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死泽入局,亡命之徒
苍冥死泽,东荒以北的千年禁区。
从落星镇出发,渊无咎一行六人步行了整整四个时辰。
越往北走,空气中的灵气便越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粘稠的、带着腐臭味的灰绿色雾气。
那便是瘴气,修仙者避之唯恐不及的剧毒,沾之灵气凝滞,久居则经脉寸断。
五名主算皆已服下渊无咎用因果律调配的“逻辑解药”,这是一种将瘴气的毒性逻辑重新定义为“惰性气体”的因果欺骗。
瘴气依然存在,但他们的身体已被因果天平判定为“不在瘴气的毒杀目标列表内”,因此安然无恙。
“大人,前方三里便是铁骨寨的外围哨点。”
李淳风留在了落星镇坐镇,随行的主算叫陈规,是个瘦削的中年人,曾经是某个小仙门的阵法学徒,因触犯门规被逐出。
此时他一边查阅手中的舆图,一边压低声音道。
“据我们之前收集的情报,铁骨寨约有流民三千人,散修四十余人,寨主便是那位疯道人。”
“疯道人,本名殷长庚。”渊无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竖起了耳朵。
“原天衍圣地阵法殿首席,三百年前因私研禁阵被逐出师门。他的阵法造诣在元婴期以下几乎没有对手,甚至连元婴初期的修士也曾在他的阵法中吃过亏。”
陈规吃了一惊:“既是天衍圣地的人,为何会沦落到死泽?”
“因为他的研究方向触犯了天道的禁忌。”渊无咎脚步不停,灰败的眼眸穿透瘴气,看向前方隐约可见的轮廓。
“他试图证明阵法的本质不是仙术,而是一种……计算。”
陈规沉默了。这个观点,在修仙界无异于异端邪说。
阵法是沟通天地灵气、引动法则之力的玄妙手段,怎能与凡人的算术混为一谈?
但此刻,跟在渊无咎身后的他,已经不敢轻易否定这个说法了。
毕竟他亲眼见过,落星镇的凡人用算盘撑起了一面挡住元婴一剑的逻辑屏障。
前方,铁骨寨的轮廓在瘴气中渐渐清晰。
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粗陋寨子,围墙由碎石和枯木堆砌而成,缝隙中填充着驱散瘴气的低级灵石。
寨门口站着两名衣衫褴褛的守卫,手持生锈的铁矛,修为不过炼气三四层,在修仙界连末流都算不上,但在这死泽之中,已是难得的战力。
“站住!”一名守卫横矛拦路。 “铁骨寨不是谁都能进的。报上名来!” 渊无咎停下脚步,灰败的眼睛平静地“看”向守卫。 “渊无咎。” 这个名字像一块巨石砸入深潭。两名守卫同时变了脸色,铁矛的尖端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畏惧,而是因为这个名字在死泽中同样如雷贯耳。 紫微仙宗覆灭、天道之眼被逼退,这些消息早已通过流民的口耳传入了这片法外之地。 “你……你就是那个因果魔头?”守卫的声音发颤。 “我更喜欢另一个称呼,观察者。”渊无咎淡淡道。 “带我去见殷长庚。” 守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转身飞奔入寨。 不多时,一阵粗犷的笑声从寨内传来。 “哈哈哈哈!因果魔头?老子倒要看看,是个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 寨门大开,一个衣衫不整、头发蓬乱的老道大步走出。 他看起来约莫六七十岁,满脸皱纹和污垢,一只眼睛蒙着黑布,另一只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颗燃烧的炭火。 他手里拎着一个破旧的酒葫芦,身上散发着一股混合了酒精、草药和汗味的浓烈气息。 殷长庚。 因果天平迅速给出了分析:灵力层级,筑基后期。 但因果线密度异常,远超同阶修士。这意味着此人的阵法造诣远在他的修为之上。 “你就是渊无咎?”殷长庚停在十步之外,独眼上下打量着这个青衫瞎子,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 “听说你用算盘挡住了元婴一剑?吹牛不上税啊,小子。” “不是吹牛,是算力。”渊无咎平静道。 “算力?”殷长庚的独眼微微一缩,随即哈哈大笑。 “好好好!三千年来,老子头一回听到有人跟老子说一样的话!” 他猛地收住笑声,大步走到渊无咎面前,凑近了盯着他的灰败眼眸,酒气喷了渊无咎一脸。 “阵法,就是计算。灵气流向、节点分布、法则共鸣,全是数字。那些蠢货不信,把老子赶了出来。你信?” “我不仅信,我还能证明。”渊无咎静静立在原地,没有后退哪怕半步。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暗金色的旧神法则碎片,托在掌心。 碎片内部流转的符文在瘴气中发出幽微的光芒,殷长庚的独眼猛地瞪大。 他是阵法宗师,对法则的感知比常人敏锐百倍。他一眼就看出了这枚碎片的不凡。 那上面的符文逻辑,与他穷尽三百年研究的阵法本源,有着惊人的共通之处。 “这是……旧神法则?”殷长庚的声音罕见地颤抖道。 “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这是轮回铜镜,我在玄天宗遗迹所得。”渊无咎对此没有隐瞒。 闻言,殷长庚倒吸一口凉气。玄天宗遗迹被屠的消息他听说了,轮回铜镜的传闻也略有耳闻。 但他没想到,那面铜镜竟然落在了这个人手里。 “说吧,你来找我,想要什么?”殷长庚收起了玩世不恭的姿态,声音变得沙哑而严肃。 “两件事。”渊无咎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我需要你的阵法知识。我的算力体系目前只能处理线性逻辑,无法构建复杂的因果拓扑。而你的阵法,本质上就是非线性的逻辑网络。我要你把你的知识,翻译成我能用的算力模型。” 殷长庚沉默了,旋即开口道。 “第二呢?” “第二……”渊无咎将旧神法则碎片递到殷长庚面前,继续道。 “我要你用这枚碎片,把死泽的瘴气编译成算力池。三千流民加四十散修的算力产出,不够。但加上整片死泽的瘴气……” “够了。”殷长庚忽然打断了他。 老道的独眼死死盯着那枚碎片,眼中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有狂喜,有犹豫,有不甘,还有一丝深入骨髓的疲惫。 “三百年来,老子在这烂泥塘里苟延残喘,就为了等一个能听懂老子说话的人。”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顺着下巴淌下。 “你来了。还带着老子找了三百年的东西。” 他将酒葫芦往地上一摔,碎片四溅。 “干了!” 渊无咎微微颔首,将碎片放入殷长庚掌中。 就在碎片触碰老道掌心的刹那,因果天平猛然一震。 “检测到异常因果线!” “来源:铁骨寨西北方向,地下三千丈。” “性质:旧神法则残核,与轮回铜镜同源!” 渊无咎的瞳孔微缩。 铁骨寨之下,还藏着东西。 他抬头看向殷长庚,老道显然也感应到了什么,脸色骤变,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你建寨于此,不是因为流民方便。”渊无咎声音微沉。 “是因为你早就感应到了地下的东西吧?” 殷长庚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三百年了,我一直在挖。”他的声音低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可挖不到。它被天道的封印锁死了,我的阵法破不开那道锁……!” 他抬起头,看着渊无咎,独眼中燃烧着近乎偏执的火焰。 “你手里的因果律,能破吗?” 渊无咎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因果天平飞速运转,分析着地下那条因果线的结构。 封印的逻辑很复杂,但本质上仍是天道的常规审计程序,与他在紫微仙宗和天道之眼处遇到的属于同一体系。 只不过,更深,更密,更顽固。 “能破。”渊无咎睁开眼,语气平淡。 “但不是现在。我需要时间,需要算力,需要你把阵法知识融入我的体系。” 他转向陈规。 “传令落星镇,调拨三百万算力点,在铁骨寨外围建立逻辑屏障分支。同时……” 他顿了顿,灰败的眼眸望向北方天际,那里隐约有一抹极淡的紫光在云层后闪烁。 那是天衍圣地方向的灵气异动,意味着化神期的先遣军正在集结。 “让李淳风加快演算碑的升级。三日之内,我必须将死泽纳入司律阁的版图。” 陈规领命而去。 渊无咎最后看了一眼脚下的大地,转身走入铁骨寨。 身后,殷长庚捡起摔碎的酒葫芦残片,低声自语: “三百年了……老伙计,有人来接你了。” 寨门在身后缓缓关闭,瘴气翻涌,将一切吞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