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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十娘学艺

十娘 大音先生 27275 2026-08-21 22:41

  

1.诉衷肠

  

入蔡府的第七日,夜里起了风。

  

  

十娘躺在客房的榻上,听着窗外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这几日她睡得极浅,稍有响动便惊醒。蔡府的床榻太软,被褥太干净,让她浑身不自在。她在百戏团的草堆里睡了九年,在野地里也睡过,那些地方没有这么安静,但这里安静得让人心慌。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十娘的手已经摸到了枕边的短鞭。

  

“阿十姑娘,睡了吗?”

  

是蔡邑的声音。十娘松开鞭子,坐起身来。

  

“没有,先生”

  

“没睡到我书房一趟。”

  

十娘披衣起身,跟着那盏灯笼的微光穿过回廊。这地方不大,但处处透着她说不出的气息——竹简的霉味、墨汁的苦香、还有老槐树在夜里散发的那种陈旧的木腥气。这些气味混在一起,让她想起多年前父亲书房里的味道。那时候她还小,父亲抱着她,让她摸案上的竹简。竹简冰凉,边缘有些毛糙,蹭得她指尖发痒。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蔡邑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空白帛书。他没有穿外衣,只着一件深褐色的深衣,须发在灯火中泛着银白。他抬头看了十娘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坐。”

  

十娘没有坐。她站在案前几步远的地方,背脊挺直。

  

  

蔡邑将手中的笔搁下,笔杆落在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日路上,没有时间听你说你的身世。今夜我想听你细说。”蔡邑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斟酌才出口。

  

十娘的指尖收紧了。她垂下眼睛,盯着案上那盏油灯的火苗。灯火摇晃,在墙上投下诡异的影子。

  

“先生为何要问这些?”

  

“因为你现在是我蔡府的人。”蔡邑答得平静,“你的仇人,也是我要面对的事。”

  

十娘沉默了很久。油灯的芯子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一点火星。

  

“我父亲……”她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干涩,“他不是百戏团的班主——陈老汉。但他待我如己出,教我习舞,给我生计。”

  

“确实待你不薄。”蔡邑接道,“那你自己亲身父亲呢?”

  

“听我娘说,父亲是御林军统领,叫夫猛。建宁三年,天子派他带人去昆仑阁,找一个盒子。那盒子据说关系到……”十娘顿了顿,“关系到国运。”

  

“楚盒?!”蔡邑掠过一丝惊诧。

  

  

“是。可去了三个月,回来的只有一个人。那人说,父亲在昆仑阁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十娘语速很快,“母亲不信。她带着我离开洛阳,一路向西。她说父亲没死,一定能找到”

  

她说着说着,声音慢了下来。那些记忆如沉在水底的石头,被她从深处一颗颗捞起。

  

“我们在河源落了脚,藏在乡下。母亲帮人洗衣缝补,换些口粮。她夜里总做噩梦,梦见父亲浑身是血地站在她床前。”十娘的手指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一年后,来抓我们的人到了。带头的是个穿锦服的太监,脸白得像纸,说话尖声细气。”

  

蔡邑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母亲把我塞进柴房的暗格里。我透过缝隙看见她被人拖出去。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朝柴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十娘的声音很平静,“那天晚上,舅舅找到了我。他把我带到了百戏团,交给班主——陈老汉。他说,十娘,从今往后你不姓夫,你是班主的闺女,姓陈。”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响。

  

“那你舅舅呢?”蔡邑问。

  

“走了。他说会来找我,但他没有。”十娘抬起眼,看着蔡邑,“后来我才知道,他把我送进百戏团第二天,就被人发现死在城外的水沟里。肚子上插着一把刀。”

  

蔡邑闭上眼。

  

“百戏团……”十娘接着说,但声音断断续续。“百戏团就是我的家,师兄师姐都是我的亲人。我九岁学走索,十一岁学绳技,十三岁就能独当一面。黑儿是班主送我的,那时候它还是个小马驹。我以为……可以永远做一个在绳子上翻飞的艺人,不用去想父亲为什么失踪,母亲为什么死,舅舅为什么被人灭口。”

  

  

她的声音突然断了。

  

“谁知道,”她的声音啜泣,“前几日,又被西凉兵匪盯上,要把我掠走......”

  

她停了很长时间,油灯的芯子又爆了一声。“班主和师兄师姐怎能依从!纷纷与兵匪打在一起,可终究不敌,一个个都倒下了!”

  

十娘的身体在发抖。“我在慌乱中寻得黑儿,快速翻身上马,一溜烟跑出城。”

  

蔡邑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十娘面前,略略弯下腰,抚着她凌乱的发髻。

  

“没事啦,阿十!”蔡邑拍了拍十娘颤抖的肩,“这些亡命之徒一定会有报应的!”

  

“你还记得追你们的太监,他长得什么模样?”蔡邑换了话题,“叫什么名字?”

  

“张让。”十娘眉头一挑,眼睛发亮,“天子面前最得宠的中常侍。我后来打听过,父亲去找的那个楚盒,据说能号令天下异士。张让也想得到它,所以他要杀光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

  

蔡邑沉默良久。他的脸色在灯火中变幻不定。

  

“你父亲临走前,”他再次开口,“可曾留给你什么东西?”

  

  

十娘一怔。她下意识地将手探入衣领,摸到一个用细麻绳系着的小物件。那是父亲失踪前夜塞给她的,一个铜铸的小兽,形状古怪,不像中原之物。她把它从衣领里拉出来,摊在掌心给蔡邑看。

  

“这个。他说……留着它,不要给人看。”

  

蔡邑接过那铜兽,借灯火端详。铜兽只有指甲盖大小,雕成一只盘曲的蛟龙模样,背上刻着几个细如蚊足的文字。霎时,蔡邑脸色变了。

  

“你识字吗?”

  

“不识字。”

  

蔡邑将铜兽还给十娘,目光落在她脸上。这个女孩才十五岁,可她的眼睛里装的东西比六十岁的人还多。

  

“阿十姑娘,”蔡邑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沉重,“从今夜起,你不再是一个人......。”

  

十娘没有说话。她只是攥紧了那枚铜兽,感觉到它在掌心里硌得生疼。那是父亲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九年来她一直带着它,洗澡睡觉都不离身。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她会用手指摩挲那铜兽背上的纹路,想象父亲的手曾经也这样摸过它。

  

她的眼眶在发热。她不想让蔡邑看见,于是低下头去。一滴水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愣了一下,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眼泪。

  

九年了。这是九年来她第一次在人前流泪。

  

  

“我……”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喉咙里似堵着一团火。更多的眼泪涌了出来,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她不想哭,可她停不下来。

  

蔡邑没有说话,只是将一条干净的帕子递了过来。他没有碰她,也没有安慰她。

  

十娘接过帕子,用力按在眼睛上。她的肩膀在颤抖,但没有发出声音。所有的痛都憋在身体里,不肯让它们泄露出来。

  

蔡邑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2.学识字

  

蔡邑的书房是十娘见过的最奇怪的地方。

  

屋子不大,但四面墙壁都被竹简和帛书堆满了,一直堆到房梁下。阳光从朝南的窗户透进来,照在那些竹简上,每一根都泛着温润的黄色。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的气味——竹子的青涩、陈年墨迹的苦涩,还有木简在岁月里慢慢发酵的霉味。十娘站在门口,一时竟不知该往哪里迈步。

  

“进来。”蔡邑从书堆后面探出头,“今日不教别的,先教你写三个字。”

  

十娘跨过门槛,脚下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走到蔡邑身边,看见案上已经铺好了帛书,旁边放着一支削好的毛笔和一方小砚。

  

“哪三个字,先生?”

  

  

“你的名字。”蔡邑将笔递给她,“握笔的姿势我教你——中指和食指夹住笔杆,拇指抵住这里。”

  

十娘照做了。但她的手常年握鞭子和缰绳,指节粗大,指尖有厚厚的老茧。笔杆在她手中显得格外纤细,似一用力就会折断。

  

“放松。”蔡邑伸手,轻轻调整了她的手指位置,“写字不是握鞭子,不需要那么大力气。”

  

他的手干燥而温暖,和十娘粗糙的手掌形成鲜明对比。十娘略一迟疑,随即把注意力集中在笔尖上。

  

“十娘”两个字,蔡邑先写了一遍。笔走龙蛇,干净利落。十娘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然后提起笔,照着样子在帛书上描画。

  

第一笔下去,墨汁晕开了,“十”字的那一竖歪歪扭扭。

  

“手腕要稳,但不能太僵。”蔡邑在旁边指点,“呼吸放慢,让笔跟着气走。”

  

十娘重新蘸了墨,写了第二遍。这一次”十”字好了些,但”娘”字的右边又歪了。她咬了咬牙,写了第三遍、第四遍。写到第七遍时,帛书上已经满是墨团,不过”十娘”两个字终于有了模样。

  

“不错。”蔡邑点点头,“现在写第二个名字。”

  

他在另一张帛书上写下两个字。十娘看着那两个字,笔尖悬在半空,墨汁滴在帛书上,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夫猛。”蔡邑念出声,“你父亲的名字。”

  

十娘的手在抖。她深吸一口气,慢慢落下笔尖。写”夫”字的时候,那一横一撇都还好,到了”猛”字,右边那个”孟”字她怎么也写不好,笔尖在帛书上划出一道道错乱的痕迹。

  

“不急。”蔡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慢慢来。”

  

十娘写了十几遍,终于把”夫猛”两个字写得能看了。她放下笔,额头已经渗出一层细汗。

  

“第三个。”蔡邑又在帛书上写下两个字,“薛娘。你母亲。”

  

十娘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她没有立刻提笔,而是用指尖轻轻描摹那两个字的外形。“薛”字笔画繁多,如一丛纠缠在一起的藤蔓;“娘”字和之前写过的那个一样,但这一次她写得格外慢,每一笔都似在刻什么。

  

写到第三遍,她停住了。

  

“我母亲……”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她不认识字。”

  

“所以她一定很想让你识字。”蔡邑说。

  

十娘猛地抬头看他。蔡邑的目光平静如水,却让她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她重新低下头,一笔一划地写”薛娘”两个字。写到第十遍时,她的眼眶又热了,但她忍住了。

  

  

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今天就到这里。”蔡邑将帛书卷起来,“明日继续。”

  

十娘放下笔,转身要走。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小小的声音。

  

“爹爹。”

  

一个小女孩站在门口,大约五六岁的模样,扎着两个圆圆的发髻,一双大眼睛正好奇地盯着十娘。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小襦裙,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文姬。”蔡邑招招手,“进来。”

  

蔡文姬跑到父亲身边,拉着他的袖子,眼睛却还在盯着十娘。

  

“爹爹,她是谁?”

  

“她叫阿十,从今往后就跟咱们一起住了。”蔡邑摸了摸女儿的头,“阿十,这是我的女儿,文姬。”

  

十娘低头看着这个小女孩。蔡文姬的眼睛又大又亮,恍如两汪清潭,里面没有半点杂质。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也常这样看着她。那时候她的眼睛是不是也这么干净?

  

  

“给你。”蔡文姬突然伸出手,摊开掌心。那是一颗用糖纸包着的小糖块,糖纸已经被她攥得皱巴巴的。“我藏了好久的。”

  

十娘愣住了。她看着那颗糖,不知道该怎么办。

  

“拿着吧。”蔡邑笑道,“文姬从不轻易给人糖,她喜欢你。”

  

十娘迟疑地伸出手,从蔡文姬掌心拿起那颗糖。她剥开糖纸,将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是她从未尝过的味道。

  

“甜吗?”蔡文姬仰着头问。

  

十娘点点头。她想说什么,但喉咙里似卡着一块石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明天我还给你带!”蔡文姬高兴地说。

  

“好了,你到院里玩耍吧。”蔡邑轻轻拍了拍蔡文姬脑袋,“阿十还要继续温习。”

  

蔡文姬迅速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十娘,咧嘴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十娘站在原地,嘴里的甜味还在蔓延。她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糖了。在百戏团的时候,过年过节偶尔能分到一块,她总是省着吃,一颗糖能含一整天。

  

  

“从明天起,”蔡邑将书案收拾干净,“每日上午来书房识字,下午去后院习武。晚上……”他顿了顿,“晚上来琴室,我教你抚琴。”

  

“抚琴?”十娘皱眉,“学那做什么?”

  

“解解闷。”蔡邑淡淡地说,“你心里装得东西多,需要经常释放一下。”

  

十娘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转身离开书房,走出几步,又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常年握鞭子和缰绳的手,此刻指尖还沾着墨迹。

  

她闻了闻手指,墨汁的苦香混着糖块的甜味,形成一种奇异的气息。

  

三个月之后,十娘已经能认读数百个字。

  

蔡邑时不时注视着她,眼里有惊讶,也有怜爱。

  

这三个月,十娘从未缺席每日上午两个时辰的识字课,一笔一笔跟着学,从不走神。在她眼中,那些竹简上的字渐渐从杂乱无章的符号变成了有生命的东西,每一个字都有自己的形状、自己的故事。

  

她最喜欢的书是《楚辞》。尤其是《九歌》中的《湘君》和《湘夫人》。蔡邑教她读这两篇的时候,她没有哭,但目光一直停留在那些句子上面,久久不肯移开。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蔡邑的声音在琴室里回荡。他没有用书,而是闭着眼睛背诵,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十娘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卷《楚辞》,嘴唇无声地跟着动。秋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竹林的气息,翻动了她膝上的帛书。

  

“湘君和湘夫人,是一对分离的神灵。”蔡邑停了弹奏,睁开眼睛,“一个等,一个寻,生生世世不得相见。”

  

十娘的手指捏紧了竹简的边缘。

  

“阿十,在想什么呢?”蔡邑问,“想你母亲了?”

  

十娘没有回答。但她的目光落在那几句诗上,久久没有移开。

  

“思公子兮未敢言……”她低声念道。

  

蔡邑没有再问。他重新拨动琴弦,弹了一曲古朴苍凉的调子。琴音在琴室里回旋,和窗外的风声交织在一起。十娘闭上眼睛,任由那声音流入耳朵。

  

3.练功夫

  

赵破奴站在练武场中央,像一堵墙。

  

他身材魁梧,面上一道刀疤从眉心斜划到左颊,右腿略向外撇着,落地时比左脚重一些。那是旧伤,十娘一眼就能看出来。她站在练武场边缘,手里攥着软鞭,黑儿在旁边的马厩里打着响鼻。

  

  

“你就是阿十?”赵破奴的声音粗粝,活像砂纸磨过木头。

  

“是奴家。”

  

“蔡公让我教你武艺。”赵破奴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手和腿上停留了片刻,“走索九年?”

  

“是。”

  

“绳技?”

  

“七年。”

  

“翻腾?”

  

“从九岁就开始练。”

  

赵破奴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他转身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根长棍,在手里掂了掂。

  

“先走几步给我看看。”

  

  

十娘将软鞭别在腰间,走到练武场中央。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和百戏团的场地差不多。她深吸一口气,双臂平举,脚尖点地,沿着一条看不见的直线走了出去。

  

走索的要诀在于重心。她九岁就开始在离地两丈的麻绳上行走,后来能一边走一边翻跟头,还能在绳上舞剑。此刻踩在平地上,对她来说如履平地。她走出十几步,突然矮身,一个侧翻,稳稳落地。

  

“停。”赵破奴走上前来,用棍尖点了点她的脚,“你的平衡是百戏团练出来的,好看,但实战不行。走索讲究稳,实战讲究变。”

  

他用棍尖在地上画了一条弯曲的线。

  

“沿着这条线走,每一步都要不一样。大步、小步、跳步、转身。”

  

十娘照做了。她沿着那条弯曲线走,尽量变换步伐。但多年走索的习惯让她总是不自觉地回到那种匀速的节奏中。

  

“停。”赵破奴又打断她,“你这是在表演。敌人不会按你的节奏来。”

  

他忽然挥棍扫向十娘的腿。十娘一惊,本能地跃起。棍子从她脚下扫过,带起一阵风声。

  

“躲得好。”赵破奴面无表情,“但你跃得太高了。空中无法借力,被人预判落点就完了。”

  

他收回棍子,插回兵器架。

  

  

“从今天开始,每天清晨到这里报到。上午练步法、闪避和兵器,下午练骑射。”

  

“是。”

  

赵破奴教的第一套步法叫”蛇盘”,取自山间猎户追踪野兽时的脚步。重心压得很低,每一步都要踩在假想敌人的视觉死角里。十娘练了一个时辰,大腿和膝盖就开始发酸。她在百戏团也做过类似的训练,但那是为了好看,赵破奴的步法不讲好看,只讲实用。

  

“再走。”

  

十娘咬着牙,又走了一遍。汗水从额头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她没擦。

  

赵破奴站在一旁,抱着双臂,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的步法已经比第一遍好了很多。

  

“休息一下。”他说,“然后练兵器。”

  

兵器架上摆着软鞭、短刀和长矛。十娘的目光首先落在软鞭上。那是她从百戏团带来的旧物,鞭身用牛皮和细麻编织而成,鞭梢是硬牛皮磨制的,抽在人身上能皮开肉绽。

  

赵破奴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软鞭是你最趁手的兵器,”他取下软鞭递给她,“但百戏团的鞭法和实战是两回事。你的绳技底子好,可绳子是用来捆人绑物的,鞭子是用来伤人的。”

  

  

他走到场地中央,立起一个草人。

  

“抽它。”

  

十娘挥鞭。鞭梢在空中发出一声脆响,准确地抽在草人头上,将草人的”脑袋”抽飞了。

  

“力道够,角度也对。”赵破奴走到草人前,蹲下身查看断口,“但你这一鞭用尽全身力气,万一没中,你怎么办?”

  

十娘没有回答。

  

“软鞭是长兵器,但弱点在近身。敌人一旦贴近你,鞭子就施展不开。”赵破奴站起身,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把短刀,“所以你必须会短刀。”

  

他教了她一套短刀的近身格挡技法。十娘的手掌大,指节有力,握刀很稳。但短刀讲究快、准、狠,和软鞭大开大合的风格完全不同。她练了半个时辰,虎口就开始发麻。

  

“好了。去吃饭,下午骑射。”

  

下午的骑射训练在蔡府外的山野中进行。十娘骑着黑儿,在崎岖的山道上奔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枯草和泥土的气息。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开跑过了,黑儿也兴奋极了,四蹄翻飞,鬃毛在风中猎猎作响。

  

赵破奴骑着一匹灰马跟在后面。他看着十娘在马背上的身姿,目光中闪过一丝惊讶。

  

  

那女孩骑术极好。她的身体随着马背的起伏自然调整重心,双手握缰但不依赖缰绳,更多的是用双腿和身体的重心来引导马匹。这不是普通的骑术,这是和马融为一体的骑法。

  

“射一箭看看。”赵破奴勒住马,从背上取下一张弓扔过去。

  

十娘接过弓,搭箭,拉弦。她没有瞄准太久,几乎是本能地松手。箭矢破空而出,钉在三十步外的一棵树上,正中树干。

  

“再射。”

  

第二箭、第三箭,箭箭命中。十娘的脸被山风吹得发红,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骑射是她最喜欢的东西,在马背上拉弓的那一刻,她感觉不到身上的伤痛。她只听见风声、弓弦的震颤声,还有箭矢离弦时的那一声呼啸。

  

“够了。”赵破奴驱马走近,“你的骑射天赋很好。但战场上射箭不是比准头,是比谁快、谁能先下手。”

  

他伸手接过弓,检查了一下弓弦的松紧度。

  

“从明天起,骑射的时候我要你边骑边射,不停马。”

  

“好。”

  

十娘策马回府。夕阳把山野染成一片金红,远处的蔡府屋顶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她放慢马速,让黑儿小跑着前进。山风吹在脸上,带着傍晚的凉意。

  

  

这一天的训练下来,她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但这种痛让她觉得踏实。

  

一个月后,十娘已经能熟练地在赵破奴手下走过二十招。

  

赵破奴的招式都是战场上打磨出来的,没有花哨,每一招都奔着取人性命去的。十娘一开始只能勉强躲闪,后来渐渐能用短刀格挡,再后来她开始反击。她的反应速度让赵破奴暗暗心惊——这个女孩的神经仿若钢丝做的,总能在最不可能的时刻做出最正确的判断。

  

但她眼中那股东西,让赵破奴不安。

  

那天下雨了。秋雨连绵,练武场上全是泥泞。赵破奴站在廊下,以为十娘不会来了。可她来了,穿着一身粗布短打,手里提着软鞭,站在雨里等他。

  

“今天不练。”赵破奴说。

  

“练。”十娘的声音没有起伏。

  

赵破奴看了她一会儿,从兵器架上取下两根木棍,扔给她一根。

  

“雨中不便用真兵器。用这个。”

  

两人站在雨中,雨水顺着面颊往下淌。十娘的头发贴在脸上,衣服湿透,但她浑然不觉。她握紧木棍,摆出起手式。

  

  

赵破奴攻了上来。木棍在雨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水花四溅。十娘格挡、闪避、反击,动作越来越快。雨水模糊了视线,她就凭本能去感知赵破奴的攻势。

  

打了三十多个回合,赵破奴突然收手。

  

“行了。”他说。

  

十娘没有停。她一棍扫向赵破奴的腰侧,力道之大带起一阵风声。赵破奴侧身避过,反手一棍敲在她手腕上。十娘吃痛,木棍脱手。

  

“我说够了。”赵破奴的声音冷硬。

  

十娘站在雨中,喘着粗气。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光芒有如两团火。

  

“为何不停?”赵破奴厉声问。

  

十娘一怔。

  

“你每日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雨中加练,泥里打滚。”赵破奴走到她面前,雨水顺着他脸上的刀疤往下淌,“我问你,你这般拼命,是为了什么?”

  

十娘看着他。雨声填满了整个世界。

  

  

“报仇。”她说。

  

“为谁报仇?”

  

“父亲、母亲、舅舅、百戏团的班主和师兄师姐。”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还有……所有被那个太监害死的人。”

  

赵破奴沉默了。他转身走到廊下,将木棍放回兵器架,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慢慢擦着脸上的雨水。

  

“杀心是一把刀,两面刃。”他背对着十娘,声音混在雨声里,“一面砍向仇人,一面砍向自己。你要想清楚,握刀的人是你,还是刀在控制你。”

  

十娘站在雨中,浑身湿透。她看着赵破奴的背影,雨水流进她的眼睛,又涩又疼。

  

“我想清楚了。”她说。

  

赵破奴转过身,看着她。雨幕中的女孩像一根被雨水冲刷的竹子。

  

“那就好。”他说,“去换身干衣服。明日继续。”

  

十娘转身走向自己的住处。她的脚步踩在泥泞中,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走到回廊转角时,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练武场。

  

  

赵破奴还站在廊下,望着雨幕,一动不动。

  

4.认义父

  

冬月里,蔡邑在琴室抚琴。

  

十娘坐在对面,膝上摆着《楚辞》,但她没有在看书。她的目光落在蔡邑的手指上——那双修长白净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动,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

  

“你的《湘夫人》弹得不错了。”蔡邑停了手,“琴音里没有那股躁气了。”

  

十娘没有说话。她知道蔡邑在说什么。最初学琴的时候,她的琴音里总带着一股尖锐的东西,像指甲刮过铜器,让人听了不舒服。蔡邑说那是”戾气”,她不太懂这个词,但她知道自己弹琴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阿十,你到我这里多久了?”蔡邑忽然问。

  

“八个月。”

  

“八个月。”蔡邑重复了一遍,如在掂量这三个字的分量,“你识字能读《楚辞》,琴艺能弹《幽兰》,武艺能在赵破奴手下走二十招。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十娘摇头。

  

  

“意味着你是天生的学才。”蔡邑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一片竹林,竹叶上积着薄薄的白霜,“我教书育人二十余年,见过聪明的学生不少,但没有一个像你这般……”他顿了顿,“这般急切。”

  

十娘的手指收紧了。

  

“我也知道,”蔡邑没有回头,“你想快些学成,快些上路,去做你要做的事。但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他转过身,目光直视十娘。

  

“事成之后呢?”

  

十娘愣住了。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深井,十娘不知道井底在哪里。她从未想过”之后”。她的世界里只有”之前”——父亲失踪之前,母亲死去之前,百戏团被烧之前。至于”之后”,她不敢想,也不愿想。

  

“我……”她张了张嘴。

  

蔡邑走到琴案旁,手抚上那张焦黑色的琴。琴身漆黑,有如被火烧过,但漆色温润如玉,泛着岁月的幽光。

  

“这张琴,名叫焦尾。”蔡邑的声音变得柔和,“相传我的先祖在吴地游玩,遇见有人在烧桐木做饭。他听见火中木材爆裂的声音,觉出那是一块好料。于是从火中抢出那段已经烧焦的桐木,请人制成此琴。”

  

  

十娘看着那张琴。琴尾确实有烧焦的痕迹,黑漆之下隐隐露出焦木的纹路。

  

“火焚烧之后,”蔡邑继续说,“是焦木还是良琴,在于心里装的是什么。装的是戾气,烧出来的就是焦木;装的是天地,烧出来的就是千古名琴。”

  

他抬起头,目光温和却锐利。

  

“阿十,你心中有一团火。我不是要灭了它,我是想让你知道,你可以决定这团火烧出什么。”

  

十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琴室里静得能听见霜花从竹叶上滑落的簌簌声。

  

“我仔细观察了你八个月。”蔡邑走回案前,重新坐下,“你的聪颖,让我很高兴。你的苦学,也让我很欣慰。但你眼中的杀气一日比一日重,我常常夜不能寐。”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十娘的手背上。他的手掌温暖干燥。

  

“如果你愿意,”蔡邑的声音庄重而温和,“我决定收你为义女。”

  

十娘猛地抬头。

  

“我……”她的声音哑了,“先生为何看的上小奴?”

  

  

“孩子,不是因为你孤苦无依,而是因为你身上有我蔡邑想守护的东西。”

  

蔡邑站起身,走到琴室中央,“跪下。”

  

十娘迟疑了一瞬,然后屈膝跪下。冰冷的地面透过膝盖传来阵阵寒意。

  

“我蔡邑,字伯喈,今日在此收夫十娘为义女。”蔡邑的声音在琴室里回荡,“自今日起,她入我蔡氏族谱,受我庇护,跟我学艺。我教她识文断字,教她弹琴作曲,教她立身之本。”

  

他从案上取过一杯茶,递给十娘。

  

“敬茶。”

  

十娘双手接过茶杯,举过头顶。她的手在发抖,茶水溅出了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她一颤。但她没有松手。

  

“义父。”她开口,声音低哑,如同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蔡邑接过茶,喝了一口。然后他弯下腰,双手将十娘扶起。

  

“从今往后,”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就是蔡家的小姐。”

  

  

十娘站在那里,浑身僵硬。

  

她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配不上此刻她心里的重量。

  

于是她只是点了点头。点得很慢,很用力。

  

蔡邑松开她的肩膀,转过身去。他的背影在琴室的幽光中显得有些佝偻,十娘忽然发现,他的须发比八个月前白了许多。

  

“去换身衣服。”蔡邑背对着她说,“今日是认亲的日子,我让老周准备了酒菜。”

  

十娘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义父。”她转过身。

  

蔡邑回过头。

  

“我不会让你失望。”她说。

  

蔡邑笑了笑,没有说话。

  

  

5.过除夕

  

除夕那天,蔡府上下张灯结彩。既是辞旧岁迎新春,也是祝贺蔡老爷喜收义女。

  

红灯笼挂在老槐树下,随风轻轻摇晃,在雪地上投下暖红的光斑。厨房从午后就开始忙碌,蒸年糕的香气混着腊肉的咸香,飘得满院子都是。老周指挥着仆人们在厅堂里摆好席面,碗筷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十娘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切,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她在百戏团也过年。那时候班主会杀一头猪,师兄们放几挂爆竹,师姐们蒸些年糕。但气氛是喧闹的,大家挤在一个大帐子里,喝酒划拳,笑声能传出几里地。蔡府的除夕却安安静静,连仆人们说话都是低声细语的。

  

“阿十姐姐!阿十姐姐!”

  

蔡文姬从厅堂里跑出来,小脸红扑扑的,手里攥着一根爆竹。她身后跟着一个嬷嬷,一脸紧张地喊:“小姐,慢点跑,地上滑!”

  

“阿十姐姐,我们去放爆竹!”蔡文姬跑到十娘跟前,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爹爹说今年可以放爆竹!”

  

“好。”十娘说。

  

她跟着蔡文姬走到院门口。老周已经命人在那里备好了火盆和爆竹。十娘拿起一根细长的香,在火盆里点燃,然后递给蔡文姬。

  

  

“拿稳了。”

  

蔡文姬接过香,小心翼翼地凑近一根爆竹的引线。她的手有点抖,引线被点着的瞬间,她尖叫一声往后跳,正好撞在十娘腿上。十娘伸手扶住她,两个人一起往后退了几步。

  

“砰!”

  

爆竹炸响,火光一闪,红纸屑四溅。蔡文姬捂着耳朵大笑,笑声在夜空中传得很远。

  

“再一个!再一个!”她拉着十娘的袖子摇晃。

  

十娘又替她点了一个,然后自己拿起一根爆竹。她点引线的时候手很稳,炸响的时候也没有躲。火光映在她的脸上,照亮了她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蔡文姬看呆了。

  

“十娘,你笑了!”她指着十娘的脸,大声说。

  

十娘一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她确实在笑。

  

“我看见了!”蔡文姬得意洋洋,“你笑起来好看!”

  

  

十娘蹲下身,将蔡文姬脖子上歪了的长命锁摆正。

  

“走,去吃饭。”她说,“菜要凉了。”

  

年夜饭摆在厅堂里。蔡邑坐在主位,十娘坐在他左手边,蔡文姬坐在他右手边。桌上摆着八道菜:蒸年糕、红烧鱼、腊肉炒韭黄、炖鸡、白切羊肉、腌菜、豆腐羹,还有一壶温好的黄酒。菜肴的热气腾腾升起,在灯火中缭绕。

  

“阿十,吃鱼。”蔡邑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十娘碗里,“年年有余。”

  

十娘低头看着那块鱼肉。鱼肉白嫩,上面淋着酱汁,散发着葱香。她想起小时候过年,母亲也会做一道红烧鱼。那时候她总抢着要先吃鱼眼睛,母亲说吃鱼眼睛眼睛亮。后来到了百戏团,过年也能吃到鱼,但味道不一样。师兄们总是把最好的部位留给她,说她正在长身体。

  

她夹起鱼肉,放进嘴里。味道很好,但她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阿十姐姐!”蔡文姬在旁边喊,“你给我变个戏法吧!爹爹说你以前走索可厉害了!”

  

厅堂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十娘。

  

十娘放下筷子。她的手指在桌下握紧了,又松开。

  

“这里不是百戏团。”她说。

  

  

“就玩一下嘛!”蔡文姬不依不饶,拉着她的袖子,“求求你了!”

  

十娘看向蔡邑。蔡邑点了点头。

  

她站起身,走到厅堂中央。地面铺着木板,不适合走索,但她有别的东西可以表演。她从腰间取下软鞭,在手中掂了掂。

  

“就这个吧。”她自言自语。

  

她将软鞭抖开,鞭身在空中划出一个圆弧。然后她开始舞鞭。鞭梢在空气中发出尖锐的啸声,有如无数只鸟在啼叫。她转动手腕,鞭身缠绕上她的手臂,又从另一只手中滑出,像一条活着的蛇。鞭梢扫过地面,卷起几粒灰尘,又在空中炸出一声脆响。

  

厅堂里的人都看呆了。蔡文姬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十娘的动作越来越快。鞭子在她手中翻飞,时而如蛟龙出海,时而如灵蛇盘绕。她忽然矮身,鞭梢从她头顶扫过,她在地面上翻滚一圈,起身时鞭子已经重新握在手中。

  

最后一个动作,她将鞭子往空中一抛,鞭身在头顶盘旋一圈,她伸手接住,鞭梢正好垂在她身侧,纹丝不动。

  

厅堂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掌声。蔡文姬拍得最响,小手都拍红了。

  

“好!”蔡邑也鼓起掌来,脸上带着笑容。

  

  

十娘收起鞭子,行了一个百戏团的标准谢幕礼。她直起身,看见蔡邑正看着她。他的目光里有欣慰,也有一种她读不懂的酸楚。

  

“吃饭吧。”蔡邑说。

  

十娘回到座位上。蔡文姬凑过来,小声问:“那个转圈圈的,能教我吗?”

  

“等你长大了。”十娘说。

  

“什么时候才算长大?”

  

“等你拿得动鞭子的时候。”

  

蔡文姬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用力点点头:“那我明天就开始吃饭,吃很多很多!”

  

十娘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夜深了,爆竹声渐渐稀疏。

  

蔡府的仆人们收拾完碗筷,各自回房歇息。蔡文姬被嬷嬷哄睡了,小手还攥着一块没吃完的糖糕。老周巡了一圈院子,确认灯笼都熄了,门锁好了,才回自己的屋子。

  

  

十娘睡不着。

  

她走到琴室,点了一盏小灯。窗外是漆黑的夜,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爆竹的闷响。她坐在琴案前,手指抚上琴弦。

  

她没有弹《湘夫人》。今晚她弹的是另一首曲子,百戏团的师姐教她的无名小调。那曲调轻快跳跃,如在模仿山间的溪流。她闭着眼睛,手指在琴弦上游走,琴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她想起今夜蔡文姬的笑声,想起蔡邑给她夹菜时筷子碰到碗边的那一声轻响,想起老周在院子里忙碌的脚步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如同一个遥远而陌生的梦境。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能坐在一张桌子旁,和”家人”一起吃年夜饭。

  

琴声停了。她坐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与此同时,蔡邑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卷帛书和一支笔。

  

他没有在写经学文章。他在写信。信很短,只写了几行字,但他反复涂改了好几遍。最后他将帛书卷好,系上一根红绳,放在案角。

  

烛火摇曳,照亮了帛书卷口露出的一个模糊的字迹——

  

“凤”。

  

  

蔡邑吹灭了灯,起身走到窗前。他推开窗户,冷风夹杂着残余的爆竹硝烟味涌入书房。他望向琴室的方向,那里还亮着微弱的灯火。

  

他听得出十娘弹的是什么曲子。那不是她平日里弹的《湘夫人》,而是一首他从没听过的调子。那曲调里有一种东西,让他既安心又心酸。

  

6.召进京

  

正月刚过,雪还没化尽。

  

十娘在后院练鞭。鞭梢扫过积雪,激起一片白雾。她的动作越来越快,鞭风带起的气流将地上的雪屑卷上半空,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练的是赵破奴教她的一套连招,名叫”三环套月”,软鞭在空中连续三次变向,让敌人无法判断鞭梢的落点。

  

她已经能一气呵成地完成这套连招了。鞭子在手中灵活得有如她手臂的延伸,每一次出手都带着呼啸的风声。

  

“十娘!”

  

老周的声音从回廊那头传来,带着一种十娘从未听过的急促。她收鞭转身,看见老周快步走来,身后跟着一个穿官服的人。

  

“有贵客。蔡公让你去前厅。”

  

十娘跟着老周来到前厅。蔡邑站在厅中,面前是一个手持节杖的使者。那人穿着朝廷的中官服色,面无表情,手里捧着一卷黄绫。

  

  

“阿十,”蔡邑的声音很平静,但十娘听出了里面的异样,“朝廷来旨,宣我进京议事。”

  

十娘的身体僵了一下。

  

“陛下命蔡大人即刻启程,不得延误。”使者的声音尖细,像指甲划过瓷器,“车马已在门外等候。”

  

“知道了。”蔡邑颔首,“容我收拾行装,明日启程。”

  

使者点点头,转身离去。老周跟出去安排,前厅里只剩下蔡邑和十娘。

  

两人沉默了很久。厅外传来马匹的嘶鸣声,那是朝廷的车马在等候。

  

“你跟我一起去。”蔡邑终于开口。

  

十娘没有说话。她的手握紧了鞭柄,指节发白。

  

长安。张让就在长安。那个下令烧死百戏团、害死她舅舅、逼死她母亲的太监,就住在长安的深宫之中。她曾无数次想象自己踏入长安的那一刻,想象自己站在张让面前的情景。但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你还是别去了,此去不知是福是祸。”蔡邑悠悠地看着她,“在这里,还能继续跟赵破奴习武。”

  

  

十娘抬起头。

  

“我要去。”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似铁铸的。蔡邑看着她,看见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八个月来,他一直在试图浇灭那团火,但它从未熄灭,只是被藏得更深了。

  

“长安不是陇西。”蔡邑的声音低沉,“长安里的人,说话都带着三层面具。你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人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我知道。”

  

“你仇人所在的那个地方,”蔡邑顿了顿,“是天子脚下最凶险的所在。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十娘迎着他的目光。

  

“我不会踏错。”她说。

  

蔡邑看了她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去收拾东西吧。”

  

  

十娘转身离去,回到自己的房间。她没有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物、软鞭、短刀,还有那枚从不离身的铜兽。她把铜兽从衣领里拉出来,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空阴沉,远处的山峦隐没在灰蒙蒙的雾气中。

  

她握紧铜兽,感觉到它在掌心里硌得生疼。她把铜兽塞回衣领,提起行囊,走出了房门。

  

蔡府门口,车马已经备齐。蔡邑站在车旁,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氅衣。他看见十娘走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上车吧。”

  

十娘回头望了一眼蔡府。老周站在门边,朝她挥了挥手。蔡文姬大概还在睡觉,大概不知道父亲和十娘要走了。赵破奴站在练武场的方向,隔着院墙,身影若隐若现。

  

她收回目光,登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蔡府的轮廓在车窗中越来越远,渐渐被晨雾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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