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夜微离开后的第二天清晨，落星镇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

渊无咎一夜未眠。

他坐在司律阁分部的内堂中，面前摊开一张巨大的舆图，上面用朱砂密密麻麻地标注着东荒边境三十六镇的位置、人口、算力产出以及因果屏障的覆盖范围。

喉间的伤口已经结痂，但因果倒置的反噬仍在隐隐作痛。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生命线似乎比之前短了一截。

三年寿元，换天道闭眼三息。这笔买卖，值。

但下一次，未必这么便宜了。

堂门被推开，李淳风快步走入，身后跟着司律阁的六名主算。

众人的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轻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

楚夜微的警告已经由渊无咎传达给了核心成员，三日之限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大人。”李淳风拱手道：

“算力统计已经出来了。三十六镇目前稳定产出算力约每刻钟八百点，较之前提升了约两成。但……”

他顿了一下，面露难色。

“但屏障维持本身每刻钟消耗三百点，日常演算消耗两百点，剩余可调动算力仅三百点。这个数字，应对元婴期的攻击尚且捉襟见肘，若来的是化神期……”

他虽没有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陆天罡是元婴初期，渊无咎靠因果倒置加两千万算力才勉强逼退了他的血祭一剑。

而化神期与元婴之间的差距，不是简单的数量叠加，那是质的飞跃！

化神期修士已经开始触及天道法则的本源，他们的攻击自带“规则加持”，相当于自带防火墙的物理攻击，因果律否定的难度呈指数级上升。

“需要更多算力。”渊无咎平静地说。

“可东荒边境的凡人聚居地已经全部纳入了。”一名主算苦着脸道。

“再往外，就是仙门直接控制的灵矿区，那里的凡人被严密看管，我们根本插不进去。”

渊无咎没有接话，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东荒以北的一片区域上。

那片区域在舆图上没有任何标注，只有大片大片的空白，边缘处用暗红色的墨迹写着两个字——死泽。

“苍冥死泽……！”李淳风倒吸一口凉气。

“大人，那里是东荒的禁区！传闻是上古大战中一位旧神陨落之地，瘴气弥漫，毒虫遍地，连金丹修士进去都九死一生。”

“里面虽然有几个流民营地，但都是亡命之徒和被仙门通缉的散修，根本无法管控……”

“无法管控，意味着仙门也管不到。”渊无咎打断他，灰败的眼眸微微眯起。

“那些亡命之徒和散修，正是我需要的变量。”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苍冥死泽的位置上。

“三十六镇的凡人，听话、勤奋、服从性强，是优质的基础算力。但他们有一个致命的短板——理解力上限太低。”

“二级以下的演算题目，他们可以靠堆人数解决。但三级以上的因果拓扑推演，需要的不是埋头苦算，是逻辑思维。”

“而散修不同。”渊无咎的声音不疾不徐。

“毕竟他们修炼过，接触过天道法则，哪怕只是皮毛，也意味着他们的认知框架里已经有了‘规则’这个概念。让他们去理解逻辑漏洞和因果悖论，比让一个连字都不识的凡人快十倍。”

“一个散修的算力产出，抵得上五十个凡人。”

李淳风愣住了，随即眼中亮起光芒。他出身阵法一脉，太清楚“理解力”对复杂计算的决定了。

但很快，他又皱起眉头。

“可我们怎么进死泽？又怎么让那些散修乖乖替我们算题？他们可不是落星镇那些老实巴交的凡人，给点灵米就感恩戴德。亡命之徒只认两样东西——利益，和拳头。”

“这两样，我都有。”

渊无咎转身，从袖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暗金色晶体，放在桌上。晶体内部流转着幽微的光芒，隐约可见细密的符文在其中沉浮。

那是他从轮回铜镜中剥离出来的，一枚旧神法则碎片。

他在玄天宗遗迹中一共获得了三枚这样的碎片，每一枚都蕴含着旧神时代的一缕本源之力。

“这枚碎片，可以净化苍冥死泽的瘴气。”渊无咎淡淡道。

“对仙门而言，瘴气是毒。但在我手里，瘴气是旧神法则的外溢，因果天平可以将它重新编译为可利用的逻辑算力。”

“换言之，我能让死泽变成第二个落星镇。而且是更大的落星镇。”

堂内一片寂静。六名主算面面相觑，都被渊无咎的野心震住了。落星镇的规模已经够惊人了，再复制一个更大的？

“至于拳头……”渊无咎语气稍顿，灰败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芒。

“楚夜微告诉我，三日后，化神期将会来犯。但她算漏了一件事。”

“什么事？”众人不解。

“化神期修士降临东荒，需要天道的规则锚点。而天道的审计程序刚刚被我烧出了一个逻辑漏洞，它至少需要五天才能修复。这意味着……”

渊无咎嘴角微微上扬。

“三日内，化神期来不了。天道只能派元婴巅峰的修士作为先遣。而元婴巅峰，正好在我目前的算力覆盖范围之内。”

“我们有三天的窗口期。三天之内，我必须拿下苍冥死泽，将算力池扩容至五千万。届时，即便是化神期亲临，我也有足够的算力跟它掰一掰手腕。”

渊无咎的目光扫过堂内众人，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道：

“李淳风，你留守落星镇，维持三十六镇的算力运转。其余五名主算，随我入死泽。”

“是！”众人齐声应道。

渊无咎收起舆图，向门外走去。

推开门的瞬间，清晨的冷风裹挟着薄雾扑面而来，他青衫微动，灰败的眼睛望向北方那片被晨雾遮蔽的远方。

苍冥死泽。

在那里，有他需要的算力，有仙门触及不到的法外之地，或许还有旧神陨落时留下的更多秘密。

而更重要的是，他必须在天道修复漏洞之前，将那片死地纳入自己的因果版图。否则，等化神期真正降临，一切都将来不及。

渊无咎迈步走出司律阁，身后，五名主算匆匆跟上。

落星镇的街道上，凡人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算盘声此起彼伏，演算碑上的符文流转不息。没有人知道，他们赖以生存的那道逻辑屏障，正在与时间赛跑。

渊无咎走出镇口时，忽然停下脚步。他偏头，似乎在倾听什么。

因果天平上，一条极细的因果线从北方延伸而来，连接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名字。

那是一个位于苍冥死泽深处的营地，名叫“铁骨寨”。而因果线的另一端，绑着一个身份颇为古怪的人，一个被仙门逐出师门的前阵法宗师，如今在死泽中靠替流民修筑简易防御过活，人称“疯道人”。

渊无咎嘴角微挑。

阵法宗师？正好。他需要的不是听话的打手，而是能看懂逻辑的脑袋。

“路遇故人，因果自来。”他低声自语，加快了脚步。

苍冥死泽的方向，晨雾深处，隐约传来一声低沉的兽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