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废太子
十娘站在德阳殿的偏门旁,背靠着冰冷的廊柱。
这是她第一次踏入洛阳皇宫的正殿。九月的风从殿外灌进来,带着秋霜的寒意,吹得她身上的粗布衣裙猎猎作响。她低着头,目光落在面前三尺见方的地砖上。砖是用整块青石铺就的,缝里嵌着金粉,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身后站着两排持戟的甲士,戟刃在晨曦中泛着霜色。这些不是皇宫的禁卫,是董卓的西凉兵。他们的铠甲上还有长途行军留下的泥痕,靴底沾着关外的尘土。
殿中一片死寂。
十娘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她不敢抬头看正前方的龙椅,但余光能瞥见那片金色的轮廓。龙椅上坐着一个人,身形瘦小,衣袍宽大得像是挂在架子上。那是少帝刘辩,今年不过十五岁,与她相仿。
龙椅的侧后方垂着一道珠帘,帘后隐约可见一个女子的轮廓。
“百官听诏。”
董卓的声音从大殿右侧传来。十娘没有抬头,但她能从声音判断他的位置——站在武官队列的最前方,身着太师的礼服,腰间悬着宝剑。他的声音比平常更加洪亮,每一个字都在大殿的穹顶下回荡。
十娘听到脚步声。那是董卓在向龙椅走去。他的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天子暗弱,不足以奉宗庙、承社稷。”董卓的声音在殿中回荡,“今依霍光故事,废刘辩为弘农王,改立陈留王刘协为天子。”
又是一阵死寂。
十娘听到龙椅上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抓住了扶手。然后是一个年轻男孩的声音,带着颤抖:“太……太师,朕有何罪?”
那声音里的恐惧,十娘听得清清楚楚。她想起百戏团里那些被卖来的孩子,第一次被拖上戏台时的声音,就是这样的。
“你没有罪。”董卓的声音平静,“只是不适合做这个位子。”
“大胆!”
珠帘后传来一声厉喝。十娘听得出,那是何太后的声音。“刘辩乃先帝所立,承嗣正统,岂容你擅自废立!哀家不许!”
董卓的脚步停住了。
十娘从眼角的余光里看见他转过身,面向珠帘。他的身形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魁梧,肩背将礼服撑得紧绷。
“太后,”董卓的声音低了下来,“后宫不得干政。这是祖宗规矩。”
“祖宗规矩?”何太后的声音尖利起来,珠帘剧烈摇晃,“你带兵闯入宫禁,挟持天子,如今又要废嫡立庶,这便是你讲的规矩?”
董卓没有回答。十娘看见他的手动了——那只戴着玉戒指的粗大手掌,缓缓举了起来。
“敢有阻大议者,皆以军法从事。”
殿中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十娘感到后背有冷汗在往下淌。她偷眼望去,只见文官队列中,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巍巍地向前迈了一步。
“太师,”声音苍老但清晰,“昔年太甲既立不明,伊尹放之于桐宫。昌邑王即位二十七日,罪过千余,霍光乃谋废立。今皇上富于春秋,行未有失,非先帝之比,岂可轻言废立?”
董卓盯着他看了片刻。 “卢尚书,”他说,“你是国之栋梁。我不杀你。来人,扶卢大人出殿。” 两名甲士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卢植的手臂。卢植挣扎了一下,但老人的力气哪里比得过西凉壮汉。他被拖向殿门,靴子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董卓!你名为太师,实为篡逆!”卢植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带着老泪纵横的嘶哑,“先帝在天之灵,不会饶你!” 声音渐渐远去。 董卓再次转向龙椅。他伸出手,抓住少帝刘辩的手臂。 “下来。” 声音带着不容置疑。 十娘从余光里看见少帝被从龙椅上拉了起来,几乎没有反抗,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他的脸在晨光中苍白如纸,嘴唇在发抖。 “太后也请移步永安宫。”董卓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板,“弘农王随后就到。” 珠帘被猛地掀开。何太后从帘后冲了出来,发髻散乱,珠钗歪斜。她扑向少帝,将那个瘦弱的少年紧紧搂在怀里。她的哭声在大殿中回荡。 “辩儿!我的辩儿!” 十娘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她看着何太后的背影,那身华贵的太后礼服在挣扎中撕裂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素白的内衬。何太后的肩膀剧烈颤抖,哭声从她的胸腔里迸发出来。 满朝文武,数百人,没有一个敢出声。 十娘的目光扫过文官队列,此刻一个个低着头,脸朝着地面。有人攥着笏板的手在发抖,有人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但没有人站出来。 少帝被两名宦官搀扶着走向殿门。他的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要踉跄一下。经过十娘身边时,她看清了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泪,只有茫然。他的眼睛睁得很大,似在看一个很遥远的地方。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脚尖前的地砖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东到西,贯穿整块青石。 2.杀太后 三天后,十娘端着一盏铜壶走进永安宫的后殿。 壶里装的不是茶水,是酒。酒色发红,混合着若有若无的苦味。董太尉吩咐过,这是”御赐的佳酿”,要太后和弘农王一同品尝。 她的脚步很轻,踩在铺了地毯的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永安宫比德阳殿小得多,但更加阴森。殿里光线昏暗,几盏油灯在墙角摇曳,将影子拉得很长。十娘注意到,殿门口站着的侍从都换成了董卓的人。那些西凉兵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进去,没有人问话,没有人阻拦。 后殿的珠帘低垂。十娘在门口停下,低声禀报:“奴婢送酒来了。” 里面沉默了很久,才传来一个疲惫的声音:“进来。” 十娘掀开帘子。 何太后坐在榻上,身上还是那日殿上穿的那件礼服,只是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她的头发胡乱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脸上没有脂粉,眼圈乌黑,嘴唇干裂。她旁边坐着少帝刘辩,蜷缩成一团。 三天不见,弘农王瘦了一圈。他身上的龙袍被换成了普通的王服,袖口磨损了。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一动不动。 十娘将铜壶放在案上,取出一对青铜酒樽,斟满。 “这是太师赐的酒。”十娘说。 何太后看着那杯酒,没有动。 “鸩酒?”她问。声音很轻。 十娘没有回答。 何太后忽然笑了,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凄厉。 “好。好一个太师。”她伸出手,指尖在碰到酒樽时停了一下,“他连让我活着都不肯。” 她端起酒樽,举到眼前,凝视着里面暗红色的液体。 “辩儿,”她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少年,声音忽然变得温柔,“母后先喝。你看着母后,不要怕。” 少帝猛地抬起头。 “不……” “不要怕。”何太后的手伸过去,摸了摸他的脸,“你是大汉的天子,你要有骨气。记住了吗?” 少帝的眼泪夺眶而出。他抓住何太后的衣袖,拼命摇头。 “母后不要……母后不要……” 何太后将他搂进怀里,抱得很紧。她的下巴抵在他的头顶,眼睛闭着,嘴唇在动。 十娘听不清她在念什么。 良久,何太后松开了少帝。她端起酒樽,一饮而尽。 暗红色的液体从她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到衣襟上,在素白的内衬上洇开一朵花。 她将空樽放在案上,动作很慢。然后她坐直了身体,双手放在膝上,闭上了眼睛。 “告诉董卓,”她说,声音开始变得沙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十娘站在原地,看着何太后的脸色从苍白变成青灰,看着她的嘴角开始有白沫溢出,看着她的身体从挺直变成抽搐,从抽搐变成僵直。 整个过程并不长。也许只有一盏茶的工夫。 何太后最后抽动了一下,她的身体歪倒在榻上,头垂在少帝的肩上。少帝一动不动地坐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他就这样坐着,怀里抱着他已经死去的母亲。 “王爷也请。”十娘说。 少帝没有反应。他保持着那个姿势。 殿外传来脚步声。两个甲士走了进来,站在十娘身后。 少帝终于动了。他缓缓抬起头,看了十娘一眼。 他端起另一杯酒。 “等等。”他说。 他放下酒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王服。然后将何太后的尸体平放在榻上,拉过一条锦被盖住她的脸。 “母后,儿臣来了。” 他端起酒樽,喝了下去。 十娘看着他倒下去。看着他的身体蜷缩在地毯上,,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冰凉。 “带走。”一个甲士说。 另外两个人走上前,将少帝的尸体抬了起来。何太后的尸体也被裹进一条毯子里,扛在肩上。 “太师吩咐,”领头的甲士对十娘说,“今晚的事,你什么都没看见。” 十娘点了点头。她的脖子僵硬。 甲士们扛着尸体走出殿门。十娘听见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穿过长廊,走下台阶,消失在夜色中。 她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后殿里。 案上放着两只空了的青铜酒樽,樽底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那股甜腻的香气。 十娘走过去,将铜壶和酒樽收进食盒。 在收拾最后一只酒樽时,她的手指碰到了樽底残留的酒液。那液体冰凉而粘稠,沾在她的指腹上。 她看着自己的手指,忽然想起百戏团的大火。 母亲,舅舅,养父,师姐,师兄。 十娘将手指在衣襟上擦了擦,擦不干净。她又将手指放到嘴边,想用口水擦干净,却在一瞬间停住了。 她差点舔到鸩酒。 她猛地直起身,将食盒往地上一扔,冲出了殿门。 外面的夜风很凉,吹在她脸上。她靠在廊柱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想起董卓在赐酒之前说过的话。 “弘农王留着,总有人想借他的名义生事。不如干净些。” 干净。 十娘闭上眼睛。 3.任相国 十一月,董卓自任相国。 这个消息传遍朝野的时候,十娘正在太师府的正厅里擦拭董卓案上的铜灯。她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阵的欢呼声——那是董卓的亲兵和幕僚们在庆贺。相国之位在三公之上,“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这意味着董卓见天子时不用小步快走,可以佩剑穿鞋上殿。 这是人臣的极致。 十娘将铜灯擦得锃亮,灯座上的蟠龙纹在火光下栩栩如生。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沉重而急促。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十娘,拿酒来!” 董卓的声音比往常更加洪亮,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得意。他大步走进正厅,身上的锦袍换成了新做的相国礼服,暗紫色的底子上绣着金线蟠龙,腰间系着一条玉带,带上镶嵌着十八颗夜明珠。 十娘起身去取酒。酒是西域进贡的葡萄酿,装在一个镶金的瓷壶里。她取出壶和杯子,回到案前,给董卓斟满。 董卓端起杯子,一口喝干,然后重重地放在案上。 “蔡伯喈呢?” “蔡大人在书房拟诏。”十娘说。 “叫他拟快些。”董卓拿起一卷竹简,随手翻了翻又扔下,“加封九卿、封侯拜将的诏书,今日之内要全部发出去。” 十娘低头称是。 董卓又喝了一杯酒,忽然盯着十娘看。他的目光里有血丝,眼白发红。 “十娘,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十娘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相国自有打算。” “打算?”董卓笑了,“我不需要什么打算。现在天下是我的,朝廷是我的,连天子都是我的。我还需要什么打算?” 十娘没有回答。她继续擦拭着铜灯,动作平稳而有节奏。 董卓盯着她看了片刻,笑容渐渐消失了。他转过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十娘。 “你知道今日朝堂上,有人说了什么吗?” “不知。” “司徒黄琬,当庭抗旨。”董卓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他说我封侯拜将太过仓促,说我不按祖制办事,说我……” 他停住了,拳头攥紧,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说他要辞官归隐。” 十娘的手停了一下。黄琬。那是她在蔡邑口中听过的名字,当世名士,清流领袖。 “相国如何处置?” “处置?”董卓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让十娘心里一沉。“我让人把他拖出去了。当庭杖责二十,贬为庶民。” “十娘,你知道吗,”董卓的声音低了下来,“这些人,我给他们官做,给他们俸禄,给他们荣华富贵。可他们心里从来没有我。他们心里只有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傀儡。” 他大步走到案前,一把抓起酒壶,对着壶嘴灌了几口。酒液从他嘴角淌下来,滴在华丽的礼服上。 “所以我要让他们记住,”他放下酒壶,用袖子擦了擦嘴,“谁才是这座城的主人。” 十娘看着酒液在礼服上洇开一片暗色的痕迹。 “奴婢去唤蔡大人。”她说。 “去吧。” 十娘退出正厅,穿过回廊,朝书房走去。秋风从廊柱间穿过,带着落叶的气息。 书房在太师府的东厢,是董卓专门为蔡邑安排的。十娘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蔡邑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沙哑而疲惫。 十娘推开门。 书房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在案上燃烧。蔡邑坐在灯前,面前摊着几卷竹简和帛书。他的手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帛书上方,墨汁已经干了,结成一小团黑色的硬块。 他的眼睛盯着那团墨渍,目光空洞。 “先生。”十娘叫了一声。 蔡邑没有立刻反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转过头来,看着十娘。 “十娘。”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你来做什么?” “相国催诏书。” “催……”蔡邑苦笑了一下,“他急了。要快些让天下人知道,他董卓现在是相国了。” 他放下笔,双手捂在脸上,用力揉了揉。 “我写了半辈子文章,”他说,声音从指缝里透出来,闷闷的,“为圣贤立言,为百姓请命。可现在,我天天坐在这里,给董贼写加封自己的诏书。” 十娘走到他身边。她看见案上的帛书,上面是蔡邑工整的小篆:“诏曰:相国董卓,忠勤为国,功盖天下,特加九锡之礼……” 每一个字都写得端庄秀丽。 “先生,”她开口,声音很轻,“您不必……” “不必什么?”蔡邑放下双手,抬起头看着她。灯光下,他的脸瘦削而憔悴,两鬓的白发比来时又多了一些,“不必写?不写写,黄琬就是下场。二十杖,一个花甲老人,二十杖下去,命去了一半。” 十娘沉默了。她想起何太后被拖出去时,卢植的脸。那个须发皆白的老臣,也是这样被架出了大殿。 “有时候我在想,”蔡邑的声音低了下来,似在自言自语,“我活着有什么用。我既不能匡扶社稷,也不能庇护百姓。甚至我连自己写的文章,都不知所云。”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卷帛书,指腹在墨迹上划过,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 十娘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先生,”她最终说,“相国在等。” “我知道。”蔡邑拿起笔,在砚台上蘸了蘸墨,“你回去告诉他,半个时辰后,诏书会送过去。” 十娘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十娘。” 她停下脚步。 “你……”蔡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在他身边,要多加小心。” 十娘没有回头。她”嗯”了一声,走出了书房。 门外,秋风卷着落叶在回廊上打着旋。十娘抬头望了一眼天空,灰蒙蒙的,没有太阳。郿坞的高墙将天空切成了四四方方的一块,像一只巨大的囚笼。 她想起了董卓这些日子的变化。他喝得越来越多了。以前是一天三顿,现在是随时随地都在喝。他发脾气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 可他发怒的时候,十娘常常看见他的手在发抖。 十娘想起蔡邑说过的话:“他建这座郿坞,不是为享乐,是在给自己造坟墓。” 现在,她越来越觉得蔡邑说得对。 她走回正厅,向董卓禀报了蔡邑的话。董卓点了点头,挥挥手让她退下。 十娘站在角落里,看着董卓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烦躁,从烦躁变成阴沉。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透过窗纸渗进来,将整个正厅笼罩在一片昏黄中。 4.讨董卓 初平元年正月,消息传来:关东诸侯起兵了。 那天夜里,十娘正在给董卓研墨。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亲兵几乎是撞开了厅门,跪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地禀报:“相国!河内急报!” 董卓正在批阅一份军报,头也不抬:“说。” “袁绍在渤海起兵,以讨董为名,联合渤海太守袁绍、豫州刺史孔伷、兖州刺史刘岱、陈留太守张邈、东郡太守桥瑁、山阳太守袁遗、济北相鲍信……共计十八路诸侯,歃血为盟,要……要……” “要什么?” “要杀入洛阳,清君侧,诛国贼!” 亲兵的声音在颤抖,最后一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董卓的动作停住了。 十娘看见他的手指还捏着笔杆,但指节已经发白。他缓缓放下笔,动作很慢。然后他从案后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厅门,面对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山河图。 十娘屏住了呼吸。她看见董卓的肩膀在发抖。 “十八路……”董卓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十八路诸侯。” 他忽然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让十娘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张脸涨得通红,眼睛圆睁,嘴角在抽搐,每一根胡须都在颤动。 “好!好!”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迸发出来,“都来送死!都来找死!” 他一把抓起案上的竹简,狠狠地朝地上摔去。竹简砸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简片四溅。 “我待他们不够好吗?我给他们官做,给他们钱拿,他们就是这样回报我?” 他又抓起一只青铜酒樽,朝厅柱砸去。酒樽在柱子上砸出一个凹痕,反弹回来,滚到十娘脚边。 “反了!都反了!” 厅外的亲兵们噤若寒蝉,没有人敢进来。十娘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他砸碎了案上所有能砸的东西,踢翻了凳子,扯裂了挂在墙上的地图,然后拔出腰间的佩剑,一剑劈断了厅中的一根廊柱。 木屑纷飞,尘土飞扬。 停下来时,正厅里已经一片狼藉。他站在废墟中央,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起伏。汗水从他额头淌下来,混着灰尘,在脸上冲出几道沟痕。 他的眼睛在厅中扫视,目光落在了跪在门口的那个亲兵身上。 “你。”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平静,“消息是你送来的?” 亲兵浑身一抖:“回相国,是、是的。” “为什么是你?” “小人……小人在值房轮值,接到前方急报,就……就……” “就急着来报?”董卓的声音越来越低,“急着看我出丑?” 亲兵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拼命磕头,额头撞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相国饶命!相国饶命!小人只是……” 董卓走过去,举起了手中的剑。 十娘闭上了眼睛。 她听见一声闷响,然后是液体溅落在地上的声音。一股温热的腥气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拖出去。”董卓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十娘睁开眼睛。两个侍卫走进来,面无表情地将尸体拖了出去,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董卓站在血迹旁边,手中的剑还在滴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剑刃上的血,忽然笑了起来。 十娘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感到一种冰冷的麻木。 “十娘。” 董卓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备酒。” 她默默走过去,从墙角未被砸坏的柜子里取出一壶酒,给董卓斟了一杯。 董卓一饮而尽,将杯子重重地放在案上。 “召集诸将。”他说,“一个时辰后,大堂议事。” 十娘点头,退出正厅。她走到廊下,深吸了一口夜风。风很凉,带着冬天的寒意。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穿过回廊,朝客房的方向走去。蔡邑的住处就在那边。 在经过一片竹林时,一只手从暗处伸出来,拉住了她的衣袖。 十娘浑身一紧,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软鞭。但随即,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墨汁和焦桐木混合的气味。 “先生?” 蔡邑从竹林的阴影中走出来。月光照在他脸上。 “十娘,”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关东起兵的消息,你听到了?” “听到了。” “十八路诸侯。”蔡邑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激动,“袁绍为盟主,曹操为前锋。他们已经在酸枣会盟了。” 十娘看着蔡邑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沉郁的眼睛,此刻在月光下闪着光。 “先生觉得,他们能赢?” “不知道。”蔡邑摇了摇头,“但至少,董卓不再是不可撼动的了。天下人终于站起来了。”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监视,才又开口:“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董卓已经下令,调西凉军主力入京,同时……他动了迁都的念头。” “迁都?” “长安。”蔡邑的声音更低了,“洛阳四面受敌,无险可守。长安有关隘之险,又有郿坞为后盾。他若觉得守不住洛阳,就会把天子、朝廷、连同整个洛阳都搬到长安去。” 十娘的心沉了下去。 “那洛阳的百姓呢?” 蔡邑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先生,”十娘说,“您要小心。” “我小心不了了。”蔡邑苦笑,“如今朝廷里,每天都有人被杀。董卓已经疯了,他杀红眼了。十娘,你……” 他伸出手,似要抓住她的手臂,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你找个机会离开。趁现在乱,趁他还顾不上你,离开郿坞。” 十娘看着蔡邑的眼睛。 “我不走。”她说。 “为什么?” “我还有事没做完。”十娘淡淡说道,“张让还没来,楚盒还没找到,父亲的真相还没查清。我不能走。” 蔡邑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你还是这样。”他说,“九头牛也拉不回。” “我随您学的。” 蔡邑的嘴角动了一下,似要笑,但没有笑出来。他转身走入竹林的阴影中,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十娘站在原地,仰头看着天空。 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半边,露出的那半边散发着惨白的光。远处的郿坞城墙上,火把连成一条长龙,在夜风中明明灭灭。 5.迁旧都 二月,董卓下令迁都长安。 同时下达的另一道命令是:焚毁洛阳。 十娘是在董卓与诸将的议事中听到这个决定的。那天她站在大厅的角落里,手里捧着酒壶,面无表情地听着那些将领们讨论如何”处置”这座已经屹立了两百年的都城。 “关东军前锋已至虎牢关,”一个将领说,“孟津方向也有敌军动向。洛阳无险可守,不如西迁。” “迁都容易,”另一个将领说,“可洛阳怎么办?留给敌人?” 大厅里沉默了一瞬。 董卓坐在上首,手里握着一只空了的酒杯。他的目光落在厅中那盏巨大的铜灯上,灯焰在他的瞳孔里跳动。 “既然我得不到,”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那就谁也得不到。” 十娘的手指收紧了。 “焚城。”董卓说。 “把所有的宫室、官署、民宅,全部烧掉。把所有的粮食、财物,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烧掉。”董卓站起身,走到厅中央,环视着他的将领们,“让那些关东小儿看看,他们打来打去,最后得到的是一座灰烬之城。” 将领们齐声应诺。 十娘在角落里站着,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沿着脊椎一路爬到后脑。 那是洛阳。 大汉两百年的都城。南北二宫、德阳殿、白虎观、太学、明堂、辟雍……多少典籍、多少文物、多少人的家园,就这样一句话,全部化为灰烬。 三日后,十娘站在了洛阳城南的铜驼街上。 天边是红色的。 不是朝霞,是火光。那是德阳殿的方向,皇宫的屋顶在燃烧,火焰从殿脊上蹿起,照亮了半边天空。浓烟滚滚,升到数百丈的高空,在云层下铺开一片黑色的幕布。 十娘身边是西行的车队,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车上装满了从宫中抢出来的珍宝:金器、玉器、绸缎,还有成箱的竹简和帛书。驾车的士兵抽打着马匹,鞭子在空中发出尖锐的呼啸。 “走!快走!” “不要挡路!” 十娘被挤在人流中,向前移动。她回头看了一眼。 洛阳城正在燃烧。 南北二宫的殿宇一座接一座地倒下,火焰吞噬了飞檐翘角,将琉璃瓦熔成赤红的液体,顺着残垣断壁淌下来。火舌从门窗中窜出,舔般着夜空,发出呼呼的咆哮。 火光中,她看见无数的人在奔跑。 有从宫中逃出的宦官,身上的公服被火燎得焦黑,赤着脚在石板路上狂奔。有拖家带口的百姓,父亲扛着包袱,母亲抱着孩子,老人拄着拐杖,孩子在哭喊。他们朝西边涌去,被西凉兵的皮鞭和马刀赶着,跌跌撞撞地走向未知的前方。 身后,他们世代居住的家园正在化为灰烬。 一个老人摔倒在路边,手里的拐杖飞了出去。他试图爬起来,但被后面的人流冲倒,无数只脚从他身上踩过。十娘看见他的身体在人群中起伏了几下,然后就不动了。 没有人停下来。 “快走!” 一个西凉兵挥舞着皮鞭,朝十娘的方向抽来。皮鞭擦过她的手臂,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痕迹。她咬紧牙关,继续向前走。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十娘回过头。 德阳殿塌了。 那座大汉皇权的象征,那座她三天前还在里面目睹废立大典的巍峨大殿,在一阵轰鸣中倒塌了。火焰从废墟中冲天而起,火星如雨点般洒向四周,落在邻近的房舍上,将那些房屋也点燃起来。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整个洛阳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火炉。空气灼热得令人窒息,灰烬漫天飞舞,落在头发上、衣襟上、脸上,像一场黑色的雪。 十娘在这灰烬中行走,忽然听到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不要!不要烧我的书!” 她循声望去。 蔡邑。 他站在太学的大门前,双手死死抓住门框,不让士兵将他从里面拖出来。他的身后是一排排的书架,上面摆满了竹简和帛书。那是太学几十年来积攒的典籍。 “求你们了!”蔡邑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这些书是无辜的!这些是先圣的心血,是千秋万代的文章!求你们让我把它们带走,哪怕只带一部分!” 两个士兵抓着他的胳膊,要将他拖走。 “少废话!相国有令,不留片瓦!” “来人,点火!” 一个士兵举着火把,走到了书架前。蔡邑发出嚎叫,挣脱了两个士兵的手,扑向那个书架。他的身体挡在火把和书架之间。 “蔡大人,”领头的校尉走了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相国有令,你违抗不得。让开。” “不让。”蔡邑的声音在发抖,但身体没有移动一寸,“你们若要烧这些书,先把我烧死。” 校尉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举起手,就要下令。 “住手。” 一个声音从十娘身后传来。她回过头,看见董卓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正从街角转过来。火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的脸在火焰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校尉连忙行礼:“相国!蔡大人阻拦军令,末将正要将他……” “拖走就是了。”董卓摆了摆手,语气平淡,“不要伤他。” “可是相国,太学里的书……” “烧。” “全部烧掉。” 蔡邑发出一声悲鸣。几个士兵上前,将蔡邑架了起来,拖着往外走。 蔡邑挣扎着,哭喊着,双脚在地面上乱蹬。他的鞋子掉了,袜子也掉了,赤脚踩在碎石上,划出一道道血痕。可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太学的大门,盯着那些即将被火焰吞噬的书架。 “书……”他的声音已经嘶哑,“我的书……先圣的文章……” 火把被扔进了书堆。 火焰从书架底部升起,舔舐着一卷卷竹简。竹简在高温下卷曲、变形、发黑,然后化为灰烬。帛书燃烧得更快,火焰在丝帛上跳跃。 蔡邑被拖过十娘身边时,她看见了他的脸。 那张脸上涕泪横流,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声音。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倒映着太学的火焰——。 十娘看着蔡邑被拖向远处的马车,他的哭喊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火焰的咆哮和人声的嘈杂中。 她转过头,重新看向燃烧的太学。 火焰从门窗中喷涌而出,将整座建筑吞没。屋顶在轰鸣中塌陷,带起一片火星的旋风,直冲夜空。竹简燃烧时发出噼啪的声响,无数黑色的碎屑被热风卷上半空,在火光的映衬下飞舞。 十娘站在原地,她的脸被火焰烤得发烫,可她的心却冷得像冰。 她转过身,随着西行的队伍,朝长安的方向走去。 身后,洛阳的大火还在燃烧。那火光将夜空染成了血红色,几十里外都能看见。 6.西行路 西行的队伍绵延数百里。 十娘走在人群中间,身边是数不清的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身着华服的官员眷属,也有衣衫褴褛的贫民。他们都被驱赶着,跌跌撞撞地朝西边走去。 道路两旁,每隔几步就躺着一个人。 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在喘气,但已经站不起来。西凉兵的马蹄从那些还喘着气的人身边踏过,溅起一片片尘土。 十娘看见一个老人蜷缩在路边,双手抱着膝盖,身体在寒风中发抖。他的嘴唇干裂,眼睛半睁着,看见十娘走过,伸出手,似要抓住什么。 “水……”他的声音像从地底传来。 十娘停下脚步。她摸向腰间,但随身带的水囊早已空了。她蹲下身,将老人扶起,让他靠在自己的肩上。 “水……给我一口水……” “水没了。”十娘说。 老人的手垂了下去。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十娘感到他的身体在自己怀里渐渐变冷。 她把他平放在路边,用手将他的眼睛合上,然后起身继续走。 身后传来马蹄声。她回头看了一眼。一匹战马从老人的尸体旁跑过,马蹄踏在他的胸口上。十娘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她转回头,不再看。 队伍走到北邙山时,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十娘挤到路边,踮起脚尖向前望去。在前方的一片空地上,数百名士兵正在挖掘。 他们在挖坟。 不是普通的坟,是帝陵。大汉历代天子的陵墓,就坐落在这片邙山脚下。其中一座——光武帝刘秀的原陵,她曾听蔡邑提起过。那座陵墓规模宏大,封土堆得像一座小山,陵前有石人石马,气象庄严。 现在,那些石人石马被推倒了,摔碎在地上。士兵们用铁锹和锄头撬开陵墓的封门石,涌进墓道。一箱一箱的珍宝从里面抬出来——金缕玉衣、青铜礼器、玉璧、玛瑙珠、金银器皿……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快搬!相国有令,三日之内搬完所有陵墓!” 十娘看见一个士兵扛着一个金匣从墓道里跑出来,匣子没盖严,里面的珠宝撒了一路。他身后跟着几个同伴,一边跑一边弯腰捡。 陵墓的封土堆上,散落着白骨。 那是帝王的遗骸,被从棺椁中拖出来,抛洒在地。十娘看见一具白骨,头骨滚落在封土堆的脚下,两个空洞的眼窝朝向天空。 光武帝刘秀。开创中兴之业的英主。死后两百年,被西凉兵从棺材里拖出来,骨头扔在泥地里。 十娘感到胃里一阵痉挛。 “快走!别看了!” 一个士兵朝她推了一把,她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她稳住身形,继续随着人流向前移动。 日头西斜的时候,十娘在路边看见了一个女孩。 那女孩蜷缩在一棵枯树下,身上裹着一块破布,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满是泥垢。她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肋骨一根根从皮肤下凸出来。 十娘从她身边走过,脚步没有停。 但走出几步后,她停住了。 女孩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盯着她看。 十娘想起了百戏团里最小的那个师弟。他也是这样瘦,这样小。 她转过身,走到女孩身边,蹲了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没有回答。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十娘伸手去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你家大人呢?” 女孩的眼睛眨了一下。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路边不远处的一具尸体。 那是一个女人的尸体,面朝下趴着,背上有一个伤口,干涸的血将衣服和地面粘在一起。 十娘的手指收紧了。 她从怀里摸出自己仅有的一点干粮——半块硬饼。那是早上发的口粮,她省下来没舍得吃。 她把饼掰成小块,塞进女孩嘴里。女孩的嘴唇动了动,开始咀嚼。动作很慢,每嚼一下都要停顿很久。 十娘把随身的水囊里最后几滴水喂进她嘴里。 “你能站起来吗?”她问。 女孩试着动了动身体,但没能成功。她的腿已经冻得发紫,脚腕肿得像馒头。 十娘将女孩抱了起来。她轻得像一片落叶。 “我带你走。”十娘说。 她抱着女孩,随着人流继续向西走。女孩在她怀里很安静,不哭也不闹,只是偶尔睁开眼睛,看看十娘的脸,然后又闭上。 太阳落山了,天边的余晖从金色变成紫色,然后变成深蓝。寒风从北边的山脊上吹下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十娘把女孩裹在自己的外衣里。她感到女孩的身体在颤抖,抖得很厉害。 “坚持一下。”十娘低声说,“再走一段,找个避风的地方。” 女孩没有回答。 十娘低头看了看她。女孩的眼睛还闭着。 “你叫什么名字?”十娘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女孩的眼睛睁开了。她的嘴唇动了动,“秀娘……” 然后她的眼睛又闭上了。 十娘加快了脚步。她抱着女孩,在人群中挤出一条路。路边有一座倒塌的土墙,她走过去,将女孩轻轻放下,背靠在土墙上。 “秀娘。”她拍打着女孩的脸,“醒醒,不要睡。” 女孩的眼皮颤动了几下,但没有睁开。 十娘将她的身体搂进怀里,拼命地揉搓着她的手臂和双腿。可女孩的身体越来越冷。 “醒醒......醒醒。” 十娘的声音在发抖。眼泪滑过她的脸颊,滴在女孩的额头上。 女孩的眼皮又动了一下。这一次,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落在十娘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娘……” 她轻轻叫了一声。 然后她的身体软了下来,头垂在十娘的臂弯里,不再动了。 十娘僵在那里。 她抱着那具小小的身体,感觉到热量正在一点一点地离开。女孩的脸在暮色中渐渐变得灰白。 十娘就这样抱着她,坐了很久很久。夜色降临,寒气从地面升起,穿透她的衣裳,渗入骨髓。可她没有动。 远处传来西凉兵的呵斥声和马蹄声。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孩。这张小脸已经被寒风吹得干裂,嘴唇发紫,头发里全是泥垢和草屑。可她的表情很安详,像在睡梦中。 良久,她伸出手,将女孩的眼睛合上。 然后她脱下自己的外衣,将女孩的尸体裹好,平放在土墙脚下。她从路边捡了一些石块,堆在女孩身边,算不让风直接吹到她身上。 她没有力气挖坟。 她站起身,鞠了个躬,继续走入人流 女孩小小的身影蜷缩在土墙下,在暮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很快,她就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 路两边的景象越来越惨烈。 田野里到处都是被遗弃的尸体,有的被野狗撕咬得面目全非。道路两旁的村庄被烧成了废墟,断壁残垣间冒着缕缕青烟。乌鸦在树梢上叫着,声音凄厉而刺耳。 两百里的路上,没有炊烟,没有鸡鸣,没有犬吠。只有灰烬、尸体、和无尽的寒风。 洛阳的火光还在燃烧。那火光在夜色的衬托下格外醒目,将半边天都烧成了暗红色。浓烟升到高空,和云层混在一起,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在天际流淌。 十娘看着那火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回头,继续向西走。 她的眼中也有了火,比洛阳的大火还要烈的火。 “董卓。” 她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牙齿咬的咔吱咔吱响。 风从西边吹来,带着长安方向的气息。十娘裹紧了身上仅剩的薄衣,手指在袖中攥紧了那枚铜兽。铜兽的纹路嵌入她的掌心,硌得生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