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出门
天宝十四载,秋。
陇西的黄土地冻得早。刚进八月,清晨的霜就能让田埂结一层薄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张生天没亮就起了。
他轻手轻脚地从炕上爬起来,怕惊醒旁边的妻子王氏。王氏怀里抱着三岁的小宝,母子俩睡得正沉。小宝的嘴角还挂着口水,湿了一片枕巾。张生看了一会儿,伸手替儿子掖了掖被角。
被角刚掖好,王氏就睁开了眼。
\"今日走?\"王氏的声音很轻,怕吵醒儿子。
\"走。\"张生说,\"天亮前得出城,赶在天黑前到临洮。\"
王氏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儿子往旁边挪了挪,坐起身来。她的头发散着,脸上还有睡觉时压出的红印子。她看了张生一眼,眼神很静,没有泪,也没有埋怨。看了十二年,这个男人早已是她生命的一部分,像左右手,分开了疼,在一起也寻常。
\"馍在灶上温着。\"王氏说,\"腌菜在瓦罐里,我放了新摘的辣椒,路上提神。\"
\"嗯。\"
\"衣裳我给你补好了,在包袱里。袖口磨破的那块,我拆了旧褂子的衬里补的,结实。\"
\"嗯。\"
\"马也喂过了,草料带了黑豆,够吃到临洮。水囊灌满了,半路没井的地方,省着点喝。\"
\"嗯。\"
王氏顿了顿,又说:\"太守那边……\"
\"太守说安禄山的叛军已经过了黄河,往东去了。\"张生说,\"但陇西这边也不能大意。河源还有驻军,太守让我去搬救兵。\"
\"搬救兵……\"王氏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低了下去。
她要说得话又憋了回去。
十二年的夫妻,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他五岁那年爹去了边关,再也没回来。他娘守了三十年的寡,把他拉扯大,教他识字,供他当差。他骨子里有一股拗劲,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
\"去吧。\"王氏说,\"家里有我。\"
张生看了她一眼。晨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王氏的脸上。那张脸不算好看,颧骨有些高,眉毛有些淡,但张生看着舒服。十二年,她给他生了三个孩子,只活了一个。
\"我走了。\"张生说。
\"嗯。\"
张生转身去拿包袱。包袱不大,里面装着几件衣裳、几个馍、一罐腌菜、一把佩刀、一本《长恨歌传》。那书是他爹留下的,封面磨得发亮,边角卷了毛。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对了,\"他说,\"咱娘那边……\"
\"我今日去送饭。\"王氏说,\"你甭操心。\"
张生点了点头,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那匹瘦马正在槽边吃草。马是他从集市上花三吊钱买的,牙口不好,毛色杂,跑起来一颠一颠的。但在这年月,有匹马就不错了。
张生把马牵出来,拴在门口的槐树上。他回身关院门的时候,看见王氏抱着小宝站在门口。王氏没有跟出来,只是站在门槛里面,看着他。
\"爹!\"小宝醒了,\"你要去哪里?\"
“爹爹出趟远门。”张生向儿子挥了挥手,“去几天就回,别惹你娘生气。\"
\"嗯!\"小宝重重地点头。
张生翻身上马,回头又看了妻儿一眼,然后抖了抖缰绳。
马迈开四蹄,沿着巷子往外走。
巷子很窄,两边是土坯房,有些已经塌了半边,用木头撑着。墙根下堆着柴火,几只鸡正在柴火堆里刨食。一个老头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看见张生过来,抬起头。
\"张差爷,出门啊?\"老头问。
\"嗯。\"张生勒住马,\"去趟临洮。\"
\"路远啊。\"老头咂了咂嘴,\"听说东边不太平?\"
\"是不太平。\"张生说,\"老伯少出门,家里有粮就囤着。\"
\"知道,知道。\"老头摆摆手,\"张差爷保重。\"
张生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巷子尽头是大街。大街上有几家铺子,卖面的、卖油的、卖布的,都已经开门了。掌柜的们正在卸门板,看见张生骑马过来,都抬起头看他。
\"张差爷,出远门?\"卖面的老赵问。
\"嗯。\"
\"路上小心。\"
张生没停,只是挥了挥手。
他穿过大街,出了城东门。城门口站着两个守兵,认识张生,打了个招呼就放行了。
出了城,天地豁然开朗。
陇西的秋天,天很高,蓝得发假,像一块刚浆洗过的蓝布。远处的山是秃的,黄土裸露,一道一道的沟壑,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山脚下有几片田地,麦子已经割了,只剩下短短的茬子,在风里摇晃。
张生沿着官道往东走。官道是夯土路,被车轮碾出了深深的车辙,辙沟里积着干硬的泥块,马踩上去一颠一颠的。
他走得不快。马老了,跑不起来,只能小步慢跑。张生也不急,他知道这趟路远,急也没用。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黄土照成金色。张生眯起眼,看着前方的路。路蜿蜒向前,消失在远处的丘陵后面。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着他。
2.陇西道
官道上没有人。
张生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连一个行人都没碰到。往年这时候,官道上总有商队往来,有去长安的,有去河西的,骆驼和马匹排成长队,尘土飞扬。但今年不一样,东边打仗,商队少了,百姓也少了,官道空荡荡的,像一条被遗弃的腰带。
风从西边吹来,带着黄土的干燥。张生裹紧了袍子,把脸埋在衣领里。衣领上有王氏的味道,一种淡淡的皂角香,混着烟火气。
张生今年三十了。三十岁的男人,在陇西这地方,算是半辈子过去了。他爹也是三十岁那年去的边关,一走就没回来。他娘等了三十年,等到头发全白,等到眼睛花了,等到临死前还在念叨\"你爹怎么还不回来\"。
张生不想让他娘的故事重演。所以他娶了王氏,生了小宝,把日子过安稳。但安稳日子没过几年,东边就乱了。
安禄山。那个胡人胖子,据说有三百斤重,肚子上能放一张棋盘。他在范阳起兵,一路南下,连克数城,直逼长安。皇帝老了,七十多了,据说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华清池里泡澡,差点没从池子里滑出来。
张生没见过皇帝,也没见过安禄山。他只是一个县衙的差役,每天的任务就是巡街、跑腿、传达公文。但即便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人,也被卷进了这场大乱。
太守的公文是三日前送到县衙的。公文上说,安禄山的叛军已经渡过了黄河,正在向东都洛阳进军。陇西地处要冲,若叛军西进,首当其冲。河源还有一支驻军,约莫五千人,是最后的指望。太守需要一个可靠的人去河源搬救兵。
县衙里一共八个差役,七个推了。有的说自己腿有旧伤,走不得远路;有的说自己家里老母病重,离不开;还有的说自己命格犯冲,出门必遇灾。
只有张生没推。
太守问他\"愿意去吗\",他说\"愿意\"。就这么简单。
中午时分,张生到了第一个歇脚点。
那是一座废弃的驿站。驿站的屋顶塌了一半,墙上长满了野草,门框歪斜。院子里有一口井。
张生下马,把马拴在一棵枯树上。他从包袱里掏出馍,掰了一半,自己啃,另一半放在马槽里。马低头闻了闻,开始慢慢地嚼。
张生坐在门槛上,一边啃馍,一边打量四周。
驿站院子里有一堆灰烬,是最近有人生过火。灰烬旁边散落着几根骨头,是羊骨。张生捡起来看了看,骨头上有刀削的痕迹,是有人啃过。
张生把骨头扔回灰烬堆里,继续啃馍。馍是王氏昨晚蒸的,掺了粗粮,吃起来拉嗓子,但顶饿。张生嚼了十几下才咽下去,噎得胸口发闷。他从水囊里倒了口水,润了润喉咙。
水很凉,带着一股子铁锈味。陇西的水都这样,碱大。
正吃着,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张生警觉地抬起头。他把手里的馍塞进包袱,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手按在佩刀的刀柄上。
马蹄声越来越近,不是一匹马,是好几匹。张生数了数,约莫五六骑。
他从院门缝里往外看。官道上出现了一队骑兵,穿着黑色的铠甲,但不是唐军的装束。唐军的铠甲是明光铠,胸前有两块护心镜。这些人的铠甲是皮甲,上面缀着铁片,看起来简陋。
张生的心一沉。这不是唐军,这是……叛军?
但骑兵走近了,张生看清了他们的旗帜。一面破烂的旗子,上面绣着一个\"李\"字,字迹模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不是叛军。是唐军的游骑。
张生松了口气,但手没离开刀柄。这年头,兵和匪有时候分不清。游骑比正规军更野,抢起百姓来毫不手软。
骑兵在驿站门口停下了。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的军官,约莫二十出头,脸上有一道疤,从眉心划到颧骨。
\"里面有人的?\"军官问,声音沙哑。
\"有。\"张生从院门里走出来,抱了抱拳,\"陇西县衙差役张生。\"
军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腰间的佩刀上停留了一下。
\"县衙的?\"军官问。
\"是。\"
\"一个人?\"
\"一个人。\"
军官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胆子不小。这路上不太平,你不知道?\"
\"知道。\"张生说,\"但差事不得不办。\"
军官点点头,从马上跳下来。他的动作很利索,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张生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递给张生。
\"吃吧。\"他说,\"我们的干粮多,分你一块。\"
张生接过干粮,没有立刻吃。他看了看军官身后的那几个骑兵,都是年轻人,最大的不超过三十岁,最小的可能还不到二十。他们的脸上都有风霜的痕迹。
\"军爷从哪来?\"张生问。
\"东边。\"军官说,\"潼关。\"
张生的心猛地一紧。潼关,那是长安的东大门。
\"潼关……\"张生斟酌着词句,\"守得住吗?\"
军官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井边,探头往井里看了看,然后拿起井台上的木桶,打了一桶水上来。他捧起水,喝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打湿了衣襟。
\"守不住。\"他说,声音很平静。
张生沉默了。
\"哥舒翰守潼关,守了半年。\"军官继续说,\"安禄山攻了六次,没攻下来。但朝廷等不及了,皇帝下了死命令,要他出关决战。哥舒翰不愿意,说守关易,出战难。但皇帝不听,杨国忠也不听。最后哥舒翰只能出关。\"
\"然后呢?\"
\"然后?\"军官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苍凉的味道,\"然后二十万大军,三天就垮了。哥舒翰被俘,潼关失守,叛军正往长安赶呢。\"
张生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二十万大军,三天就垮了。
\"那军爷你们……\"
\"我们是逃出来的。\"军官说,\"潼关一破,大军散了。我们这一队是游骑,本来在关外巡逻,没赶上大战。回来一看,关已经破了,主将没了,弟兄们死的死,散的散。我们没办法,只能往西撤。\"
他顿了顿,又说:\"往西,去陇西。陇西还有兵,还有粮,还能守一守。\"
张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军官的脸,那张年轻的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但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人。
\"你们几骑?\"张生问。
\"六骑。\"军官说,\"出来的时候是三十骑,打了三个月,剩下六个。\"
张生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干粮。那是一块麦饼,硬得像石头,边缘被虫蛀了几个洞。他把干粮塞进包袱里。
\"军爷,\"他说,\"陇西太守派我去河源搬救兵。你们……\"
\"我们知道。\"军官打断了他,\"路上听人说了。河源有驻军,五千人,是陇西最后的指望。\"
\"是。\"
\"但河源也不稳。\"军官说,\"吐蕃人在西边蠢蠢欲动,河源的兵不能全调过来。调一半,剩一半守西线。这是我们能指望的最多。\"
\"一半也行。\"张生说,\"能守一守。\"
军官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是条汉子。\"他转身走向自己的马,翻身上马。其他五骑也跟着上马。
\"张差爷,\"军官勒住马,回头说,\"路上小心。东边有叛军的散兵,也有逃难的流民,还有……\"他顿了顿,后半句没说完就策马扬鞭。
\"还有什么?\"张生一愣,继续想追问,但只看见一阵扬起的尘土,把他笼罩在其中。
他咳嗽了两声,等尘土散去,骑兵已经变成了远处的黑点。
张生回到驿站院子里,继续啃他的馍。
潼关破了。叛军正在往长安赶。陇西还能守多久?河源的救兵能搬来吗?搬来了,能守得住吗?
这些问题压在他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啃完馍,张生灌了一口水,然后把马牵出来,翻身上马。
\"走吧。\"他对马说,\"该去的地方还是要去。\"
马打了个响鼻,迈开四蹄,沿着官道继续往西走。
太阳升到头顶,又慢慢往西偏。官道两旁的景色一成不变:黄土、丘陵、枯树、偶尔出现的烽燧遗迹。
傍晚时分,张生到了临洮。
临洮是陇西的一个大镇,周围有土墙围着,墙不高,但足够挡住流寇。镇子里有几条街,街上有铺子、饭馆、客栈,还有一座小小的驿站。
张生在驿站住了一夜。驿丞是个老头,给他安排了一间干净的屋子,还端来了一碗热汤面。
\"张差爷,去哪啊?\"驿丞问。
\"河源。\"张生说。\"太守派我去搬救兵。\"
驿丞沉默了。他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更深了。
\"张差爷,\"他说,\"路上小心。过了临洮,往东南走,要翻积石山。那座山……\"
\"山里如何?。\"张生说问。
\"那座山,自古以来就不太一样。”驿丞摇着头,\"老人们说,里面有鬼神呢!\"
“鬼神?!”张生噗嗤一笑。在县衙当差这些年,他见过太多装神弄鬼的事。有扮鬼吓人的强盗,有借神骗钱的道士,还有说自己能通灵的巫婆。他一个都不信。
但积石山的传说,他不是第一次听说。
小时候,他娘给他讲过一个故事。说积石山里住着一个仙女,美貌无比,但谁也没见过她。凡是进山的人,如果心诚,就能见到她;如果心不诚,就会迷路,永远走不出来。
张生不信,他觉得都是哄小孩的故事。
\"知道了。\"张生说,\"我会小心的。\"
他吃完面,躺在驿站的床上,合衣而睡。
窗外,风在吹,把枯树的枝条吹得嘎嘎响。远处,积石山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张生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走在一条很长的甬道里,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字。那些字在发光,青白色的光,把他的脸照得惨白。他往前走,走了很久,甬道的尽头出现了一扇门。门是石门,上面浮雕着一男一女,相拥而立。
他伸出手,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片白光。白光中站着一个人,白衣如雪,长发如墨。那人转过身来,看着他,笑了。
\"你来了。\"那人说,声音像风吹过纱帘,\"我等你很久了。\"
张生猛地惊醒。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他坐起身,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见鬼。\"他嘟囔了一句,翻身下床。
他洗漱完毕,牵马上路。临洮的街道上有早起的商贩在摆摊,有卖包子的,有卖豆浆的,热气腾腾,烟火气十足。张生在包子铺买了两个包子,一边走一边吃。
出镇子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临洮的土墙在晨光中泛着金色,墙根下有几个孩子在玩耍,笑声清脆。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手里纳着鞋底,抬头看了张生一眼,又低下头去。
前方,积石山越来越近。
3.魔音洞
积石山横亘在陇西与河源之间。山南是黄河的支流,河水浑浊,奔腾不息;山北是黄土高原,沟壑纵横,贫瘠荒凉。
张生在山脚下的小村子里歇了一夜。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靠种地和打猎为生。村民们见到外人很警惕,但听说张生是县衙的差役,态度就缓和了许多。
村长老刘头给张生安排了一间草屋,还端来了一碗粟米饭。
\"张差爷,翻山的路不好走。\"老刘头说,\"最近山上下雪了,路滑。您要是着急,走官道,绕远,但安全。要是不着急,走山路,近一半,但险。\"
\"走山路。\"张生说,\"赶时间。\"
老刘头叹了口气。\"就知道。\"他说,\"你们这些公门中人,都是急脾气。\"
他给张生画了一张草图,标明了上山的路线。\"从村后的小路上山,走约莫十里,到一个叫‘鹰嘴崖‘的地方。那里有一条栈道,是古人修的,沿着崖壁走,能省不少路。过了栈道,再翻两个山头,就到山南了。\"
\"有多远?\"
\"直线距离不到百里,但山路弯弯绕绕,实际要走一百五六十里。快马一天能到,您这马……\"老刘头看了看张生的瘦马,摇了摇头,\"得两天。\"
\"两天也行。\"张生说。
老刘头又叮嘱了几句。冬天有雪崩,春天有泥石流,夏天有瘴气,秋天有狼。一年四季,没有安全的时候。
\"还有,\"老刘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鹰嘴崖那边,有一个山洞。村里人叫‘魔音洞‘,洞里吹出来的声音能乱人心智。张差爷,那洞进不得。\"
\"为什么?\"
\"三年前,村里有个猎户,追一只白鹿,追进了洞里。\"老刘头的眼神变得恍惚,\"三天后,他的狗跑回来了,浑身是血,狂吠不止。人……再也没出来。\"
张生没说话。
\"我不进洞。\"他说,\"只是路过。\"
老刘头点点头,但眼神里还是担忧。
第二天一早,张生就上路了。
山里的空气比山下清新,但也更冷。风从山顶吹下来,带着雪的味道,刺骨的寒。张生把袍子裹紧,把脸埋在衣领里。
山路很窄,只能容一匹马通过。一侧是陡峭的山壁,上面长满了苔藓和藤蔓;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往下看一眼,腿就发软。
张生不敢往悬崖那边看。他盯着前方的路,一步一步地走。马走得很小心,蹄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到了鹰嘴崖。
鹰嘴崖向外突出,像鹰嘴一样伸在空中。崖壁下面是深渊,云雾缭绕,看不见底。栈道的痕迹还在,是几根腐烂的木桩,嵌在崖壁上,上面铺着木板,有些木板已经断了,露出下面的深渊。
张生勒住马,仔细观察栈道。木桩看起来很旧,但还能承重。木板有些松动,但大部分还完整。他估摸了一下,应该能过去。
\"慢慢走。\"他对马说,\"别往下看。\"
马似乎听懂了他的话,打了个响鼻,然后小心翼翼地踏上了栈道。
栈道宽约三尺,刚好容一匹马通过。一侧是崖壁,上面有一些凹槽,可以抓手;另一侧是悬崖,栏杆早已腐朽,只剩下几个木桩。
张生贴着崖壁走,一手抓着凹槽,一手牵着缰绳。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试探了又试探。
风很大,从深渊里吹上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寒意。张生的袍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摇晃,随时会被风吹下悬崖。
\"稳住。\"他对自己说,\"别慌。\"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栈道终于到头了。张生松了一口气,翻身下马,拍了拍马脖子。
马低下头,啃了一口路边的枯草。
张生环顾四周。这里是一个山腰的平台,面积约莫十几丈见方,地面平整,像被人用刀削出来的。平台的尽头是一个山洞,洞口不大,高约一丈,宽约五尺,形状不规则,像一张半张的嘴。
张生的心猛地一紧。
风从洞里吹出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哭泣,又像野兽在低声咆哮。那声音时高时低,时远时近,让人毛骨悚然。
张生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再过一两个时辰就要天黑了。他本打算翻过这座山,在山南找个地方过夜。但现在看来,已经来不及了。
太阳一会落到了山那边,只剩下最后一线暗红色的光。青灰色的山崖直直地立在那儿,望不到顶,崖壁上爬满了老藤。下面,深渊潭水泛着幽暗的光。
突然,一声夜枭鸣叫,又尖又细,在山谷里转了好几圈才散去。那声音不像从外面传来的,倒像是从山洞深处钻出来的。
张生只觉得后背凉。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山洞。
洞口像一只半闭的眼睛,正无声地盯着他。
张生咬了咬牙:“算了吧,听天由命了。”
他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两圈,抬腿迈进山洞。 刚踏进去一步,呲溜一声,他差点滑倒——脚底踩到了一层软绵绵的东西,厚得像是踩在棉絮上,却又湿又滑。他低头看去,借着洞口最后一点微光,隐约辨认出是厚厚的苔藓。但那苔藓的颜色不对,不是寻常的翠绿或墨绿,而是泛着一种说不出的暗紫色。一股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泥土和石头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暗香。 张生心里一紧,手摸向怀里的火折子。他吹了几下,火光亮起来,跳了两跳,终于稳住了。 火光照亮了一小片地方。 洞不算太宽,两人并排能走,但头顶很高,火光照不到顶,只能看见一片漆黑。石壁上长满了青苔,有些地方垂下来一串串钟乳石,被水浸得透亮,像挂着冰凌。但仔细看,那些钟乳石的形状不太对——有的像手指,有的像牙齿。 张生不敢多看,牵着马往里走。 马蹄踩在石头上,发出”得得”的声响,在洞里来回弹着。他走几步就停下来听听,除了自己的呼吸和马蹄声,什么也没有。但他总觉得有另一双耳朵在听——在洞壁的那一边。 火折子的光把影子投在石壁上,摇摇晃晃。 他加快了脚步。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洞忽然开阔起来。 前面是一个巨大的石窟,穹顶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星星点点的。张生仰头看了半天,才发现是水珠,从岩缝里渗出来,聚在顶上,一滴一滴往下坠。“叮——叮——”。 “就在这儿歇了吧。”张生自言自语,声音在空旷的石窟里回荡了好几遍,才慢慢消失。 他找了块平整些的石头,把马拴在旁边一根石柱上,卸下行李,靠着石壁坐下来。石壁凉意透过衣服渗进皮肤。 那匹马突然打了一个响鼻,往后退了两步,眼睛瞪得很大,直直地盯着石窟深处。 “怎么了?”张生顺着马的目光看过去。 火折子的光照不到那么远,他觉得前面那片黑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慢,很轻。 张生又换了一根火折子,插在石缝里。 火光跳了两下,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石窟深处,好像有一个人形。 他眨了眨眼,再看,又什么都没有了。 “看花眼了……”张生揉了揉眼睛,靠着石壁闭了眼。 火折子的光渐渐暗下去,只剩下一点豆大的火星,一明一灭。 不一会,他进入了梦乡。 他走在陇西的官道上。 路两边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望无际的黄土地,裂着干渴的口子,裂缝又深又长。他骑着那匹瘦马,走了很久很久。 他的上下嘴唇几乎粘在一起了,想喊喊不出声。喉咙里像塞了一块烧红的炭,每呼吸一次都疼得冒汗。 忽然,前面出现了一座山。一半是光秃秃的黄土,另一半却长满了树,绿油油的。有一条小溪从山上流下来,水声哗哗的,清澈见底。溪水里有银白色的鱼在游,鱼鳞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翻身下马,跪在溪边,捧起水就要喝—— 水里忽然出现了一张脸。不是他的脸。是一个女人的脸,正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官人,官人。”声音很轻,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好像就在耳边。 张生猛地睁开眼睛。 火折子已经快燃尽了,火光一跳一跳的,把整个石窟照得忽明忽暗。那匹瘦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跪卧在地上,一动不动。 石窟深处的黑暗,变了。那一小块地方,发着光。 有一盏灯,悬在半空中。灯光是暖黄色的,把周围照得清清楚楚。 灯下站着一个人,是个女子。 她穿着白色的衣裳,薄得像蝉翼,微微发着光。衣裳的下摆很长,拖在地上,没有沾到一点灰尘。头发垂到腰际,黑得像浸了墨的绸子。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光,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张生张了张嘴,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声。他扶着石壁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官人赶路辛苦了。” 那女子开口了。声音清脆,柔软。 “此处简陋,恐贵官人歇息不好。若不嫌弃,请随我来。” 她微微侧身,做了手势。灯跟着她移动,始终悬在她肩头一尺远的地方。 张生想起了军爷和驿丞的话,迈开的腿又停下。 但一转念想起了太守交代的差事,他便抬脚跟了上去。 石窟越走越窄,两侧的石壁上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图案。张生匆匆扫了一眼,隐约觉得那些图案在动。 他不敢细看,低头跟着那盏灯走。 走了几十步,眼前豁然开朗。 张生停下脚步,愣住了。 石窟的尽头,竟是一片空地,长满了花草。有牡丹、芍药、菊花、梅花——四时的花同时开着,红的白的紫的黄的,挤在一起,花香浓得化不开。 空地中间,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凳。桌上放着一壶酒,两只杯子,还有几碟小菜——一碟酱牛肉,一碟花生米,一碟腌萝卜,还有一碗热腾腾的汤,冒着白气。 他的肚子立刻”咕噜”叫了一声。 “官人请坐。”那女子已经在石凳上坐下,抬手示意他坐对面。 张生不自觉跟着坐下来。石凳凉凉的。 “敢问……娘子尊姓大名?”他怯怯问道。 那女子又笑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点牙齿,白得发亮。 “官人不必问这些。”她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先喝杯酒,暖暖身子,吃了饭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路呢。” 张生看了看那杯酒。酒色清亮,泛着琥珀色的光,酒香扑鼻。 他举起杯,犹豫了一瞬。 那女子正看着他。 张生仰头,一饮而尽。 霎时,一股暖流从胸口散开,四肢百骸都舒坦了。但那股暖流不止是暖,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麻。他放下杯子,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 再看那女子,她的脸在灯光下忽远忽近,一晃一晃的。 “官人从陇西来?”她问,声音忽大忽小。 “是。”张生点头。 “去河源?” “是。” “替太守办事?” 张生心里一颤:“这娘子如何知道?” 他本想追问,但舌头好像不太听使唤了。 见张生不答话,那女子把酒杯在指间转了转。 “这里是积石山,河源还远得很,官人怕还要走好些日子。这一路上,够辛苦的吧?” 张生叹了口气,“娘子所言甚是。马也瘦了,人也饿了,盘缠也快用尽了。这一趟差事,实在不好办啊!” “官人想办成吗?” “自然想。” 那女子放下酒杯,忽然正色道:“那官人可要想好了。河源那个地方,不是什么人都能去的。去了,也不一定能回来。” 张生心里”咯噔”一下,酒意醒了几分。“娘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女子没有回答。她站起身,朝石窟更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来。 灯光正好照在她脸上。 “官人随我来。” 张生站起身,腿发软,但他还是跟着走去。 穿过一片钟乳石林,绕过一根巨大的石柱,张生来到了一扇门前。不,不是门。是一面石壁,但石壁上画着一扇门。门环是一只兽头的形状,兽头张着嘴,嘴里衔着铜环。 “推开它。”那女子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命令。 张生看着石壁,似乎在哪里见过,一时想不起来。他木然伸出手,触到石壁的一瞬间,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凉。他用力一推——石壁动了。 门开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嘎——“。 门后面是一条窄窄的甬道,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 甬道尽头,有光透过来。 不是暖黄色的灯光,而是青白色的光,比月光更亮,比烛光更冷。那光在甬道尽头一跳一跳的。 张生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窄窄的甬道。 “官人。”那女子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进去吧。” 张生回头看了一眼。那女子连同那盏灯已飘然离去,融到了一团雾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