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七盘舞
铜锣炸响时,十娘正在帐篷后系腰带。
“咣!咣!咣!”三声脆响劈开集市的嘈杂。陈老汉的破锣嗓子紧跟着追出来:“走过路过莫错过!陇西最好的百戏,长安来的伎人,盘鼓舞见得少了哇?今儿个让你们开开眼!”
十娘咬了咬下唇,把腰间束带又勒紧一格。
“阿十!搬鼓!”老汉的吼声穿透油布帐篷。
“听见了!催命呢?”十娘甩帘子出来,怀里抱着两面小鼓,脸颊绷着。她左眉心那颗观音痣在日光下发暗。
陈老汉瞥她一眼,手里铜锣又敲一记:“快点!人堆起来了,你磨蹭个啥?”
“我磨蹭?”十娘把鼓往地上一顿,扬起一小片黄尘,“我刚把妆匀上,水还没喝一口,你就催个不停。我是你闺女还是你骡子?”
“你是我祖宗。”老汉咧嘴笑,露出被旱烟熏黄的牙,“搬完鼓给你买饴糖,成不?”
“哄娃呢?”十娘嗤一声,转身去拖那摞陶盘,腰肢一拧,七个倒扣的陶盘连带着两根鼓槌被她拢在臂弯里。那盘是关中黑陶,底面朝上,被鞋底打磨得光滑圆润。
张百戏蹲在马车辕上啃馍,尖细的嗓音飘过来:“哟,咱阿十今儿个火气壮。昨儿没睡好?想情郎了?”
“想你祖宗。”十娘头也不抬。
“我祖宗在坟里呢,你想他他也不知道哇。”张百戏乐得满脸褶子堆成沟壑,左臂那条旧伤抽着,胳膊伸不直,只能半曲着往嘴里塞馍,“班主,你说这丫头片子嘴这么毒,往后谁家敢要?”
“你管得着?”十娘直起身,把垂下来的散发别到耳后。那手指修长,指节处却缠着布条,布条边缘渗出淡淡的黄。
陈老汉不搭腔,铜锣又敲三记。人群已经围成半圆,有穿羊皮袄的胡商,有挽着篮子的村妇,有几个半大的娃子从人缝里往前钻,鼻涕都顾不上擦。
“李铁柱!顶桩!”老汉一声喊。
“嗯。”闷雷似的一嗓子从人群后传来。李铁柱铁塔似的身躯推开众人走过来,半边脸上的烫伤疤痕在阳光下泛着紫红。他弯腰,双手攥住一根碗口粗的木桩,腰腹一挺,那桩子被他竖了起来,桩头深深戳进夯实的黄土里。他退后两步,拍了拍手上的土,再不多言。
“好!”人群里有人喝彩。
十娘已经把七盘两鼓摆好。七个黑陶盘呈北斗状排列,两面粉红漆的小鼓架在最前端。她脱掉麻鞋,赤脚立在黄土地上,十个脚趾舒展又蜷起,试了下地面的硬度。表面浮着一层干面面,踩上去簌簌地往鞋印里灌。
她闭上眼。
铜锣再响。这一次是连续不断的急板,“咣咣咣咣咣”,像骤雨砸在铁皮屋顶上。
十娘动了。
她右脚尖一点,整个人掠上第一只陶盘。那盘点不过两尺宽,倒扣的底面曲度玲珑,她却稳稳立住,足尖抵着盘心最深处,如同一根钉扎进了木。盘与足底相接,发出一声闷闷的”咚”。
她没停。左脚已经抬起,跨向第二盘。
人群安静下来。卖羊肉汤的老汉忘了搅勺,娃子们忘了吸鼻涕。
第二盘。第三盘。她的足尖每一次落下,陶盘便应一声,七只盘七声闷响,连成一串雨滴砸入深潭的韵律。她双臂展开,宽大的舞袖被风鼓起,像一只白鹤展开翼。第四盘到第五盘的跨度最远,她纵身一跃,腰身在空中拧过半圈,裙摆扫过下面仰头观看的娃子鼻尖,那娃子伸手去抓,只抓到一把干燥的风。
“好!”人群炸开一声喊。有胡商把铜板抛得老高,钱落在陶盘上,叮叮当当滚进盘底的凹槽里。
她已落在第六盘上。右脚尖一旋,身体转了整一圈,左足跟进踏上第七盘。足底的茧子磨过盘面,能辨出每一只盘细微的不同——这一只比其他的更滑,那一只在盘心处有一道看不见的凹痕。两面粉鼓就在她眼前。
鼓槌在哪?
十娘双手一翻,不知从腰间何处摸出两根尺许的细棍。那不是寻常鼓槌,是枣木芯包着牛皮的短棍,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她双臂一展,腰侧那面小鼓便暴露在众人眼前——鼓身不过巴掌大,牛皮鼓面被年月敲出了蜜色,用皮带子束在她左肋下。
“咚!咚!”两声脆响,是鼓槌砸在面前的两面粉鼓上。
“咚!”第三声,她右手一沉,腰侧的小鼓也应了一声。
三声交叠,竟无一丝杂乱。她的手腕翻转如游鱼,三面皮鼓在她手中轮响,节奏越来越快。人群里有人开始跟着拍大腿,有人把铜钱捏在手里忘了扔。
十娘的额头渗出汗。汗水从眉心那颗观音痣旁边滑下来,流过眼角,她眨也不眨。足尖在盘面上一点一挑,整个人又腾空而起,这一次她双足并拢,竟在两只粉鼓上各踏一记。
“咚咚!”
鼓声与足声相和。她落地时右膝微屈,左足向后甩出一个弧线,足尖在最后一枚陶盘的边缘一勾,那盘被她勾得翻了个身,底面叩在地上,发出一声与其他都不同的清越之音。
“好哇!”人群爆发出潮水般的喝彩。铜钱雨点般飞进场中,砸在黄土上,砸在陶盘上,砸在十娘的裙摆上。
她收住势,胸口起伏,两颊绯红。汗水顺着下巴滴进锁骨窝里,她抬手抹了一把,指尖上的鼓槌还攥得死紧。掌心的茧子在槌柄上摩挲,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两面粉鼓,鼓面还在震颤,牛皮上的蜜色被汗水浸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陈老汉的铜锣敲出收尾的欢音。
“再来一个!”人群里有后生喊。
“明儿!明儿还有!”老汉满脸堆笑,弯腰捡钱,粗糙的手指把铜钱一枚一枚拢进皮囊,“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明儿咱阿十还有新活儿!”
十娘跳下场地,膝盖有点软。她把鼓槌插回腰间,弯腰去拾那些嵌在土缝里的铜钱。
一只粗黑的大手先她一步捏起三枚铜钱,递到她面前,是李铁柱。他没说话,只是把铜钱往她手心里一放,然后转身去拔那根插在地里的木桩。他肩背的肌肉把粗布褂子撑得绷紧,烫伤的疤痕从耳根一直爬到领口。
“谢了,铁柱哥。”十娘把铜钱塞进腰带里。
王婆婆从帐篷后头钻出来,手里端个豁了口的陶碗:“阿十,水。”
十娘接过来猛灌两口。水是从集市井里新打的,带着一股子土腥味和凉意。王婆婆的围裙上沾着菜叶,银发在风里乱飞,她伸手替十娘拢了拢散开的领口:“慢点喝,呛着。”
“婆婆,今儿晚上吃啥?”十娘一抹嘴。
“荞麦糊糊,还有一点腌萝卜。”王婆婆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粗布,“擦把脸,汗津津的,吹风要着凉。”
张百戏凑过来,尖细的嗓音带着促狭:“阿十,刚才第七盘那个勾盘,耍得险。我要是你爹,得抽你。”
“你不是我爹,你命好。”十娘把粗布往脸上一捂,声音闷闷的。
“那是。”张百戏笑得左臂一抖一抖,“我要是你爹,天天被你气死又气活,多累。”
“滚。”十娘把布扔给他。
陈老汉数完了钱,皮囊在腰间系好,走过来粗声粗气:“鼓收好了?盘儿磕坏没有?”
“没坏。你当我是头回上场?”十娘蹲在地上叠她的舞袖。
“头回上场你八岁,把盘摔了仨。”老汉哼一声。
“我八岁,现在十五。”十娘白他一眼。
“十五也是毛丫头。”老汉说完,嘴角抽了一下,想笑又憋回去。他转身朝木板车走去,腰间的铜锣随着步子一晃一晃,“收摊!回营!铁柱,搬盘!”
李铁柱”嗯”了一声,铁塔般的身躯蹲下去,七个陶盘两面粉鼓被他拢在怀里,一次搬完。
十娘跟在众人后头,赤脚踩着黄土。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左眉心的观音痣在余晖里暗成了一粒墨点。她回头望了一眼集市,羊肉汤锅还在冒烟,胡商的马匹在拴马桩上蹬蹄子,人群已经散了大半。
2.夜语时
营地在集市东口二里地的一片洼地里。三辆木板车围成半圆,油布帐篷支在车辕中间,篝火在圆圈中央噼噼啪啪地烧。
李铁柱捡来的枯枝很耐烧,火舌舔着暮色,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发红。王婆婆蹲在火边搅一锅荞麦糊糊,木勺刮着锅底,发出沙沙的声响。锅里的糊糊稠得能立住筷子,随着热气冒出一股子土腥味里夹着微苦的香。
“端碗。”王婆婆头也不抬。
十娘从木板车里翻出五个粗陶碗,在围裙上擦了擦,递过去。王婆婆一勺一勺地盛,盛满了先递给陈老汉。老汉接过,蹲在马车辕上,呼噜呼噜地喝,额头上的抬头纹里还卡着白天沾的黄尘。
“今儿收了多少?”张百戏端着碗凑过来。
“二百一十七枚。”陈老汉从怀里掏出皮囊,在掌心掂了掂,铜钱相撞发出沉闷的哗响,“比昨儿多八十。”
“那是。”张百戏尖细的嗓音往上挑,“咱阿十今儿那个勾盘,值这个数。”
“值个屁。”老汉嘴角却弯了,“那招险,摔下来脚脖子就断了。”
“没摔。”十娘捧着碗坐在火边,火光把她的观音痣映得像一滴朱砂。她吹了吹糊糊上的热气,“我练了三个月,能摔?”
“三个月?”老汉的粗眉拧起来,“你背着我练的?”
“白天你忙着数钱,晚上你忙着睡觉,我练功你也不知道。”十娘呲溜一口糊糊,舌头被烫得一缩,含糊不清地补一句,“笨鸟先飞。”
“你是笨鸟?”老汉哼一声,“你是凤凰,咱这破窝装不下。”
王婆婆在火边笑,银发跟着颤:“班主你就嘴硬。昨儿夜里谁起来给阿十盖毯子?不是我,是你吧?”
“她踹被子。”老汉低头喝粥,声音闷在碗里,“冻死了明儿没人搬鼓。”
十娘没接话,嘴角却翘了翘。她把碗里的糊糊喝光,碗底刮得干干净净,递回给王婆婆。李铁柱坐在火堆最外侧,把自己碗里的糊糊三口喝完,然后起身去检查马匹的缰绳。他走路重,每一步都似夯土。
篝火渐渐矮下去,张百戏裹了条破毯子缩在车轮旁边,很快就打起呼噜。王婆婆在火堆余烬边拢了拢灰,也钻进帐篷。
陈老汉没动。他坐在车辕上,手里拿着一根柴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火堆。
“阿十,过来。”
十娘正用树枝挑鞋里的土,闻言抬头。老汉的声音比平时低,似压了块石头。她把鞋子一扔,赤脚走过去。
“手。”老汉说。
十娘把右手伸过去。老汉握住,翻转过来,掌心朝上。火光下,那只手的手掌根处结着厚厚的茧,指节处有裂口,是常年握鼓槌磨出来的。左手更惨,虎口处一道旧疤横在那里,去年冬天裂口子没长好留下的。
老汉的拇指在她掌心的茧子上摩挲了两下。他的手掌比十娘的大三倍,指缝全是黑的,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净的黄土。
“疼不?”他问。
“习惯了。”十娘想缩回手,老汉攥紧了。
“再习惯也是肉长的。”老汉的声音从粗粝的喉咙里挤出来,像砂纸磨木头,“这世道不太平。眼睛要亮,耳朵要尖,看见穿甲的、带刀的,躲远。”
“爹,你说这个八百回了。”十娘撇嘴。
“八百回你也记不住。”老汉终于松开手,从怀里摸出烟袋锅,往里头填旱烟丝。他的手有点抖,烟丝撒了几根在裤腿上,“西凉兵在陇西这块,就是土皇帝。抢粮抢钱抢女人,抢完了说是征调。你今儿在台上太招眼了。”
“卖艺不招眼,谁给钱?”十娘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陈老汉没回答。他划了根火折子,点上烟,深深吸一口,烟气从鼻孔里缓缓喷出来,在火光中散成灰白的雾。他的侧脸被篝火削得棱角分明,半边的头皮在暗影里泛着青。
“有爹在,怕什么。”十娘轻声说。
老汉的手顿了一下。烟袋锅里的红火明明灭灭,他盯着那点火光,半晌才说:“你娘走得早,我答应她把你拉扯大。答应的事,得算数。”
十娘没说话。她望着老汉的侧脸,那半边的头皮在暗影里泛着青,眼角的皱纹里卡着永远洗不净的黄土。她想说点什么,喉咙动了动,没出声。
“睡吧。”老汉又吸了一口烟,声音从烟气里透出来,“明儿还有一场。”
十娘转身往帐篷走。她的赤脚在黄土上留下浅浅的印子,很快被风吹平了。陈老汉望着她的背影,烟袋锅在指间转了半圈,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夜风从西边吹来,带着陇西特有的干涩。远处的集市还有零星的灯火,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篝火最后闪了一下,暗下去,只剩一堆余烬在黑暗中隐隐发红。
3.西凉军匪
次日正午的日头比昨天更毒。
十娘换了一条绛色的舞裙,裙摆比昨天短三寸,便于腾跃。她把腰带又勒紧一格,左肋下的小鼓系稳,鼓槌插在腰后。眉心的观音痣今天用一点灶灰描了描,让它不那么显眼。
“搬鼓。”老汉的铜锣炸响。
“搬着呢。”十娘抱起陶盘,脚步轻快。她经过张百戏身边时,老头正给他的猴子套项圈,尖细的嗓音嘀嘀咕咕:“乖些,今儿给你弄香蕉。香蕉知道不?胡商那儿有,死贵……”
“你那猴比你俊。”十娘抛下一句。
“那当然,我养它五年了,五年!”张百戏头也不抬。
集市的喧嚣比昨日更甚。胡商多了两拨,马匹挤在拴马桩上,拉下的马粪被踩成黑饼,臊臭蒸腾在日光里。羊肉汤锅换成了卖炊饼的摊子,油腻的香气和尘土搅在一起。
李铁柱已经把木桩顶好。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褂子,烫伤的疤痕被领口遮了一半。见十娘过来,他闷声说:“风大,小心。”
“嗯。”十娘点点头。
铜锣三记急板。十娘赤脚踏上场地,黄土被晒得温热,踩上去有些烫脚。她眯起眼,适应了一下日头,然后闭上眼。
再睁开时,她已经不是阿十。
她是那只白鹤。足尖清点,掠上第一盘。陶盘被晒得发烫,足底的茧子感到那股灼热。她不停,第二盘、第三盘,每一步都踩在铜锣的节拍上。老汉今天敲得更急,似心里有火要泄。 第四盘。她旋身,裙摆绽开如一朵绛色的花。汗水刚渗出额头就被日光蒸发,留下细碎的盐粒在眉心发痒。 第五盘到第六盘,她纵身一跃。这一跃比昨天更高,风从耳边过,带着集市上所有的气味——马粪、炊饼、羊肉膻、胡商的香料——一股脑灌进鼻腔。她在空中拧腰,看见下面仰着的脸,有的张着嘴,有的眯着眼。 第七盘。两面粉鼓在眼前。她双槌齐出,“咚咚”两声炸响。腰侧的小鼓也应和上来,三声交织。她的手腕翻飞,槌影如花,节奏越来越快,像骤雨打芭蕉,像万马踏草原。 人群喝彩如潮。铜钱飞进场中,砸在她脚边的黄土地上,发出清脆的叮响。 她没注意到,集市西口的马蹄声。 那蹄声起初被铜锣和喝彩盖住了。等十娘听见时,已有十余骑穿过了人群。西凉马高大,马蹄铁叩在夯土上,每一步都像砸在人心口。人群像被刀劈开,惊慌地向两边退散。 十娘的鼓槌停在半空。 为首的骑兵身披铁甲,甲片上沾着泥,腰间悬着狼牙棒。他脸上横肉堆积,左脸一道刀疤从眉角延伸到下颌,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他没有戴盔,头发胡乱束在脑后,被风吹得乱飞。 校尉勒住马,马匹人立起来,前蹄在空中乱蹬。他的眼睛穿过散开的尘土,落在十娘身上。 那目光像舌头,从她脸上舔到脚上,又舔回来。 “哟。”校尉的嗓音粗得像磨盘碾石子,“这妞儿会蹦跶。” 陈老汉的铜锣哑了。他往前走了两步,挡在场子前面,腰杆弯下去,脸上堆起笑:“军爷赏脸。小女卖艺谋生,不是正经伎馆里的,污了军爷的眼。” 校尉没看他。他盯着十娘,马鞭子在手里转了个圈:“多大了?” 十娘没回答。她站在第七只陶盘上,赤足被晒得发烫,指尖攥着鼓槌,骨节发白。 “问你呢。”校尉身后的一个兵士吼。 “十五。”老汉抢着答,“还小,不懂事。军爷想看百戏,明儿我们进营里去演,正经搭台子,演全套……” “进营?”校尉终于把视线移到老汉脸上,嘴角歪了歪,“不用那么费事。这丫头我看着欢喜,带回营中给弟兄们献艺。” 人群里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卖炊饼的摊主低下头,一个抱着娃子的妇人往后退了十几步。 “军爷。”老汉的笑僵在脸上,腰弯得更低了,“小女……小女已经许了人家。定了亲的,不好再抛头露面。” “许了人家?”校尉咧嘴干笑两声。他低头看老汉,脸上的横肉一抖,“本将军就是她家。” 他挥了挥手。 “带走。” 两个兵士翻身下马。他们的靴子踩进黄土,每一步都扬起灰尘。铁甲碰撞发出咔啦咔啦的响动。 陈老汉的腰直起来了。 他右手探向腰间,一把攥住铜锣。那锣直径不过八寸,边缘已经被敲出了卷边。他左手抄起锣槌,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 “爹——”十娘的声音变了调。 “跑!”老汉暴喝一声,同时旋身。铜锣带着风声砸向最近的兵士额头,“咣”的一声闷响,那兵士连喊都没喊就栽倒下去,额头上凹进去一块。 这一声如点燃了火药桶。 西凉兵齐齐拔刀。刀光在正午的日头下白得刺眼。 李铁柱第一个动。他从场地边缘冲过来,没有武器,赤手空拳。一个兵士举刀劈向十娘,李铁柱用自己的左臂去挡。刀锋切入皮肉的声音像裁布,“嗤”的一声,鲜血喷出来,溅在黄土上,洇成深色的花。 他连眉头都没皱。右拳已经轰出,砸在那兵士的面甲上,铁甲凹陷,那兵士仰面倒地。 “阿十走!”李铁柱吼。第二个兵士的刀从他背后砍来,他侧身去挡,第三把刀又从侧面削过来。他不退,铁塔般的身躯挡在十娘和刀锋之间。刀光如雪,一片一片落在他身上。他的褂子被血浸透,变成了紫黑色。 他倒下去的时候,膝盖先弯,然后整个人像一根被伐倒的树,轰然砸在黄土上。尘土飞扬,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十娘的方向。 “铁柱哥——”十娘的嗓子裂了。 张百戏的尖叫从她身后响起。那尖细的嗓音此刻像撕裂的铜丝:“天杀的畜生!我操你们祖宗!”他左臂抽着,跑起来一瘸一拐,却第一个扑向正在逼近十娘的两个兵士。他手里攥着耍猴的鞭子,鞭梢的铁结抽在一个兵士的眼皮上,那兵士惨叫着捂脸后退。 长矛从张百戏的胸口穿出来。矛头带着血,后背透出半尺。他的尖叫戛然而止,嘴张着。左臂最后抽了一下,鞭子从手里滑落。 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瞪着,望向陈老汉的方向,嘴唇翕动,没发出声音。 “老张!”陈老汉的吼声撕心裂肺。 王婆婆从帐篷后冲出来。她比所有人都慢,银发在风中乱舞,油腻的围裙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她没有看任何兵士,径直扑向十娘,双手抓住她的肩膀,往帐篷后面推:“跑!阿十跑!” “婆婆——” “跑!” 王婆婆转过身,朝最近的一个兵士扑过去。她抱住了那兵士的腿,指甲隔着裤子抠进他的肉里。那兵士低头骂了一句,一脚踹在她胸口。王婆婆的背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她没有松手。那兵士拖着腿走了两步,抽出自己的腿,然后抬起靴子,踩下去。 一脚,两脚。王婆婆的银发在黄土上散开,像一蓬枯草。 十娘没有跑。 她站在原地,鼓槌还攥在手里,指节已经没了血色。她看着李铁柱的血渗进黄土,看着张百戏的鞭子躺在尘土里,看着王婆婆的围裙被风吹得一上一下。 校尉从马上跳下来。狼牙棒拎在手里,棒上的铁刺在日头下闪着光。他朝陈老汉走过去,每一步都懒洋洋的。 “老东西。”校尉吐了口唾沫,唾沫里带着血丝,“给脸不要。” 陈老汉手里没有铜锣了。他抄起了顶桩用的那根木棍,双手握着,摆在身前。他的腿在抖,但腰杆挺得笔直。 “我闺女。”他说,“是我的。” 校尉咧嘴笑,狼牙棒抡起来。 老汉侧身躲过第一击,木棍戳向校尉的肋下。校尉的甲片挡住了这一戳,发出”当”的一响。他反手一棒,砸向老汉的肩膀,老汉举棍去架,木棍被砸成两段。 第二棒来得更快。老汉往后退,被脚下的陶盘绊了一下。校尉的狼牙棒趁虚而入,砸在他胸口。 那声音像布袋摔在地上,闷而沉重。 老汉飞出去,后背撞在木板车上,车辕咔嚓一声断了。他滑下来,坐在黄土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甲片没有砸穿皮肉,但肋骨下面已经塌陷了一块。血从他的嘴角涌出来,沿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爹——!”十娘终于动了。她从陶盘上跳下来,赤足踩过碎裂的陶片和血迹,扑过去。 校尉没有追。他站在原地,狼牙棒在肩头扛着,看着这一幕。身后的兵士们已经围成半圆,刀枪指向场地中央,但没有一个人上前。他们在等校尉发令。 十娘跪在老汉面前。他的脸已经灰了,嘴唇发紫,血还在往外涌,把胸口的粗布染成深褐色。 “爹,爹……”十娘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她想用手去捂他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溢出来。 陈老汉的眼皮颤了颤,睁开了。他的目光找到十娘的脸,嘴角试着往上扯,没能成功。 “……跑。”声音像从漏风的风箱里挤出来的。 “我不走,我不走,爹我扶你——” 老汉的右手动了。它探进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布包被血浸透,他用牙齿咬开系绳,里面是半块玉佩。青白色,缺了半边,上面刻着一条模糊的纹路,似龙,又似云。 他把玉佩塞进十娘手里。玉佩的边缘硌着她的掌心,冰凉。 “……往东。”老汉的嘴唇翕动,血沫随着每个字溢出来。他的手指攥住十娘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发疼,“长安。找……” 话没说完。他的手松了,眼睛还睁着,望着十娘眉心的那颗观音痣。 十娘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似被什么堵住了。她攥紧玉佩,指甲抠进掌心的皮肉里。玉佩的断口锋利,割破了她的皮,血渗出来,和玉上的血混在一起。 她最后看了父亲一眼。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钻进帐篷后面的矮巷。赤足踩过碎陶片和断绳,踩过王婆婆散落的银发,踩过张百戏的鞭子。身后传来校尉懒洋洋的喊声:“追啊,愣着干啥?” 她没有回头。 4.蔡邑收孤 风在耳边呼啸,灌进喉咙里,带着黄土的涩味。十娘不知道跑了多久,日头从头顶偏到西边,又从西边沉下去。她没有鞋,赤足在冻土和枯草根之间交替,脚底被割破了,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淡淡的血印,很快又被风吹干的黄土盖住。 她没有哭。眼眶干得像火烧。 天黑下来,她蜷缩在一个土堆后面。那是田埂的断面,农人挖土垒墙后留下的豁口,刚好容一个人缩进去。她把自己团成球,膝盖抵着胸口,玉佩攥在掌心,断口割进肉里。疼,但她不松手。 远处传来马蹄声。她屏住呼吸,把脸埋进膝盖里。马蹄声从官道上传来,向西去了,没有停。是西凉兵的追兵,还是商队,她不知道。 夜里,风从土堆的缝隙里钻进来,割她的脸和手背。她把脚缩进裙摆里,舞裙的绛色已经被泥土和血污染成了深褐。她想起昨夜的篝火,想起王婆婆的糊糊,想起张百戏的尖嗓子。她把牙齿咬进下唇,咬出了血。 天亮了。她爬起来,膝盖僵硬得像生了锈。她望了望来时的方向,陇西集市的炊烟已经看不见了,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黄土高原,沟壑纵横。 她向东走。日头升起时,她穿过一片枯死的麦田。麦秆去年秋天就没长起来,枯黄一片,被风吹得倒伏在地上,踩上去发出酥脆的断裂声。她薅了几根草根嚼,草根带着土腥味,嚼到后来嘴里发麻。舌根泛起一股苦涩,她还是吐出来。 弯腰时,她看见怀里还攥着半截断绳。那是系腰鼓的牛皮绳,被刀劈断了,绳头上还连着一小块碎木片,是粉鼓的碎片。她盯着那片碎木看了很久,把它塞进腰带里,贴着皮肤放好。 远处有乌鸦的叫声,粗嘎而苍凉,盘旋在枯田上空。她抬头望了一眼,那黑影在灰蓝的天幕上画着圈。 日头偏西时,她越过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底裂着口子。她在河底找到一处残雪,捧起来塞进嘴里。雪水冰凉,流过喉咙时激得她打了个颤。她多捧了几把,把脸也擦了擦。雪水混着黄土,在脸上干涸成一层硬壳。 第二天夜里,她在一道断壁下避风。没有土堆那么好的运气,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她把身体蜷缩到最小,牙齿打颤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响。她数自己的心跳,一数到一千,再从头来。数着数着,神志开始飘,似醒着,又似睡了。她看见爹坐在火堆边抽烟,看见李铁柱把铜钱递给她,看见张百戏蹲在马车辕上啃馍。 她猛地一抖,醒了。天还是黑的,星星冻得发青。她把玉佩举到眼前,借着星光辨认那上面的纹路。龙纹,缺了半边,断口参差不齐,像被什么砸碎的。 第三天,日头暗了。云从北边压过来,天色灰蒙蒙的。她走在官道上,脚步已经不稳,每一步都似踩在棉花上。官道是夯土路,被车轮碾出两道深辙,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车辙之间的硬土。 她看见了马车。 马车停在官道边上,就在前方几十步。两匹灰马拉着,车辕上坐着一个穿褐衣的仆人,正低着头打盹。车厢是木头的,漆成青色,已经有些剥落。车帘是粗麻布做的,半掀着。 十娘停下脚步。 她的腿在抖。不是怕,是饿。她已经两天没有吃任何东西,草根和雪水填不饱肚子,胃袋里似有一只手在拧。她的视线开始模糊,那辆马车在眼前晃荡,一会儿近,一会儿远。 她往前走了几步。 车帘掀开了。 露出一张脸。清癯,瘦削,须发花白。五十来岁的年纪,穿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袍,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他的眼睛不大,深陷在眼窝里,目光从车帘里投出来,先是落在十娘的脸上,然后移向她满是血污和泥土的赤脚,再移向她攥紧的拳头。 他皱起眉。眉心的皱纹很深。 “小姑娘勿要慌乱,”老者轻轻说道,“你是一人乞讨至此,还是……” 十娘刚要张口,只见腿一软,身子向前扑去,手掌撑在地上,黄土扑进鼻孔。她咳嗽,咳得全身痉挛,胃袋里仅有的酸水涌到喉口,又被咽回去。 车帘又动了一下。一只穿着青布靴的脚从车厢里探出来,踩在踏板上。 十她看见那双靴子走到她面前,停住。她闻到一股气味,不是马粪的臊臭,不是黄土的土腥,是一种她没闻过的味道,带着淡淡的墨香,还有一丝檀木燃烧后的余味。 她的手指松了。 攥了两天两夜的玉佩从掌心滑落,掉在车辙旁边的硬土上。青白色,缺了半边,龙纹朝上,沾着干涸的血迹。 那只穿青布靴的脚往后退了半步。 十娘没有看见老者捡起玉佩时,手指在发抖。她只听见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语速不快,字斟句酌: “……是她。” 然后她倒进了一片黑暗里。 她是在摇晃中醒来的。 身下垫着一层干草,干草上面铺着一块粗布。她的后脑勺枕在一个软垫上,不是她熟悉的那个硬木枕头。空气里飘着那股墨香,混着淡淡的檀木味。 她睁开眼。 车厢不大,四壁是木板,缝隙里漏进一线天光。车顶略略拱起,她躺在车厢的一侧,另一侧坐着一个人。青袍,白发,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一样东西。 是那半块玉佩。 十娘的喉咙动了一下。她试图坐起来,手臂软得使不上力,刚撑起一半又倒回去。 那人抬起头。 他的眼睛深陷,目光和她相接时,没有闪避。那是一种她没见过的眼神,不是爹式的粗声粗气,不是张百戏式的促狭,也不是西凉兵那种野兽般的贪婪。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她望不到底。 “醒了。”他说。 十娘没有回答。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被玉佩的断口割破的伤口已经被清洗过,用一条细布条缠住了。她的脚也被布条裹了起来,布条上有药草的涩味。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阿十。”她嗓子里像塞了把粗砂。 “姓呢?” “姓陈。” 那人点点头,目光又落回玉佩上。他的拇指在玉佩的断口处轻轻摩挲,动作很慢,如在抚摩一件易碎的瓷器。 “这玉佩,”他开口,语速依然不快,“从何处得来?” 十娘的嘴唇抖了一下。她没有回答。眼眶里突然涌上一股热流,她咬牙忍住,把脸扭向车厢壁。那木板上有木纹,一圈一圈的,像涟漪。 她不想在这个陌生人面前哭。爹说,眼泪要留给没人的时候。 那人等了一会儿。车厢里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辘辘声,和马蹄偶尔的轻响。车外传来仆人的咳嗽声,还有马匹喷鼻的声响。 他没有再问。拇指停在玉佩断口处,像被什么烫了一下,然后轻轻收回。 “往东去,”他说,声音从上方落下来,不轻不重,“长安不远。你跟老夫走。” 十娘望着他。他的青袍袖口磨出了毛边,手指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那双手没有握过刀,也没有提过剑,但指肚上有厚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这样的人,在乱世里怎么活下来的?她没问。 十娘把脸转回来。她望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是谁?” 那人似乎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他把玉佩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空位上,没有推给她,也没有收起来。 “蔡邕。”他说,然后补了一句,“一个……路过的人。” 十娘没听过这个名字。她不懂什么是左中郎将,不懂长安城里那些翻云覆雨的名字。她只知道马车在向东走,车轮每转一圈,就离陇西远一分。 她撑起身体,爬到车厢侧面,掀开帘子的一角。 黄土。无边无际的黄土高原在车窗外缓缓后退。沟壑纵横,枯死的麦秆在风中颤抖,远处的断崖像被刀劈过的伤口。 她想起爹最后说的话。往东。 她把帘子放下,缩回车厢里。玉佩还躺在那里,青白色,缺了半边。她伸手过去,指尖碰到玉面,冰凉。她把玉佩拿起来,攥回掌心。断口硌着包扎好的伤口,隐隐作痛。 她望向对面那个叫蔡邕的人。他正闭眼靠着车厢壁,面容在颠簸中轻轻晃动,眉头蹙着。 十娘低下头,把玉佩贴近胸口。 马车继续向东。车辙碾过黄土,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