徒下令,三日后对蔡议郎问斩。”

  

十娘闭上眼睛。“知道了。替我多谢太尉大人。”

  

小厮点点头,转身离去。十娘一个人站在巷子里。阳光从巷口斜斜地照进来,在她脚边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线。她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许久,十娘缓过神,快步朝太尉府的方向行去。太尉府的门房认出了她,没有阻拦,直接将她带到了内堂。马日磾坐在胡床上,和三天前一样腰背挺直。可他的脸色变了,眉心多了一道深深的竖纹。

  

“大人,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马日磾的眼神没有了三天前的锐利,只剩下疲惫。

  

“王允这是要斩草除根。”他说,每一个字都咬得甚重,“他怕的不仅是董卓的余党。他怕的是所有有声望的人。伯喈名气太大,王允容不下他。”

  

“可蔡先生从未与王允为敌。”

  

“在王允眼里,不肯依附于他的人,统统都是眼中钉。伯喈不愿做他的附庸,他便要除了他。”

  

“大人,如果我想劫狱呢?”十娘正色道。

  

马日磾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胡闹!你义父用命换来的就是你的安全!此刻去劫狱,不但救不了他,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十娘的脸涨红了,又从红转白。她低下头,不再说话。

  

马日磾看着她,目光渐渐软了下来。他叹了口气。“丫头,我知道你难受。我也难受。伯喈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可有些事,非力气能改变的。”

  

他站起身,走到十娘面前,“去吧。去见他最后一面。”

  

十娘低着头,眼泪滴在膝盖上。

  

  

4.狱诀

  

五日后,十娘第二次走进大牢。老狱卒再次给她开了后门。

  

“姑娘,蔡议郎的情况不太好。”

  

“怎么了?”

  

“狱里潮气重,他本就年事已高,加上风寒……”老狱卒没有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十娘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穿过那条阴暗的行廊。

  

蔡邕的牢房门开着。十娘冲进去,但而在门口僵住了。

  

蔡邕正躺在草席上,囚衣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露出嶙峋的骨架。他的脸潮红,额头上敷着一块湿布,嘴唇干裂,渗出细细的血丝。眼睛闭着,呼吸急促而浅薄。身边放着一张七弦琴。那张琴十娘认识。焦尾琴,蔡邕的命根子,当世第一名琴。琴身被擦得干干净净,每一根弦都完好无损,在昏暗的牢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先生。”十娘跪下去,膝盖撞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蔡邕的眼睛动了动。他缓缓睁开眼,瞳孔涣散了一瞬,继而慢慢聚焦,落在十娘脸上。“十娘,你来了。”

  

  

十娘伸出手,去摸他的额头。烫,如同一块烧红的炭。她缩回手,手指犹在发抖。

  

“先生,你病了。”

  

“嗯。”蔡邕点了点头,“风寒。老毛病了。”

  

“我去找大夫。”

  

“不用了。”蔡邕抬起手,轻轻抓住她的手腕。“坐,陪我说说话。”

  

十娘没有动,看着蔡邕的脸,此刻被高烧烧得通红,汗水从额角流下来,在脸颊上划出一道道亮晶晶的痕迹。他的嘴唇在动。

  

十娘俯下身,将耳朵贴近他的嘴唇。

  

“文姬……”蔡邕的声音气若游丝,如同一根随时会断的线,“仲道……死了……”

  

卫仲道,蔡文姬的丈夫,三日前咯血而亡。

  

“我已知道。”十娘轻轻握住他的手,“先生,我已知道。”

  

  

蔡邕的眼睛里有泪光闪了一下。他望着牢房的天花板,那里有一道裂缝,渗进来的水珠正一滴一滴落在角落里。

  

“文姬今年十六岁。”他声音断断续续,“她娘走得早……我……我又没能好好照顾她……她嫁了人……我以为……以为总算有了依靠……”

  

十娘握紧他的手。“先生,我会照顾她。我答应过您。”

  

蔡邕转过头,眼睛被高烧烧得发亮,像两盏即将燃尽的油灯。

  

“十娘,”他说,“你知道吗,我这一辈子里,最骄傲的事是什么?”

  

十娘摇了摇头。

  

“不是写了多少文章,不是弹了多少曲子,也不是做了多大的官。”蔡邕说得甚慢,音量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最骄傲的,是在那个冬夜的破庙里,收了一个满身戾气的孤女做义女。”

  

十娘眼泪从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滑落,落在蔡邕的手背上。

  

“别哭。”蔡邕颤了一下,“听我说。”

  

十娘咬住嘴唇,将呜咽咽回肚子里。

  

  

“焦尾琴。”蔡邕抬起手指,指向身边的那张琴,“你带上。我一生所学,尽在这张琴里。”

  

他咳嗽了几声,胸口剧烈起伏。十娘扶他坐起来,靠在自己肩上。

  

“还有这个。”蔡邕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十娘的手心里。是一枚玉佩。白玉质地,温润如脂,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凤眼处有一点朱砂红的沁色。

  

“这是文姬她娘的遗物。”蔡邕的声音越来越低,“本想亲手交给她。可此刻……”

  

“替我给她。告诉她……告诉她爹爹对不起她……”

  

十娘将玉佩攥在手心里,连同蔡邕的手一起攥紧。

  

“先生,”她的声音在发抖,“您不会有事的。您还要教文姬弹琴,您要看着她……”

  

“十娘。”蔡邕打断了她,“你听我说。”

  

十娘止住了话头。

  

“楚盒的事,我知道一些。”蔡邕声音虽然低,却异常清晰,“昆仑阁上,有一座古寺,非中原人建的,是上古的遗迹。楚盒里装的,不是兵法,是一卷地图,通往那古寺。”

  

  

十娘屏住了呼吸。“我父亲……夫猛……”

  

蔡邕的声音又开始发飘,“他可能去过那里。也可能……也死在了那里。你去找,但不要急。等你足够强了,有把握了,再去。”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十娘的手背。“这一路上,会有很多人帮你,也会有很多人想害你。要学会分辨。”

  

“先生,”十娘声音哽咽,“我记住了,我都记住了。”

  

蔡邕嘴角弯了一下,露出淡淡的笑容。

  

“十娘,”他说,“弹一曲给我听听吧。”

  

十娘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目着他。

  

“弹《流水》。”蔡邕说,“你学得最好的那一首。”

  

十娘伸出手,将焦尾琴抱过来,放在膝上。她的手指触到琴弦的那一刻,整个人颤了一下。她将琴摆正,深吸一口气,抬起双手。琴声响了,低沉而缓慢。每一个音符都如同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巨大的阻力,带着无尽的悲伤。

  

蔡邕靠在十娘的肩上,闭着眼。他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浅。脸色从潮红慢慢变成一种苍白的、近乎透明的颜色。

  

  

十娘的手指在弦上移动,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慢。蔡邕的手从她手背上滑落很轻,如同一片落叶飘离枝头,继而垂落在身侧,一动不动。

  

十娘的琴声停了一瞬,然后手指在弦上越来越快,越来越急。琴声从低沉变得高亢,从缓慢变得急促,像一条解冻的河流,从山崖上冲泻而下,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琴声在牢房里回荡,在青石墙壁之间碰撞,在空气中震颤。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十娘手指悬在弦上方,停了很久。她低下头,看着蔡邕的脸,面容平静如水,嘴唇半张着,眼睛似闭非闭,似乎在做一个好梦。

  

十娘将琴放在一旁,伸手将蔡邕的身体轻轻放平,脸埋进蔡邕的胸口,双手紧紧抓住他的囚衣,将那粗糙的布料攥成一团。她的身体开始发抖,喉咙里发出呜咽,泪水浸透了囚衣,浸透了自己的脸颊,浸透了牢房里的空气。

  

牢房外传来脚步声。老狱卒站在门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将门轻轻带上。

  

十娘没有抬头,跪坐在草席上,很久,很久。最后,伸出手,将蔡邕的眼睛合上,把他的头发理顺、衣襟拉平。站起身,拿起焦尾琴,将那枚玉佩揣进怀中,深深鞠了三个躬,转身走出牢房。

  

5.孤雁

  

蔡府的大门上贴着封条,盖着鲜红的官印,在秋风里轻轻飘动。

  

十娘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块牌匾。“蔡府”两个字已被风吹日晒得褪了色,漆皮剥落,露出里面灰白的木头。她撕开封条,推门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老槐树犹在,叶子已开始发黄,一片一片落在地上。树下那张石桌还在,桌面上落了一层枯叶,石凳上也积了灰。

  

琴室的门开着。蔡文姬站在琴室中央,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有腰上系着一条灰色的布带。她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盯着窗外那片竹林。竹林已枯了大半,竹竿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

  

  

十娘站在门口,看着蔡文姬的背影,瘦削而挺直。

  

“爹爹说,”蔡文姬开口,“你会来。”

  

十娘行进琴室。

  

“他还说,如果他回不来了,就让十娘姐姐照顾我。”蔡文姬转过身来。

  

十娘脚步顿住了。蔡文姬双眼红肿得厉害,似乎哭了好多日,眼泪哭干了。

  

“文姬。”十娘叫道。

  

蔡文姬目光在十娘脸上停留了甚久,“十娘姐姐。”

  

停顿了刹那,又怔怔问道:“爹爹呢?”

  

十娘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爹爹去了很远的地方。”蔡文姬像在自语,“怕是再不回来了。”

  

  

她伸出手,抓住了一缕从窗外飘进来的竹叶,在指间捻了捻。

  

“很远的地方。”她重复了一遍。

  

十娘走上前,握住蔡文姬的手。“文姬,跟我走。”

  

“去哪里?”

  

“离开长安。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安全的地方?”蔡文姬的嘴角上扬,“这世上还有安全的地方吗?”

  

十娘握紧了她的手。“有。我带你去。”

  

蔡文姬沉默了一会儿,转过头,看向琴室里那张空荡荡的琴案。“爹爹的琴呢?”

  

“在我这里。”十娘从背上解下用布包裹好的焦尾琴,放在琴案上。

  

蔡文姬走过去,手指轻轻抚过琴身,从琴头滑到琴尾,在焦痕处停了一下,继而沿着那道黑色的痕迹来回摩挲。

  

  

“爹爹以前说,”她低声道,“这张琴是他最好的朋友,比人还可靠。”

  

蔡文姬重新包好琴,抱在怀里。

  

“我收拾一下东西。”蔡文姬缓缓说。

  

她的东西不多,几身换洗的衣裳,几卷她手抄的诗书,一支蔡邕送给她的狼毫笔,一方小小的砚台。她用一块布将所有东西包起来,背在肩上。

  

“走吧。”蔡文姬最后看了一眼琴室和窗外的竹林,转过身,径直朝门口走去。十娘紧跟在她身后。

  

经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时,蔡文姬停下脚步,仰头目着树干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纹路。

  

“小时候,爹爹常在这里教我背书。”“他说这棵树一百年了,比爷爷的爷爷还老。他让我记住,做人要如这棵树一般,根深,才能叶茂。”

  

十娘和她一起仰头看着那棵树。一片叶子从枝头飘落,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蔡文姬的肩膀上,她伸出手,将叶子拈起来,在指间转了转,放进胸前的衣襟里。十娘揽住她的肩膀。两个女子一前一后行出蔡府的大门。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6.西行

  

她们一起骑一匹马,是十娘的黑儿,从百戏团带来的老马,通体黑色,额头有一撮白毛。

  

  

蔡文姬坐在十娘身前,怀里抱着焦尾琴,十娘的双手从她身体两侧伸过去,握着缰绳。马行在官道上,蹄声单调而沉闷,敲在干燥的土路上,扬起细小的尘土。

  

长安城已在身后,城墙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群山之后。官道两旁的田地荒芜了,杂草丛生,有半人高,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偶尔能看到几处村庄,却十室九空,门窗洞开。有的屋子里犹残留着被火烧过的痕迹,焦黑的木梁坍塌下来,露出里面空洞的空间。路上的流民三五成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十娘放慢马速,小心地从人群中穿过。天色渐黑,她们来到一家驿站停住。说是驿站,其实只剩一个空荡荡的院子,和一个独眼的老兵。老兵给她们烧了热水,又端出两碗稀粥,粥里飘着几粒黍米。

  

“往西去?”

  

“嗯。”

  

“西边也不太平。”老兵摇了摇头,独眼里闪过一丝忧色,“羌胡骑兵时常出没,专掳年轻女子。你们两个……可得小心。”

  

十娘的手指在碗沿上收紧了一分。“多谢提醒。”

  

“闻道凉州那边已乱了。”老兵继续说,“李傕郭汜那些西凉旧将,正在集结兵马。王司徒治不了他们,迟早要打回来。”

  

十娘没有接话,端起碗,将稀粥喝尽。蔡文姬一直坐在驿站的土炕上,双手抱着膝盖,眼睛盯着墙角的蛛网。

  

“姐姐。”她忽然开口,“我们要去哪里?”

  

  

十娘沉默了一会儿。

  

“先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她说,“安顿下来。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蔡文姬点了点头,不再问了。她们再次上路。日头西斜,天边的云霞被染成一片绛紫色,和远处山峦的轮廓交融在一起。风从西边吹来,带着沙尘的味道。十娘将蔡文姬往怀里拢了拢,用披风裹住她的身体。

  

马匹在官道上小跑起来,蹄声急促,敲碎了一路的寂静。经过一处山岗的时候,十娘勒住了马。她回头望去。长安城已看不见了。地平线处只有连绵的山峦,在暮色中显出深蓝色的剪影。

  

十娘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怀中的蔡文姬,已睡着了,脸贴在她的衣襟上,呼吸均匀而绵长。十娘轻轻叹了口气,挺直了脊背,握紧缰绳,催马向前,朝西而去。马蹄声在山岗上回荡,一声一声,敲在干燥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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