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赴京
车轮碾过官道,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十娘坐在车厢里,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上。车厢很窄,她和蔡邑相对而坐。车帘被一条细绳系着,露出半尺宽的缝隙,能看见外面的天色。
从陇西出来已经五日了。
“外面是什么地方?”十娘问。
“汉阳地界。”蔡邑靠在车厢壁上,面色灰白。他年纪大了,连日颠簸让他吃睡都不安稳。“再往前走,就是大震关。过了大震关,离长安就不远了。”
十娘透过车帘的缝隙向外看去。官道两旁是整齐的田垄,冬小麦已经返青,在春风里轻轻起伏。远处有几个农人正在田里劳作,腰弯得很低。更远处是连绵的矮山,轮廓柔和,被淡青色的雾气笼着。
“阿十,”蔡邑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到了长安,你要改口叫我’先生’,不要再叫义父。”
十娘转过头。
“为何?”
“长安不是陇西。”蔡邑的目光落在车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天光上,“对你我都好。”
十娘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义父,不,先生。”十娘一时改不过口,“那长安现在是什么情形?”
蔡邑没有回答。他伸手将车帘挑开一条更大的缝隙,让更多的光线照进来。春日的阳光带着暖意。
“天子年幼,朝政由董卓把持。”蔡邑的声音很低,仿佛怕被风偷听去,“董卓原任并州牧,去年率西凉军入京,废了少帝,立了献帝,自此独揽大权。满朝文武,敢不从者,轻则贬谪,重则身首异处。”
十娘的手指收紧了。
“那张让呢?”她问。
“张让……”蔡邑顿了顿,“张让是天子身边的中常侍,董卓入京时杀了一批宦官,张让却活了下来。有人说他与董卓暗中有往来,有人说他只是夹缝里求生。不管是哪一种,此人如今仍在宫中,势力虽不如从前,但也不是轻易能动的。”
十娘闭上眼睛。张让还活着,就在她即将踏入的那座城池里。这个念头让她的心跳加快了。
马车继续前行。日头渐渐西斜,田垄的尽头出现了村落。村口的土墙上贴着泛黄的告示,被风吹得边角翻卷。十娘看不清上面的字,但她看见几个村民站在告示前指指点点。
“他们在看什么?”
“征兵告示。”蔡邑将车帘放下,“董卓征天下兵马入京勤王,实则是扩充自己的势力。这些村庄里的青壮年,怕是都被征走了。”
夜幕降临前,马车在一间驿馆歇脚。驿馆里挤满了各路行人,有穿军服的传令兵,有挑着担子的商贩,还有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缩在墙角,眼巴巴地看着馆子里的人吃饭。十娘和蔡邑被安排在后院的一间偏房里,简陋,但清净。
“先生,”十娘在房门关上后开口,“您说此次进京是面圣,可我听了这几日,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蔡邑正在铺床的手停了一下。
“你察觉到了?”
“朝廷召您进京,措辞急促,不容延误。可天子年幼,哪里需要你一个大儒进京议事?”十娘的声音很平。“真正召您的人,是董卓,对吗?”
蔡邑直起身,看着十娘。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的轮廓显得刀削般锋利。
“是董卓。”他说,“他强征名士为其所用,但凡有声望的士人,都在他的征召之列。我不去,他必派兵来’请’。”
“他要您做什么?”
“装点门面。”蔡邑苦笑了一下,“董卓出身西凉边地,粗鄙无文,但他知道要想坐稳朝堂,必须有士人拥戴。他要我任议郎,替他起草文书、编纂典籍,让他的政权显得名正言顺。”
十娘沉默了很久。驿馆外传来马匹的嘶鸣声和人的喧哗声,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息。
“所以,”她慢慢说道,“我们不是去面圣。我们是去给一个权臣当门面。”
“可以这么说。”
“到了京城,您准备怎么办?”
蔡邑看着窗纸上映出的树影,那影子在风中摇晃。
“走一步,看一步吧。”他说,“董卓此人,残暴多疑,但也并非全无人性。他对有才之人确有怜惜之心。我们要做的,是在他的指掌间求得一线生机。”
十娘没有再说话。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夜风涌进来,吹得灯火剧烈摇晃。她望着北方的天际线,那里隐约能看见一抹比夜空更浓的暗色。
“睡吧。”蔡邑说,“明日还要赶路。”
十娘关上窗,吹灭了灯。她在黑暗中躺下,手探入衣领,摸到那枚铜兽。铜兽冰凉,边缘的纹路硌着她的指腹。
五日的车程,窗外的景色在无声中变化。田垄渐渐稀疏,村落越来越密集,官道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有穿绫罗绸缎的富商,有骑高头大马的军官,也有拖家带口逃难而来的流民。道路两旁的树木越来越粗壮,树皮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
第六日的黄昏,马车驶入了京畿。
十娘透过车窗看见了高入云霄的城墙。那是长安城的郭城,墙体用夯土筑成,外包青砖,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城墙上插满了旗帜,旗面上绣着”董”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墙头有士兵来回巡逻,铠甲在暮色中闪着冷光。
马车越靠近城门,道路越拥堵。官道上排起了长龙,有商队、有官轿、有骑兵,还有被绳索拴成一串的囚犯。城门洞下站着两排持戟的士兵,每一个进城的人都要接受盘查。
“下车!”一个粗犷的声音在车外吼道,“车内何人?”
车夫连忙跳下车,点头哈腰地递上一块令牌。那士兵接过令牌看了看,又掀开帘子朝里张望。他的目光在蔡邑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原来是蔡大人。太师等候多时了。”
马车重新启动,碾过城门洞的阴影,驶入了长安。
城内的景象与城外截然不同。街道宽阔,两侧店铺林立,酒旗茶幡在春风中招摇。行人衣着光鲜,车马喧嚣。可十娘注意到了那些细节——街角的乞丐蜷缩在墙根下,眼睛里带着恐惧。巡逻的士兵三五成群,腰间悬着刀,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店铺门口挂着的灯笼上,无一例外都印着那个”董”字。
蔡邑坐在车厢里,面色凝重如水。他的目光落在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先生,”十娘低声说,“这京城……”
“不要说话。”蔡邑打断她,声音压得极低。
十娘闭上了嘴。她重新坐正,目光平视前方,手却悄悄摸到了腰间的软鞭。鞭柄的皮革纹路嵌入她的掌心,让她感到一丝安稳。
马车没有驶向皇宫,而是拐上了一条南北向的大道,朝城西的方向驶去。越往西走,街道越空旷,行人越少。但十娘闻到了一股越来越浓的气味——马粪的腥臊、铁器的锈味,还有烟火的气息。
“我们要去哪里?”她忍不住问。
蔡邑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
“郿坞。”
2.见董卓
马车在一座大营前停下。
营门用整根的巨木扎成,高一丈有余,门上包裹着铁皮,钉着碗口大的铜钉。门两侧站着八名持戟的甲士,身披铁铠,头戴铁盔,面沉如水。营寨绵延数里,一眼望不到头,帐幕鳞次栉比,旗帜遮天蔽日。每隔数十步就有一座望楼,楼上有弓手值守,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下方。
十娘扶着蔡邑下车,脚刚踩到地面,就感到一股震颤从脚底传来。是远处传来的马蹄声——成群的战马在营中奔驰,铁蹄踏地,好似擂鼓。
“蔡大人,请随我来。”一个校模样的人迎上来,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太师已在帐中久候。”
蔡邑整理了一下衣冠,朝十娘使了个眼色。十娘会意,退后半步,低着头跟在蔡邑身后。这是她作为”侍女”应有的姿态。
大营中的道路用碎石铺就,两旁尽是帐幕。有的帐子里传出铁器碰撞的叮当声,那是铁匠在打造兵器;有的帐子外拴着成排的战马,马匹膘肥体壮,毛色发亮;还有的帐子里传出人声,粗野的笑骂和骰子滚动的声音混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马粪、铁锈、皮革和炊烟混合的气味,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
他们穿过三道辕门,走过两座练兵场,终于来到了大营深处的一座主帐前。
那帐子足有寻常营帐的十倍之大,帐顶用整块的牛皮缝制,边缘镶着金边。帐前跪着两排人,穿着朝服的文官模样,有人额头触地,有人在低声啜泣。帐门口站着四个亲兵,个个膀阔腰圆,腰间悬着大刀。
“太师,蔡邑到了。”校尉在帐外高声禀报。
帐内沉默了一瞬,随即传出一个声音:
“请他进来。”
声音不大,蕴含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力量——不是音量,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威压。
蔡邑深吸一口气,掀开帐帘,走了进去。十娘紧随其后。
帐内的空间比她想象的还要大。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帐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木案,案上堆满了竹简、帛书和地图,还有一壶酒和两只青铜酒樽。帐子的四角各立着一根铜柱,柱上盘着龙纹,顶端托着铜灯,灯火将整个帐子照得亮如白昼。
一个人背对着帐门,站在一幅巨大的地图前。
那人身形异常魁梧,肩宽背厚,站在那里便似一座铁塔。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袍,袍子上用金线绣着蟠龙纹,腰间系着一条宽玉带,玉带上挂着宝剑。他的头发披散在肩上,已有些花白。
“蔡伯喈。”那人转过身来。
十娘看清了他的脸。
满面虬髯,便似钢针般根根直立。眉毛浓黑,斜飞入鬓。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大而有神,瞳孔深邃如渊,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十娘感到自己的皮肤像被火烫了一下。
“草民蔡邑,拜见太师。”蔡邑躬身行礼,动作从容不迫,不卑不亢。
董卓大步走过来。
“伯喈不来,天下人当我董某人不懂敬贤。”董卓的声音如洪钟般在帐中回荡。“我派人去请了三次,你才肯动身。架子不小啊。”
“路途遥远,车马迟缓,还望太师恕罪。”蔡邑的声音依然平静。
董卓盯着蔡邑看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那笑声震得帐顶的牛皮都在颤抖,铜柱上的灯火剧烈摇晃。
“好!好一个蔡伯喈!”董卓伸手,蒲扇大的手掌重重拍在蔡邑肩上,拍得蔡邑身形一晃,“我就是要你这种有骨气的!那些软骨头,跪在地上求我赏个官做,我看了就想踹!”
他转身走回木案后面,一屁股坐下。那木案被他撞得发出一声闷响。
“坐。”
蔡邑在案前的蒲团上坐下。十娘站在他身后,低着头,目光只落在自己的脚尖前。但她能感觉到董卓的目光扫了过来,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这是何人?”董卓问。
“随身侍女。”蔡邑答到,“路上照料起居。”
“侍女?”董卓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玩味。他站起身,绕着蔡邑走了一圈,脚步停在十娘面前。十娘看见一双穿着锦靴的大脚,靴面上沾着泥点。
“抬起头来。”
十娘缓缓抬头。她的目光没有直视董卓,而是落在他下巴的胡须上。那胡须粗硬浓密,每一根都似铁线。
董卓看了她片刻。
“眼神不错。”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不像寻常侍女。”
“自幼跟随草民,粗通文墨。”蔡邑接过话头,语气平淡。
董卓”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他转身回到案后,抓起酒壶,将两只酒樽斟满。
“伯喈,我请你来,是要你替我做事。”董卓举起酒樽,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他胡须的缝隙淌下来,滴在锦袍上,“朝中那些老东西,写的奏章我一半看不懂。我要你任议郎中书,替我起草文书、编纂典籍。”
“草民才疏学浅,恐难当大任。”蔡邑说。
“少来这套。”董卓把铜樽重重放在案上,发出一声巨响,“我知道你蔡伯喈是什么人物。当世大儒,琴艺绝世,书法天下无双。我要你当这个官,是看得起你。”
帐中安静了片刻。灯火在铜柱上摇曳,在帐壁上投下巨大的影子。
“太师厚爱,”蔡邑缓缓说道,“草民……不敢辞。”
董卓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好。明日你就去朝中上任。至于住处……”他顿了顿,目光又扫过十娘,“郿坞还有空房,你们就住在那里。”
“郿坞?”蔡邑略一迟疑。
“怎么,嫌我的地方简陋?”董卓挑眉。
“不敢。”
“那就这么定了。”董卓挥挥手,“去歇着吧。今晚我设宴,给蔡大人接风。”
蔡邑起身行礼,带着十娘退出帐外。
走出帐门的那一刻,十娘感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风一吹,凉得她打了个寒颤。
“走吧。”蔡邑低声说。他的脸色比进去时更加苍白,但脚步依然稳健。
他们跟着引路的士兵朝营外走去。十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大帐。帐帘被风吹起一角,她看见董卓仍然坐在案后,手里握着酒樽。
“不要回头。”蔡邑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极低,只有她能听见。
十娘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3.入郿坞
郿坞在长安城西三十里,渭水北岸。
马车驶出长安西门时,十娘就已经看见了它——一座巨大的城堡矗立在天际线上,黑压压的轮廓便似一头沉睡的巨兽。随着马车越来越近,那座城堡也越来越大,大到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它不是建在地上的,而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和山脉连为一体。
“那就是郿坞?”十娘忍不住问。
蔡邑掀开车帘,望着前方。他的脸色变了。
“是。”
城墙比长安的还要高出数丈,墙体用夯土和巨石筑成,外面包着一层青砖,砖缝里灌了铁汁,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城墙顶部有箭垛,垛后插满了旗帜,旗面上的”董”字在风中翻卷。
城墙根下是一条护城河,河面宽阔,水深数丈,水面泛着幽绿的光。一座吊桥横跨河面,桥头站着两排甲士,每人手中都握着长矛,矛尖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白光。
马车驶上吊桥时,十娘听到了水声。桥下有水流出入口,水流撞击桥墩,发出低沉的轰鸣。她低头看去,只见水面下隐约有黑影游动,那是成群的铁蒺藜,尖锐的棱角在水下若隐若现。
“好大的手笔。”蔡邑低声说。
吊桥尽头是两扇巨大的铁门,每扇门都有两人多高,门板厚逾一尺,表面钉满了铜钉,排列成兽面的图案。门轴用油浸过,开启时发出沉闷的隆隆声,如巨兽在打哈欠。
马车驶入城门。
眼前的景象让十娘屏住了呼吸。
这不是一座宅邸,这是一个城中之城。
一条宽阔的大道从城门笔直延伸向前,宽约十丈,足以让十辆马车并行。大道两侧是整齐的坊市,有酒馆、茶楼、绸缎庄、铁匠铺,甚至还有一座赌坊。店铺里人来人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但十娘注意到,那些”客人”大多穿着军装,腰里别着兵器。
“郿坞内有三千私兵。”蔡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们的家眷也住在这里。所以才有这些商铺。”
十娘点了点头。她继续向外看去。
大道的尽头是一座高大的府邸,那是郿坞的中心——董卓的太师府。府门前有一座巨大的照壁,上面用金漆绘着一幅山河图,气势恢宏。府邸两侧延伸出无数的院落和回廊,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边际。
马车沿着大道前行,拐入一条侧道。侧道的尽头是一排排高大的粮仓,仓门敞开,十娘看见里面堆满了麻袋,袋口露出金黄的粟米。粮仓旁边是兵器库,成排的甲胄架上一片银光闪烁,弓弩堆得像柴垛,箭矢用草绳捆成一捆一捆,码得整整齐齐。
“这些粮食和兵器,”十娘低声说,“足够打一仗了。”
“足够打十仗。”蔡邑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沉重。
马车继续向前,驶过一片校场。校场上数百名士卒正在操练,呐喊声震天动地。长矛如林,刀光似雪。十娘看见一个将领模样的人骑在马上,手持令旗,指挥着士卒变换阵型。士卒们的动作整齐划一,脚步声踏地如雷。
操练场的旁边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搭着数十座大帐。帐子外面有女人在洗衣服,孩子在追逐嬉戏。但那些女人大多面色枯黄,眼睛里带着麻木的神色。孩子们在泥地里打滚,身上脏兮兮的,笑声却格外响亮。
“那是私兵的家眷。”蔡邑说,“也有些是从洛阳掳来的女子。”
十娘的手指攥紧了。
马车最后在一座院落前停下。院门上方有一块匾额,写着”客舍”两个字。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正房三间,左右厢房各两间,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蔡大人,太师有令,您和您的侍女暂且住在这里。”引路的士兵说,“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门口的人。”
“多谢。”蔡邑颔首。
士兵转身离去。十娘注意到,他在院门口留下了两个人——两个穿便衣的汉子,看似懒洋洋地靠在墙根下晒太阳,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这座院子。
进了正房,蔡邑将门窗都关好,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在床榻上坐下,肩膀垮了下来,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先生,”十娘走到他面前,“您没事吧?”
“没事。”蔡邑摆摆手,“只是……”
他抬起头,看着十娘。
“阿十,你知道这座郿坞意味着什么吗?”
十娘摇头。
“此等手笔,非一人之力可建,非一日之功可成。”蔡邑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地底传来,“董卓建这座郿坞,不是为享乐。他是在给自己造一座堡垒。他知道自己做的事天理不容,他知道天下人都想杀他。所以他要把所有的粮食、兵器、金银珠宝都囤在这里,以备不测。”
十娘走到窗前,从窗缝向外看去。郿坞的高墙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将整个院落笼罩在阴影之中。
“他怕死。”她说。
“不是怕死。”蔡邑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他是怕失去。怕失去这一切。”
十娘转过头,看着蔡邑。
“先生,您怕他吗?”
蔡邑沉默了很久。夕阳的余晖从窗缝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斑。
“我怕的不是他。”他缓缓说,“我怕的是以后……”
院外传来号角声,低沉而绵长,在郿坞的上空回荡。那是开饭的号令。接着,远处传来鼎沸的人声、杯盘碰撞的脆响,还有丝竹之声袅袅飘来。
十娘关上窗。
“收拾一下吧。”蔡邑说,“今晚太师设宴,我们不能迟到。”
4.夜宴图
晚宴设在太师府的后花园。
十娘跟着蔡邑穿过重重回廊,越走越觉得这座府邸深不可测。回廊的两侧挂满了灯笼,灯火将整条路照得通明。廊柱上雕着蟠龙纹,漆色鲜艳,显然是刚刷过不久。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
花园里有一座人工开凿的湖泊,湖面约有十亩,水波荡漾,倒映着满天的星斗。湖心有一座小岛,岛上建了一座水榭,飞檐翘角,灯火辉煌。一座九曲石桥从岸边通向小岛,桥两侧雕着石狮子,每隔几步就点着一盏琉璃灯。
水榭内已经坐满了人。十娘跟在蔡邑身后走进去,目光迅速扫过全场。上首坐着董卓,左右各有一名美貌女子侍奉,一个替他斟酒,一个替他布菜。下首两侧是文武官员,文官穿朝服,武将着戎装,个个正襟危坐,脸上的表情却不尽相同。
“蔡大人,请入座。”董卓看见蔡邑,招了招手,指了指左侧上首的一个位置。那位置离他很近,显然是精心安排的。
蔡邑行礼落座。十娘站在他身后,和水榭角落里站着的其他侍女们在一起。
酒菜端了上来。十娘从未见过这样的排场——金盘上堆着烤得焦黄的整羊,玉碗里盛着鱼翅燕窝,水晶盏中盛着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菜肴多得一张桌子都摆不下,有些菜只是端上来让人看一眼,便又被撤了下去。
“蔡大人,”董卓举起酒杯,声音在水榭中回荡,“我敬你一杯。你的文章,我在西凉时就听说过。今日能请你到郿坞来,是我董某人的荣幸。”
“太师过奖。”蔡邑举杯回敬,抿了一口。
董卓一饮而尽。他放下杯子,那两个美貌女子立刻一个倒酒,一个替他擦嘴。
“诸位,”董卓环视全场,声如洪钟,“今日我给蔡大人接风,不谈国事,只管喝酒!来,奏乐!”
一队乐伎从水榭后面转出来,奏起了丝竹。乐声悠扬,起初是欢快的调子,后来却渐渐变得**。几名舞姬走到水榭中央,随着乐曲翩翩起舞。她们穿着轻薄的纱衣,衣袂飘飘,肌肤在灯火下若隐若现。
十娘站在角落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她看见那些文官们推杯换盏,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过舞姬们的身体。她看见武将们大碗喝酒,嘴里说着粗鄙的笑话。她看见董卓一杯接一杯地灌酒,眼神逐渐变得迷离。
酒过三巡,董卓忽然推开身边的女人,站起身来。
“蔡大人,”他的声音比先前更高了,带着醉意,“来,我带你看看我的郿坞。”
不等蔡邑回答,董卓已经大步走出了水榭。蔡邑只得跟上。十娘犹豫了一下,也悄悄跟在了后面。董卓的亲兵们紧随其后,手里拿着灯笼。
他们沿着湖边走。夜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水汽的凉意。董卓的脚步有些踉跄,但走得很快,一路上指点着各种建筑。
“那是粮仓,囤了三十年的军粮。那是兵器库,甲胄弓弩够装备五万人。那是金帛库,里面的金银珠宝,放眼天下无人能及。”他一一介绍,。
他们走到一处高台上。高台建在郿坞的最高点,登台远眺,整个郿坞尽收眼底。远处的长安城灯火阑珊,宫殿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董卓站在高台边缘,张开双臂。
“蔡伯喈,”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醉醺醺的喧嚣,而是带着一种深沉的执念,“你知道我为何要建这座郿坞?”
蔡邑站在他身后,没有回答。
董卓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虬髯在夜风中轻轻颤动,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他伸手指向远处的长安城,手指粗大如萝卜。
“事成,雄据天下;不成,守此足以毕老。”
蔡邑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苍白。他垂首,行了一礼。
“太师深谋远虑。”
“深谋远虑?”董卓大笑起来,笑声在夜空中传得很远,惊起了城墙上的几只乌鸦,“我不需要深谋远虑!我有西凉铁骑,我有这座郿坞,我有天下最强的军队!那些士人骂我是西凉蛮子,骂我是国贼,可他们敢不敢来郿坞里骂?”
他指着城墙的方向,声音越来越激动。
“他们不敢!他们只敢躲在朝堂上写奏章,用那些我看不懂的字来骂我!可他们不知道,这天下是用刀打出来的,不是用笔写出来的!”
他的声音到最后已经变成了怒吼。亲兵们低下了头,没有人敢看他。
董卓喘了几口粗气,忽然安静下来。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了十娘身上。十娘立刻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这丫头。”董卓的声音忽然变得飘忽,“抬起头来。”
十娘缓缓抬头。月光下,董卓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醉意浓烈,但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
“十娘。”她的声音很轻。
“十娘……”董卓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十娘从未在任何成年人脸上见过的表情。
“我小的时候,”董卓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也在陇西的山里放过羊。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把刀和一群羊。天黑的时候,我就躺在山坡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想着有一天我要让所有看不起我的人都跪在我面前。”
他停顿了一下,仰头看着夜空。
“现在他们跪了。可我发现,跪在我面前的人,我一个都不信。”
水榭方向传来乐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夜风吹过,董卓的锦袍猎猎作响。
“太师,”蔡邑轻声说,“夜凉了,不如回席吧。”
董卓没有理他。他的目光仍然落在十娘脸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种让人不安的专注。
“十娘,”他忽然说,“你知道楚盒吗?”
十娘的心猛地一跳。
她的手指在袖中收紧,指甲嵌入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略略低了一下头。
“奴婢不知。”
“不知?”董卓眯起眼睛,“那是好东西。据说得到了它,就能号令天下异士。有了它,就是有了半壁江山。”
他转过身去,面向长安城的方向,声音变得含糊不清。
“有人在找它。张让那阉狗,也在找。可他们找不到……找不到……只有我……只有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连串含混的咕哝。他摇晃了一下,身边的一个亲兵连忙扶住他。
“太师醉了,”蔡邑说,“送太师回府歇息吧。”
亲兵们扶着董卓走下高台。董卓的脚步虚浮,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走出几步,他忽然回过头来,醉眼朦胧地看着十娘。
“这丫头有意思。”
他说完,在亲兵的搀扶下消失在黑暗中。
十娘站在高台上,夜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吹得她的衣袂翻飞。她的心跳得很快。
楚盒。
董卓知道楚盒。张让也在找楚盒。父亲当年就是为了找楚盒而消失在昆仑阁的。
这枚她贴身携带的铜兽,一定和楚盒有关。
“阿十。”蔡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沉而急促,“不要在这里露出任何表情。”
十娘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回心底。她转过身,跟着蔡邑走下高台。
水榭中的宴会还在继续,乐声和笑闹声在夜空中回荡。
5.侍董卓
次日清晨,十娘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和衣而卧,连鞋都没脱。昨夜从高台回来后,她几乎一夜未眠,反复想着董卓说的那些话。天快亮时才迷糊过去,睡了不到一个时辰。
“谁?”
“太师有令,传十娘去太师府听差。”门外传来一个娘娘腔的男声。
十娘坐起身,看了看窗外。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际泛着一层鱼肚白。她整理了一下衣衫,将软鞭别在腰间,用外衣遮住,然后打开了门。
站着一个中年宦官,面白无须,穿着灰色的公服。 “太师命你从今日起担任贴身女仆,照料他的起居。”宦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平淡,“跟我来。” 十娘跟着宦官穿过回廊。晨风带着露水的湿气,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回廊上已经有仆人在洒扫,看见宦官都低着头退到一旁。 “公公,”十娘开口,“太师为何要我做贴身女仆?” 宦官回头看了她一眼。 “太师的安排,做下人的不必多问。” 十娘闭上了嘴。 太师府的正厅已经灯火通明。董卓坐在一张巨大的食案后,面前摆着十几道菜。他穿着一身宽松的深衣,头发披散着,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浮肿。看见十娘进来,他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 “过来。给我斟酒。” 十娘走过去,拿起酒壶,将董卓面前的青铜酒樽斟满。 董卓端起酒樽,喝了一口,然后拿起筷子夹菜。筷子在盘子里翻挑,把不吃的都拨到一边。 “你吃过了?”他问,眼睛没看十娘。 “没有。” “坐下一起吃。” “奴婢不敢。” 董卓放下筷子,转过头来看着她。他的眼神清醒而锐利,和昨夜醉眼朦胧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让你坐,你就坐。” 十娘在旁边的一个蒲团上坐下。一个侍女给她拿来了一副碗筷。 “太师,”十娘说,“先生那边……” “蔡伯喈今日去朝中上任了。”董卓打断她,“他有人伺候,不需要你。” 十娘不再说话。她端起碗,小口地吃着碗中的粟米粥。粥熬得很稠,里面加了红枣和莲子,甜丝丝的。 董卓吃得很快,风卷残云一般将面前的菜扫去大半。然后他推开碗碟,拿起一块布擦了擦嘴。 “十娘,”他突然说,“你见我不怕?” 十娘一愣。 “太师是明主,奴婢为何要怕?” 董卓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明主?”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天下人都叫我董贼,你叫我明主?” “天下人又不在这里。”十娘的声音很平。 董卓转过身,盯着十娘看了很久。 “有意思。”他喃喃道,“你身上有股劲儿,像我年轻的时候。” 他没再说什么,挥挥手让十娘退下。 贴身女仆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十娘很快发现,董卓的日常远比她想象的复杂。他每天要处理大量的军政事务:批阅文书、接见将领、调度粮草、部署兵力。他的案上永远堆满了竹简和帛书,有些他自己看,有些让幕僚念给他听。 十娘亲眼看见他在一刻钟内连下了三道命令:调五百骑兵增援潼关,将一名贻误军机的将领斩首示众,赏给一个打了胜仗的校尉百金。每一道命令都干脆利落,不容置疑。 “太师,”一个文官战战兢兢地呈上一份帛书,“这是朝中几位大人联名上的奏疏,请求……请求减免今岁的赋税。” 董卓接过帛书,扫了一眼,随手扔在案上。 “驳回。”他说,“打仗需要钱粮,不从百姓身上出,从谁身上出?” “可是太师,”文官鼓起勇气说,“关东蝗灾,百姓颗粒无收,若再征税,恐怕……” “恐怕什么?”董卓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像冬天的河水结了冰。 文官的脸色煞白,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 “太师恕罪!太师恕罪!” 董卓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抓起案上的铜镇纸,朝那文官砸了过去。镇纸擦着文官的额头飞过,在他头上砸出一道血口子。 “滚。”董卓厉声说。 文官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十娘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她注意到董卓的手在轻轻发抖。 这样的场景在郿坞里并不鲜见。十娘见过他因为一碗汤太烫而砸了整桌酒席,因为一个亲兵系错了腰带而抽了那人三十鞭。他的怒火来得毫无征兆,去得也毫无规律。 可十娘也见过另一面。 有一次,一个老兵被带到他面前。那老兵在西凉时就跟着董卓,如今腿受了伤,不能再打仗。按照规矩,这种人应该被遣散回乡,领一笔微薄的遣散费。 老兵跪在地上,请求留在军中。 “太师,我不能走啊。”老兵的声音哽咽,“我家里的人都死光了,回去也没有活路。求太师让我留下,给我口饭吃就行。” 董卓沉默了很久。十娘站在旁边,看见他的手指在案上敲着,节奏越来越快。 “留下吧。”董卓最终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去马厩喂马。有我在一天,就有你一口饭吃。” 老兵磕头如捣蒜,额头都磕出了血。董卓转过身去,挥挥手让他退下。十娘看见他的眼角有光一闪而过。 董卓背对着十娘,声音闷闷的。 “十娘,你觉得我残暴吗?” 十娘没有回答。 “说真话。我不怕人说真话。我怕的是没有人敢跟我说真话。” “太师有自己的道理。”十娘说。 “道理?”董卓笑了,“我没有什么道理。我只知道,在这个世上,你要么做刀,要么做肉。我不想做肉,所以只能做刀。” 他转过身来,看着十娘。 “做刀的人,手上沾满了血。血洗不掉,只能带着。” 十娘站在那里,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情绪在心中升起。 眼前这个人,是天下人皆曰可杀的国贼。他杀人如麻,喜怒无常,用最残酷的手段控制着朝政。可他也会为了一个老兵的眼泪流下自己的眼泪。 “去给我拿酒来。”董卓忽然说,恢复了命令的口吻。 十娘转身去取酒。她走到酒柜前,背对着董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的心在胸腔里跳得厉害。 她端着酒壶走回来,给董卓斟满一杯。董卓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十娘,”他说,眼睛盯着酒杯,“你知道这世上最让我害怕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 “是孤独。”董卓的声音变得飘忽,“我坐在万人中央,却找不到一个可以说真话的人。所有人都怕我,所有人都在算计我。连我自己的儿子……” 他停住了,没有继续说下去。 十娘站在那里,手中的酒壶还保持着倾斜的姿势。酒液从壶口滴落,在案上积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把酒放下,出去吧。”董卓说,“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十娘放下酒壶,行了一礼,退出了正厅。 走在回廊上,晨风吹拂着她的面颊。她停下脚步,靠在廊柱上,仰头看着天空。郿坞的高墙将天空割成了一块方正的蓝色,像一口巨大的井。 她想起董卓刚才说的话。 孤独。 这种孤独,十娘再熟悉不过了。 她六岁那年失去了母亲,然后在百戏团里度过了九年。她也曾坐在人群中,却感觉自己被整个世界隔绝在外。她也曾在深夜里独自望着天空,想找一颗属于自己的星星。 可她知道,她和董卓是不同的。 十娘沿着回廊慢慢走回自己的住处。一路上,她看见士兵们列队走过,看见仆人们低头忙碌,看见那些从洛阳掳来的女子在角落里窃窃私语。郿坞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可每一张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恐惧。 而她,也开始怕自己了。 她的手不自觉地摸到了腰间的软鞭。鞭柄的皮革纹路嵌入掌心,让她感到一丝清醒。 不能忘。她不能忘。 回到房间,十娘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然后她从衣领里掏出那枚铜兽,放在掌心里端详。铜兽在从窗缝透进来的阳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背上的纹路细密而神秘。 “父亲,”她低声说,声音轻得似在对自己说,“你在哪里?” 窗外传来操练的呐喊声,整齐划一。 6.风起时 三日后,蔡邑以取琴为由,和十娘在客舍的后院见了一面。 十娘到的时候,蔡邑正坐在老槐树下,面前摆着一张琴。那是他从陈留带来的焦尾琴。他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弄,弹的是一首她从未听过的曲子,调子低沉而急促,像在催促什么。 “义……先生。”十娘差点叫错,连忙改口。 蔡邑停下弹奏,抬头看了她一眼。三日不见,他的眼角多了几条细纹,面色比离开时更差了。 “这几日怎样?” “还好。”十娘在他对面坐下,“太师让我照料他的起居。” 蔡邑的眉头一皱。 “他为何单选中你?” “不知道。”十娘看着他,“也许只是觉得有趣。” 蔡邑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拨了一下琴弦。琴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阿十,”他压低声音,“朝中的情形比我想的还要糟。董卓每日杀人,朝臣人人自危。有人暗中联络关东诸侯,准备起兵勤王。可更多的人……更多的人选择了沉默。” “您呢?”十娘抬起头,“先生选择了什么?” 蔡邑看着琴弦。 “我选择活下来。”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苦涩,“我若死了,谁来照顾文姬?谁来……”他顿了顿,“谁来帮你?” 十娘没有说话。 “阿十,郿坞是个凶险之地。董卓喜怒无常,你每日在他身边,无异于在刀尖上行走。”蔡邑的目光直视她,“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发现你身上的铜兽,如果发现你在追查楚盒,他会怎样?” “他不会发现。”十娘说,“他从不搜我的身。” “所言差矣。”蔡邑的声音变得急促,“董卓的多疑比你想的更深。他连自己的亲儿子都防备,何况一个才认识几日的侍女?” 十娘低下头。 “先生,”她说,“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在董卓身边,不是为了做他的女仆。我是在找线索——关于楚盒,关于我父亲,关于张让。董卓醉后提到过楚盒,他说张让也在找。这说明楚盒之争牵扯的是朝堂上更大的权力斗争。” 蔡邑的脸色变了。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只有我’,话没说完就醉过去了。”十娘说,“但我能感觉到,董卓知道楚盒的下落,或者至少知道该去哪里找。” 蔡邑沉默了很长时间。老槐树的叶子在他们头顶沙沙作响,一只不知名的鸟在枝头叫了几声,又飞走了。 “阿十,”他终于开口,“不管你想干什么,我劝你暂时不要轻举妄动。现在的郿坞,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董卓杀了太多人,积怨太深。关东诸侯已经在秘密联络,随时可能起兵。到时候……” “到时候郿坞就是一座坟墓。”十娘接道。 “是。” “可那不正是机会吗?”十娘的目光变得锐利,“乱中才能取事。等郿坞乱起来,就没有人会在意一个侍女的去向。” 蔡邑看着她,目光里有担忧,也有一丝无奈。 “还是这样。”他说,“认定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 “我随您学的。”十娘说。 蔡邑苦笑了一下。他低下头,手指在琴弦上拨出一串凌乱的音符。 “我今日来,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他说,“我在朝中听到一个消息,张让近日会来郿坞。” 十娘的身体僵了一下。 “以什么名义?” “天子遣使。”蔡邑说,“具体来做什么,没人知道。但十有八七,和楚盒有关。” 十娘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张让要来郿坞。 她的仇人,离她从未如此之近。 “先生,”她的声音变得低沉,“您说的对,我不该轻举妄动。但我也有自己的打算。” “什么打算?” “等。”十娘说,“等张让来,等他们斗。楚盒之争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董卓和张让各怀鬼胎。我要在他们争斗的缝隙里,找到我要的东西。” 蔡邑看了她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你长大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十娘站起身。 “先生,我该回去了。太师午睡醒来找不到人,会起疑心。” 蔡邑点点头。他看着十娘转身离去,忽然又叫住了她。 “十娘。” 她停下脚步。 “记住,”蔡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清晰,“无论做什么,自己活着,才有希望。” 十娘没有回头。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走出了后院。 回到太师府时,董卓果然还没醒。十娘轻手轻脚地走进正厅,将案上散乱的竹简收拾整齐。就在她整理一卷地图时,她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张很大的羊皮地图,摊开在案上。地图上绘着大汉的疆域,山川河流、城池关隘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但在地图的一角,有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符号,一个盘曲的蛟龙图案,和她铜兽背上的纹路几乎一模一样。 符号旁边写着两个小字:“昆仑阁”。 十娘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伸出手指,轻轻描摹那个蛟龙符号。纹路凹凸有致,显然是有人特意刻上去的。这不是普通的地图标记,这是一个暗记,一个只有知情者才能看懂的暗记。 “昆仑……”她低声念道。 “你在看什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十娘的手一颤,但她迅速镇定下来,转过身。 董卓站在内室的门口,睡眼惺忪,头发蓬乱。他穿着一件单薄的寝衣,露出胸口浓密的胸毛。 “奴婢在收拾案上的地图。”十娘的声音很稳,“风把地图吹乱了。” 董卓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案上的地图。他的目光在那个蛟龙符号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这张地图不许碰。”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是。” 董卓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向门口,忽然又停下来。 “十娘,今晚陪我去城墙上走走。” “是。” 董卓走出了正厅。十娘站在案前,目光又落在那个蛟龙符号上。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铜兽,感觉到它在掌心里硌得生疼。 她找到了线索。 昆仑阁。楚盒。父亲。 这一切可能都在这张地图上。 夜幕降临时,十娘跟着董卓登上了郿坞的城墙。 城墙极宽,足以让两辆马车并行。垛口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口外是冰冷的夜风。城墙上有士兵巡逻,看见董卓都纷纷行礼退到一旁。 董卓走到城墙的西北角,停下脚步。他双手扶着垛口,望向远方。十娘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远处是长安城的轮廓,灯火阑珊,宫殿的飞檐在月色下闪着微光。更远处是连绵的山脉,黑压压的剪影横亘在天际线上。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沙尘的气息,干燥而粗粝。那是来自大漠的风,带着塞外的寒意和荒凉。 “十娘,”董卓忽然说,“你看那座城市。” 十娘走到他身边。长安城在夜色中安静得像一幅画。 “那是大汉的心脏。”董卓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低沉,“可这颗心脏已经烂透了。宦官专权,外戚干政,士族结党,百姓流离。我董卓不过是一剂猛药,把这腐烂的肉割开,让脓血流出来。” 十娘没有说话。她看着长安城的灯火,想起了母亲。母亲就是在那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被人拖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天下人都骂我。”董卓继续说,“可他们不知道,骂我的人中间,有一半比我更贪婪,更残暴,更无耻。他们只是没机会坐在我的位置上。” 他说着,转过头来,看着十娘。 “你说,我该退吗?” 十娘迎着他的目光。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深的光。 “太师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她说。 董卓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是。”他说,“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转回头,继续望着长安城的方向。风更大了,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十娘站在他身边,也望着同一个方向。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沙尘的味道,吹乱了她的头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