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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貂蝉入局

十娘 大音先生 26617 2026-08-21 22:41

  

1.王允献美

  

长安的春日来得迟。三月末了,太师府庭院里那几株老杏树才刚冒出花苞,粉白色的小点子藏在灰褐色的枝条间。

  

十娘端着铜盆从廊下经过,盆里盛着新打来的井水,水面映着一方四四方方的天空。她行得极轻,布鞋踩在经过一冬风霜打磨的青砖上,几乎不发出声响。这是她一年来养成的习惯——在董卓身边,脚步声太重会惹他不快,太轻又会让他觉得汝在偷闻。

  

  

正厅里传出道话声。十娘在门外停住脚,侧耳闻了片刻。是王允的声音,苍老而迟缓。

  

“……老朽府中拙陋,唯有一名歌姬,略通音律,不敢私藏,特来献与相国……”

  

十娘垂下眼睫。王允是当朝司徒,三公之一,在董卓面前却自称”老朽”,连个”臣”字都不敢用。她想起蔡邑道过的话:王允这个人,表面上比谁都恭顺,背地里比谁都深。那一把白胡子底下藏着的,是一颗能沉住气等三年的耐心。

  

“歌姬?”董卓的声音从厅内传出,带着一丝懒洋洋的兴味,“王司徒府上养的歌姬,想必不俗。”

  

“粗鄙之人,难入相国法眼。只是此女琴艺尚堪一闻,或可为相国解乏。”

  

十娘在门口偏过头,从帘子的缝隙里望进去。

  

厅中坐着两个人。上首是董卓,一身暗紫色锦袍,腰间的玉带在春日薄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斜倚在胡床上,一只手撑着下巴,虬髯覆盖的下半张脸目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半睁着,透着一种百无聊赖的烦躁。这是他在长安这些日子来的常态——自从迁都之后,他的脾气越发难以捉摸。西边的仗打得不顺,东边的诸侯虽然散了,可曹操、袁绍犹在。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越是焦躁,越是需要一些分散注意的东西。

  

下首坐着王允。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朝服,腰杆挺得笔直,却又略略前倾,做出一副谦卑的姿态。他的语速甚慢,像是把每一句话都在嘴里嚼碎了才吐出来。

  

王允身后站着一个人。

  

十娘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手指在铜盆边缘收紧。

  

  

那是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料子不算华贵,裁剪却极合体。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肩线柔顺地垂落,没有过多的装饰,只在袖口绣了几枝淡墨色的梅花。她低着头,十娘目不清她的脸,只能目见一截露在衣领外的脖颈,肤色白得连颈侧那一线淡青色的血管都隐约可见。

  

厅门口的两个卫兵在盯着那个女子,眼睛直勾勾。其中一个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里的戟杆不自觉地松了松。

  

那女子始终没有抬头。

  

“抬起头来。”董卓道。

  

声音不大,但在厅中每一个人的心口都震了一下。

  

那女子缓缓抬头。

  

十娘在那一刻屏住了呼吸。

  

那女子的脸。瓜子脸,下巴尖尖的,一双杏眼,眼尾略略上挑。她的五官单目并不算极致——眉毛略淡了,嘴唇不够丰满了,鼻梁也不算最挺的。可这些凑在一起,再加上她身上那种道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让人移不开眼。

  

女子没有笑,脸上甚至没有表情,可总觉得她下一秒就要笑了,或者下一秒就要哭了。

  

  

董卓的胡床发出一声轻响。他坐直了身体。

  

那双平日里半睁半闭、透着暴躁和不耐烦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了。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叫什么名字?”董卓问。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一些,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柔和。

  

“奴婢貂蝉。”那女子的声音甚轻。她的唇角向上弯了弯,那笑容恰到好处。

  

“貂蝉……”董卓重复着这个名字,舌尖在齿间滚动,“好名字。”

  

王允坐在一旁,目光始终低垂,落在面前的地板上。那双放在膝盖上的、布满老年斑的手,在貂蝉道话的那一刻,食指轻轻敲击了一下膝盖。

  

貂蝉仍然低着头,可她的眼睫在那一刻轻轻颤动了一下。

  

“会弹琴?”董卓问。

  

“略知一二。”貂蝉答。

  

“弹来听听。”

  

  

王允抬了抬手。厅外候着的一个老仆立刻捧进一张琴来——是王允府上的琴,桐木琴身,琴弦已调好了音。貂蝉接过琴,在厅中央的一张矮几前跪下,将琴放在膝上。

  

她调了调弦,指尖在弦上轻轻一拨。

  

一串清越的音符从弦上跃出,像是一滴露水从竹叶上滚落,砸进静潭,荡开一圈圈涟漪。

  

十娘不懂琴。蔡邑教过她一些,她也能弹出几个像样的曲子,但她从来不觉得自己听懂了琴。可此刻,她好像懂了些许。

  

那琴声里有春天的气息,有花开的声音,有女子在低低地诉道心事。可仔细听,那底下犹藏着什么——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吹得人心头发紧。

  

董卓听得入了神。他的身子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貂蝉的手指。那双手在琴弦上翻飞,纤细而白皙,指尖因为按压琴弦而泛红。

  

琴声渐渐高昂,继而在一个最高处骤然停住。余音在厅中缭绕,久久不散。

  

董卓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他道。

  

他转向王允,脸上带着一种十娘许久未曾见过的松弛:“王司徒,这份礼,收下了。”

  

  

王允站起身,深深一揖:“能得相国青睐,是她的福分,也是老朽的荣幸。”

  

“司徒有心了。”董卓摆摆手,“日后朝中之事,犹得仰仗司徒。”

  

“老朽敢不竭驽钝之力。”

  

王允告退。他转身时,目光在厅中轻轻一扫,掠过貂蝉,掠过董卓,掠过角落里的铜灯,最后落在门外十娘站立的位置。

  

那一眼甚快,不到一眨眼的工夫。

  

那双平日里浑浊老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继而王允低下头,佝偻着背,一步一步行出厅门,经过十娘身边时,侧了侧头。

  

“有劳姑娘侍候。”他道。声音苍老而温和。

  

十娘垂首:“司徒慢走。”

  

王允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十娘端着铜盆行进正厅,将盆放在架子上,拧了一条热巾,上前递给董卓擦手。

  

  

董卓接过巾子,却没有立刻擦。他盯着貂蝉。

  

“十娘,”他说,“安排貂蝉姑娘住在西厢的暖阁。就住……我隔壁那间。”

  

十娘的手指在巾子下一顿。

  

“是。”

  

貂蝉站起身,向董卓盈盈一拜:“谢相国恩典。”

  

她起身时,目光越过董卓的肩膀,投向十娘。

  

那双杏眼里含着笑,眼底是一片冷静。

  

十娘迎上她的目光。

  

两个女子的视线交汇,不到一瞬,又各自移开。

  

“十娘姐姐,”貂蝉开口,“往后犹要姐姐多多照顾。”

  

  

十娘低下头,将巾子叠好:“姑娘客气了。”

  

她转身行出正厅,去安排貂蝉的住处。

  

2.两女初识

  

暖阁在太师府西厢,挨着十娘住的那间耳房。院子不大,种着一株石榴树,这会儿正抽新叶,嫩红嫩红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树下有一口古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

  

十娘领着貂蝉穿过回廊,一路上没有道话。貂蝉跟在她身后,步子甚轻。

  

“就是这里。”十娘推开暖阁的门。

  

房间里已收拾过了,床上铺着干净的被褥,案上摆着一面铜镜和一套梳洗用具。窗户朝南,午后的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将屋子染成温暖的淡黄色。

  

貂蝉走进房间,径直到了窗前,伸手推开了窗。

  

春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院子里石榴花的气息。貂蝉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她的侧脸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皮肤下的血管隐约可见。

  

“这里比王府好。”她道。

  

  

十娘将她的包裹放在床上:“王府什么模样?”

  

“安静。”貂蝉睁开眼睛,转过头来看着十娘,“王府太吵了,吵得人头疼。”

  

十娘没有接话。她将包裹解开,把里面的衣裳一件件拿出来叠好。貂蝉的衣裳不多,几套换洗的衣裙,都是素色的。

  

“姐姐在相国身边多久了?”貂蝉问。

  

“一年。”

  

“一年……”貂蝉重复着,在床边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姐姐是哪里人?”

  

“过路的。”

  

“过路?”

  

“从西边来,没打算留下,确留下了。”十娘将最后一件衣裳叠好,放在床头,“姑娘不必这些。在这里,来历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貂蝉盯着她,嘴角向上弯了弯。

  

  

十娘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直视貂蝉的眼睛。

  

“活着。”

  

貂蝉的笑容瞬间停滞。

  

“姐姐道得对。”貂蝉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膝盖上的衣料,“活着最重要。可有时候,活着也不是自己能选的。”

  

“姑娘可以自己选。”十娘道,“王司徒把姑娘送来,姑娘若不愿,可以不同意。相国虽然……”她顿了顿,“但他难以强留一个不想留下的人。”

  

貂蝉抬起头,那双杏眼里闪过一丝十娘目不懂的东西。

  

“姐姐叫吾貂蝉就好。”她站起身,背对着十娘,“选不选,同不同意,其实……身不由己,各有苦衷。”

  

十娘的心里一动。

  

“姑娘会琴,会舞,会伺候人吗?”十娘问。语气平淡。

  

貂蝉转过身,靠在窗台上。春风从背后吹进来,将她的发丝和衣袂吹得轻轻飘动。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淡金色的边。

  

  

“会。”她道,“姐姐还想知道我会什么?”

  

“不想知道。”十娘说,“但得提醒姑娘一句——相国身边不缺会弹琴跳舞的人。他留下姑娘,恐怕不是因为这些。”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姑娘让他觉得新鲜。”十娘迎着貂蝉的目光,“新鲜感会过去。过去之后,姑娘要靠什么留下?”

  

貂蝉沉默了一会儿。

  

她走到案前,拿起那面铜镜,对着自己的脸照了照。镜中的女子有一张美丽而模糊的脸——

  

继而她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一点点向上蔓延,经过脸颊,到达眼角。整个人从一幅静止的画变成了一朵正在绽放的花。

  

“姐姐道得对。”貂蝉放下镜子,笑容瞬间消失,恢复了那种淡淡的、没有表情的模样,“新鲜感会过去。所以要在新鲜的时候,让相国记住奴婢。”

  

“姑娘好自为之。”十娘道。

  

  

她转身朝门口行去。手刚碰到门闩,身后传来貂蝉的声音:

  

“姐姐。”

  

十娘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姐姐不怕我来吗?”

  

十娘的手指停在门闩上。那是一扇老旧的木门,门闩上的漆已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木纹,摸起来粗糙而温热。

  

“怕什么?”

  

“怕我抢走相国的宠爱。”貂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府里的人,不都是靠着相国的宠爱活着吗?”

  

十娘转过身。

  

貂蝉仍然站在案前,铜镜已被她放回了原位。她的双手垂在身侧。

  

“姑娘。”十娘道,“我不靠宠爱活着。”

  

  

貂蝉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那姐姐靠什么?”

  

十娘没有回答。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貂蝉在屋里轻轻笑了一声。

  

十娘站在院子里,仰头目着那株石榴树。嫩红色的新叶在风中摇曳,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十娘低头目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在百戏团里翻越过无数高空绳索,在蔡府的练武场上握过刀,也在洛阳的永安宫里端过鸩酒。它们已不年轻了,指节处有了薄茧,掌心里有了纹路。

  

她摸了摸腰间。软鞭藏在衣襟底下,贴着她的大腿,冰凉而柔韧。

  

不怕?

  

她当然怕。怕的并非貂蝉抢走什么宠爱。

  

十娘深吸一口气,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3.步步为营

  

接下来的日子里,貂蝉像一滴水落进湖面,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太师府的日常。

  

每天清晨,十娘去正厅侍候时,貂蝉已在那里了——不是坐在董卓身边,而是在角落里弹琴。琴声若有若无。

  

董卓批阅文书时,她就一直弹。董卓说话时,她就停下来,安静地听,从不插嘴。董卓问她什么,她才回答。

  

十娘注意到,貂蝉的琴艺一天一个样。第一天是清越的,如山间流水。第二天变得低沉,如秋夜细雨。第三天又转为明快,如春日莺啼。

  

到第四天,她弹的是一首边地小调。那是西凉一带的民歌,粗犷而苍凉,带着大漠的风沙和胡笳的悲咽。

  

董卓正在喝粥的手停住了。

  

他从案后抬起头,看了貂蝉一眼。那目光里有惊讶。

  

“你怎么会这个?”他问。

  

貂蝉的指尖停在弦上:“幼时流浪,在西边待过几年,跟着别人学来的。”

  

  

“西边……”董卓的声音低了下来,目光投向窗外,“哪一年?”

  

“建安年之前的事了。”貂蝉道,“那时候犹小,只记得天甚蓝,风沙甚大,晚上星星特别亮。”

  

董卓沉默了甚久。

  

十娘端着铜壶站在一旁,目见董卓的侧脸在晨光中柔和了许多。

  

从那天起,董卓开始让貂蝉近身伺候,参与到他的日常中——研墨、添香、递茶。有时候他会在批文书的时候忽然停下,和貂蝉说几句话。说他年轻时候的事,说西凉的马,说家乡的酒,说那些已死在战场上再也回不来的老兄弟。

  

貂蝉听着,从不打断。

  

有一天傍晚,十娘在厨房里准备董卓的晚膳。貂蝉行走进来,站在门口。

  

十娘背对着她,手里在切姜丝。刀刃落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姐姐。”貂蝉开口,“相国晚上喜欢喝什么酒?”

  

“葡萄酿。”十娘没有回头,“西域进贡的,藏在东厢的地窖里。第三排架子,左边数第三坛。他习惯喝温过的,水温不要太高,热了会发酸。”

  

  

“用什么杯子?”

  

“金杯。”十娘停下刀,转过身,“姑娘问这些做什么?”

  

貂蝉走近两步,在灶台前停下。“相国今朝问奴婢,要不要搬去东厢住。

  

东厢是董卓的寝殿。

  

十娘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分:“姑娘答应了?”

  

“我说,姐姐住在哪里,奴婢就住在哪里。西厢安静。”

  

“姑娘不必拿我做挡箭牌。”十娘道,“东厢比这里好。暖气更足,离相国近,想要什么都有人送。”

  

“可离姐姐就远了。”貂蝉说。她的嘴角向上弯了弯,那笑容和之前不同。“姐姐不是说过吗?活着才重要。在姐姐身边,觉得安全些。”

  

十娘转回过头,继续切姜丝。刀刃落在案板上,笃,笃,笃。“姑娘说笑了。我护不了任何人。”

  

“不是说笑。”貂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低的见,“姐姐的眼睛告诉我,姐姐和这府里所有的人都不一样。她们的眼睛里要么有怕,要么有贪。姐姐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十娘的手停住了。

  

“什么都没有?”她重复了一遍。

  

她将切好的姜丝装进一只青瓷碗里,放在灶台上。

  

“姑娘想多了。”她道,“我只是个下人。”

  

“下人?”貂蝉轻轻笑了一声,“下人难以在目到相国杀人时面不改色,不会在闻听到边地军情时竖着耳朵,更不会在睡觉的时候把鞭子藏在枕头下面。”

  

十娘猛地转过身。

  

貂蝉站在火光里,表情依然平静。

  

“你暗地跟踪我?”十娘的声音冷了下来。

  

“那不敢。”貂蝉说,“姐姐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姐姐的手上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什么东西磨出来的。姐姐的脖子后面有一道旧疤,虽然被头发遮住了,但在阳光下看得见。”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姐姐,你是个有故事的人。而这府里,有故事的人不多。”

  

  

十娘盯着她很久。

  

灶台上的火犹在烧,锅里煮着的汤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姜丝的辛辣气息。

  

“姑娘也是个有故事的人。”十娘说,“可能姑娘的故事,更精彩。”

  

貂蝉走到灶台前,从碗里捏起一根姜丝,放在指尖转了转。

  

“姐姐,”她缓缓说道,“我不想和姐姐为敌。这个府里太冷了,只想找个能取暖的地方。”

  

“府里有的是火盆。”

  

“火盆是死的。”貂蝉抬起头,“我想找个活的人。”

  

两个女子的目光在火光中对视。

  

“相国的酒要温了,我去取。”十娘绕过貂蝉,朝厨房门口走去。经过貂蝉身边时,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清新而冷冽。

  

“相国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听人讲西边的事。”十娘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姑娘下次弹琴,可以弹《陇头吟》。那是他自己作的曲子,府里没人会弹。

  

  

“谢谢姐姐。”身后,貂蝉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十娘没有回应。她穿过回廊,朝东厢的地窖行去。

  

4.吕布入府

  

吕布来太师府那日,长安下了一场春雨。

  

雨不大,是那种最缠人的牛毛细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不沾衣,却能把人的骨头都浸透。院中的青砖地被雨水洗成深灰色,那株石榴树的叶子在雨中绿得发亮。

  

“奉先到了!”

  

前院传来一声通报,继而是杂沓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的铿锵声。十娘直起身,看见一队人从大门处行来。

  

最前面的是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身长八尺有余,肩宽背阔,走路时龙行虎步,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他穿着一身西川红棉百花袍,外面罩着兽面吞头连环铠,腰间的狮蛮带上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镶嵌着宝石。他的头上没有戴头盔,而是束着一顶紫金冠,冠上的三叉束发在雨中闪着暗光。

  

此人面如冠玉,鼻梁挺直,两道剑眉斜飞入鬓,目若朗星。双眼在雨中扫视着太师府的庭院,目光锐利如刀。

  

“奉先!”

  

  

董卓的声音从正厅里传出来。

  

吕布的脚步停了一下。那一瞬间,他的嘴角向下撇了撇。继而他换上了一张笑脸,大步走进正厅。

  

“义父!”他的声音清朗有力,“孩儿来迟了。”

  

十娘端着铜壶,跟着进了正厅。

  

董卓坐在上首,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锦袍,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他目见吕布,哈哈大笑着站了起来,张开双臂。

  

“不迟不迟!来得正好!”董卓拍着吕布的肩膀,那手掌落在连环铠上发出砰砰的声响,“今朝设宴,就是要给你接风。前线辛苦了。”

  

“义父言重了。为义父分忧,是孩儿的本分。”吕布躬身行礼。

  

“来来来,入座!”

  

宴席设在正厅中央。长案上摆满了酒食,烤全羊、炖鹿肉、金齑玉脍,还有叫不上名字的西域瓜果。

  

吕布在左侧首位坐下。他解下腰间的佩剑,交给身后的随从。

  

  

“今朝不醉不归!”董卓端起酒杯,“奉先,前线战事如何?”

  

“孙坚已退守鲁阳,短期内不敢北犯。”吕布端起杯子,和董卓遥遥一碰,“义父放心,关东群贼仅乌合之众,不足为虑。”

  

“好!”董卓一饮而尽,继而将杯子重重放在案上,目光落在吕布脸上,“有奉先在,可高枕无忧。”

  

吕布低头饮酒,避开了那道目光。

  

酒过三巡,董卓忽然拍了拍手:“今朝有贵客在座,岂能无歌舞助兴?”

  

他转向十娘:“去请貂蝉姑娘来。”

  

十娘没有立刻动身,而是低头称是,继而退出正厅,朝西厢走去。

  

雨犹在下。石榴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叶尖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十娘穿过回廊,在貂蝉的暖阁门前停下。

  

“姑娘。”她敲了敲门,“相国请你过去。”

  

门开了。貂蝉站在门内,已换了一身衣裳。那是一条淡红色的长裙,料子轻薄如纱,在烛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她的头发挽了一个高髻,插着一支金凤钗,钗尾垂下一串细小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

  

  

她早就准备好了。

  

“有劳姐姐带路。”貂蝉说。

  

十娘转身走在前面。貂蝉跟在她身后,裙摆拖在地上,发出丝绸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正厅里酒气正浓。董卓和吕布正在谈论前线的军情,两人的声音一个粗粝一个清朗,交织在一起,有一种奇怪的和谐。

  

貂蝉走到厅中央,向董卓盈盈一拜:“相国。”

  

董卓挥挥手:“貂蝉,来见过中郎将。这是老夫义子,吕布吕奉先。”

  

貂蝉转过身,面向吕布。

  

吕布端着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中。他的手悬在那里,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差点洒出来。他的眼睛一睁,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貂蝉低着头,唇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整个厅里的人都在看着她。

  

“貂蝉见过将军。”貂蝉的声音轻柔婉转。

  

  

“……姑娘免礼。”吕布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董卓的眼睛在吕布和貂蝉之间来回移动。

  

“貂蝉,”董卓说,“为将军舞一曲。”

  

“是。”

  

貂蝉退到厅中央的空地上。十娘从角落里取出备好的丝竹,示意乐工开始演奏。

  

乐声起。

  

貂蝉开始起舞。

  

时而轻盈如飞燕掠过水面,时而婉转如游鱼穿行莲间。她的长袖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裙裾旋转时如花绽放。

  

吕布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貂蝉。他的嘴半张着。

  

董卓的目光渐渐从貂蝉身上移开,落在了吕布的脸上。

  

  

舞曲终了。貂蝉盈盈一拜,退了下去。吕布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厅外的夜色中。

  

“奉先。”董卓的声音忽然响起,比平时低了一度。

  

吕布猛地回过神来:“义父。”

  

“貂蝉如何?”

  

吕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舞姿曼妙,堪称一绝。”

  

“哦?”董卓的嘴角一弯,“奉先喜欢?”

  

“孩儿不敢。”吕布低下头,“义父的人,孩儿怎敢有非分之想。”

  

“呵呵。”董卓笑了两声,“有什么不敢的。要是喜欢,送你便是。”

  

吕布的身体一僵。

  

“义父说笑了……”

  

  

“非也。”董卓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一个女人而已。比起奉先在前线出生入死,这点赏赐算什么。”

  

吕布没有回答。他的头仍然低着,“谢义父恩典。”

  

董卓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吕布的肩膀:“好儿子。来,喝酒!”

  

酒杯碰撞的声音在厅中回荡。

  

5.离间之计

  

三天后,十娘正在正厅给董卓换茶,吕布进来禀报军情。他穿着一身战甲,甲胄上犹有风尘的痕迹,显然是刚从城外大营赶来。

  

“义父,孙坚部有异动,前锋已探至渑池方向。”吕布站在厅中。

  

董卓正在看一卷竹简,头也不抬:“已知。你打算如何应对?”

  

“孩儿建议增派步卒五千,驻守函谷关,同时派出斥候深入……”

  

“五千?”董卓放下竹简,皱起眉头,“五千不够。给你八千。”

  

  

吕布一怔:“义父,五千已足够了。渑池方向只是孙坚的试探,未必会真的进攻。派八千人过去,其他方向的兵力就薄弱了。”

  

“你在教我怎么用兵?”董卓的声音低沉。

  

“孩儿不敢。”吕布低下头,背脊在那一瞬间绷紧了。

  

“那就去速办。”董卓挥挥手,“八千步卒,三日之内到位。”

  

“……是。”吕布转身朝门口走去。

  

快到门槛处时,董卓的声音从身后追来:“奉先。”

  

吕布停下脚步。

  

“貂蝉的舞,你当真喜欢?”

  

吕布的背影僵在那里。他的肩膀——那对被沉重铠甲覆盖的肩背——在发抖。

  

“孩儿……只是随口一说。”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义父若是不喜,孩儿以后不提便是。”

  

  

“我没有不喜。”董卓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你喜欢,这说明府里的女子有魅力,是否?”

  

吕布没有回答。他背对着董卓,脖子的青筋在跳动。

  

“义父说的是。”他大步走了出去。

  

董卓看着吕布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十娘。”他喊道。

  

“在。”

  

“你觉得奉先如何?”

  

“吕将军英武不凡,是相国的左膀右臂。”十娘将水添好,把铜壶放回炉上。

  

“左膀右臂?”董卓冷笑一声,“左膀右臂要是长了别的心思,就不如砍了。”

  

十娘的手指在铜壶边缘收紧了一分。

  

  

董卓站起身,来到到窗前,背对着她。窗外的石榴树在风中摇曳,嫩红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奉先最近有些不安分。”他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在前线拉拢将领,扩充自己的部曲。我都清楚。”

  

“相国多虑了。”十娘道,“吕将军对相国忠心耿耿。”

  

“忠心?”董卓转过身,目光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疲惫,“十娘,什么是忠心?忠心就是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背叛。奉先做得到吗?”

  

十娘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去告诉貂蝉,今晚来吾书房伺候。”董卓回到案前,重新拿起那卷竹简。

  

“是。”

  

十娘退出正厅。出门口时,回廊尽头站着一个人——貂蝉。

  

她站在阴影里,素白的衣裙和灰色的廊柱几乎融为一体。

  

十娘朝她走去。“相国让汝今晚去书房。”

  

  

“是。”貂蝉的声音甚轻,“姐姐都听见了?”

  

“听见什么?”

  

“相国和将军的话。”貂蝉的目光越过十娘的肩膀,投向厅内的方向,“相国开始疑心了?”

  

“你早有所知?”十娘盯着她

  

貂蝉笑了一下,带着一丝冷意。“姐姐想让相国疑心,还是不想?”

  

“我不关心相国疑心谁。”十娘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

  

“那姐姐关心什么?”

  

十娘没有回答。她绕过貂蝉,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姐姐。”貂蝉的声音从背后追来,“小心些。”

  

“小心什么?”十娘停下脚步。

  

  

“小心大风吹来。”貂蝉说,“最好找个避风的地方。”

  

“你呢?姑娘不避风吗?”十娘转过身。

  

“我?”貂蝉笑了,“我不怕大风。”

  

那天晚上,十娘去找了蔡邑。

  

蔡邑住在太师府最偏僻的东厢角落,一间堆满了竹简和帛书的小屋里。十娘推门进去时,他正坐在灯下目书,面前摊着几卷竹简,手边放着一盏半凉的茶。

  

“十娘?”他抬起头,目见她,脸上露出一丝惊讶,“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十娘关上门,在蔡邑对面坐下。

  

“先生,王允在谋划什么?”

  

蔡邑的脸色变了。他放下手中的竹简,目光在十娘脸上停留了片刻。

  

“问这个做什么?”

  

  

“我见了。”十娘说,“王允把貂蝉送进府,貂蝉在和吕布……”

  

“嘘。”蔡邑竖起一根手指。他站起身,行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朝外面目了目,继而关上窗,回到座位上。

  

“你知多少?”他问。

  

“我只知道貂蝉不简单。”十娘说,“她是不是在离间相国和吕布。”

  

蔡邑沉默了一会儿。灯光照在他脸上,将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格外清晰。他比一年前老了许多,头发几乎全白了,背也驼了一些。

  

“王允找过我。”蔡邑终于开口,声音极低,“三天前。他暗示我,他已布好了局,只差收网。”

  

“什么局?”

  

“他没说。”蔡邑摇摇头,“但他说了一句话——‘鱼已上钩了,只差最后一刀’。”

  

十娘的心猛地一缩。

  

“先生觉得,这一刀会落在谁身上?”

  

  

“董卓。”蔡邑看着十娘的眼睛,“或者吕布。或者……两个一起。”

  

“先生不参与?”十娘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

  

“我?”蔡邑苦笑一声,“我什么都做不了。只是一个会写文章的废物。”

  

他低下头,双手捂在脸上,用力揉了揉。

  

“十娘,”他的声音从指缝里透出来,,“如果……如果王允的局真的成了,董卓死了,想过你会怎样吗?”

  

“我自有打算。”十娘沉默了一会。

  

“打算?”蔡邑抬起头,“你的打算就是继续在这座府里等死吗?十娘,找个机会离开。趁此刻乱,趁貂蝉犹没有把注意力转向你,离开这里。”

  

“不行。”十娘直视蔡邑的眼睛。

  

“为什么?”

  

“因为……”十娘顿了顿,“还有有事没做完。”

  

  

蔡邑盯着她,继而他叹了口气,从案下取出一卷帛书,递给十娘。

  

“这是我整理的一些线索。”他说,“关于楚盒的。我查阅了府中的典籍,发现楚盒可能与西楚霸王有关,是当年项家留下的遗物。至于具体是什么……尚不可知。”

  

十娘接过帛书,手指在粗糙的丝帛上轻轻摩挲。

  

“谢谢先生。”

  

“不用谢。”蔡邑说,“我只希望汝能活着离开这里。”

  

十娘站起身,将帛书藏入衣襟。走到门口,拉开门。

  

“先生。”她回过头,“您也多保重。”

  

蔡邑点点头,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6.谁为棋子

  

一个深夜,月色不好,乌云遮住了大半的月亮,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风穿过石榴树叶时发出的沙沙声。十娘睡不着,起身想去院子里走走,在经过回廊时,忽见一个身影闪进了东厢的方向。

  

  

那个身影穿着素白的衣裙,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十娘停下脚步,隐入廊柱的阴影中。她的心跳得比平时快了一分,是貂蝉。

  

她跟在貂蝉身后,保持着一段距离。

  

穿过回廊,绕过值夜的侍卫——那些侍卫似乎都认识,没有人阻拦。貂蝉径直进了董卓的书房。

  

十娘在书房外的窗下停住脚步,蹲下身,贴着墙根,从窗缝向里望去。

  

书房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貂蝉站在董卓的大案后面,双手在案上的竹简和帛书之间翻动。她的动作甚快,甚准,不像是在随便翻找。

  

她从案下的暗格里取出一卷帛书,展开来。那卷帛书十娘从未见过,上面似乎画着图案——线条复杂,像是一幅地图,又像是一张阵图。

  

片刻,貂蝉将帛书重新卷好,放回暗格。继而她又在案上的抽屉里翻找了一会儿,取出一块小小的玉牌。那玉牌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似乎刻着什么字,但距离太远,十娘看不清。

  

貂蝉将玉牌握在手中,端详了片刻,继而放回原处。

  

她转身朝门口走来。

  

  

十娘迅速退到一根廊柱后面,屏住呼吸。

  

门轻轻开了。貂蝉行出来,在门口停了一下,环顾四周。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声。她重新关上门,沿着来路返回。

  

十娘从廊柱后面出来。

  

“姑娘在找什么?”

  

貂蝉猛地转过身。

  

月光在这一刻从云层里漏出来,照在两个女子身上。十娘站在廊下,背对着月光,脸隐在阴影中。貂蝉站在院子中央,那双杏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消失不见。

  

“姐姐也没睡?”貂蝉没有任何慌乱。

  

“睡不着。”十娘一步一步朝貂蝉行去,“起来走走,见姑娘一个人往这边来,不放心,就跟来看看。”

  

“姐姐不放心?”

  

“不放心相国的书房。”十娘在貂蝉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姑娘知擅闯相国书房是什么罪名吗?”

  

  

“知道。”貂蝉依然平静,“死罪。”

  

“那姑娘为什么还要去?”

  

貂蝉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投向远处黑暗的夜空。继而她笑了。

  

“因为我和姐姐一样。”她说。

  

“一样?”

  

“一样在找东西。”貂蝉转过头,“姐姐在找楚盒的线索,我在找别的东西。我们等都是在找——”

  

“姑娘知道楚盒?”十娘冷冷问。

  

“听说过。”貂蝉没有回避,“一个在找楚盒的人,难以放过相国书房里的任何线索。姐姐如此,我亦如此。”

  

两个女子在月光下对视。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吹起衣袂。

  

“姐姐。”貂蝉忽然开口,声音极低,“姐姐想杀他吗?”

  

  

十娘的心猛地一跳。

  

“姑娘想杀谁?”十娘反问。

  

“相国。”貂蝉毫不犹豫回道。

  

“用什么杀?”

  

“刀。”

  

“谁的刀?”

  

貂蝉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姐姐觉得呢?”

  

十娘没有回答。她伸出手,从腰间解下软鞭,握在手中。

  

“好鞭子。”

  

“姑娘没回答我的问题。”十娘继续问,“想让谁杀他?”

  

  

“十娘姐姐,”貂蝉抬起头,缓缓开口,“这个局里,到底谁才是棋子?”

  

“是我?是吕布?是相国?还是……”她顿了顿,“姐姐你?”

  

十娘的手指攥紧了鞭柄。鞭身在夜风中轻轻颤动。

  

貂蝉又向前迈了一步。她和十娘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近到十娘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姐姐以为自己是猎人?”貂蝉的声音几乎是在耳语,“也许姐姐和我都一样,都只是一颗被人摆布的棋子。”

  

“姑娘说得够多了。”十娘握鞭的手颤抖。

  

貂蝉退后一步,重新拉开了距离。她整理了一下衣襟,恢复了那种端庄而温顺的姿态。

  

“姐姐说得对。夜已深了,该回去歇息了。”

  

她转身朝西厢的方向走去。素白的衣裙在月光下轻盈而无声。

  

院子里只剩下十娘一个人。风从石榴树的枝叶间穿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她回想貂蝉最后的那句话。“这个局里,到底谁才是棋子?”

  

十娘攥紧软鞭,鞭柄硌在掌心里,传来一阵清晰的疼痛。

  

她最后看了一眼貂蝉离去的方向。

  

夜色深沉,乌云重新遮住了月亮。太师府沉浸在一片黑暗中,只有几盏零星的灯火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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