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稚衣回到姜氏的第三天,家族为她举办了一场接风宴。
说是接风,其实是试探。
宴席设在祖宅正厅,长长的条桌能坐二十人,今天坐了个半满。来的都是姜氏嫡系——大伯姜衡、三叔姜衍(她父亲)、四姑姜婉,以及几个她叫不上名字的堂兄弟姐妹。
姜稚衣坐在父亲右手边,位置显眼得像靶子。
“稚衣,北境那边的事情,跟长辈们说说。”姜衍端起酒杯,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
但在座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拉家常。
这是汇报。
“青石镇血疫,是有人在暗中催动上古禁术,目的是唤醒沉睡的青衍灵印。”姜稚衣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每个人听清。
“找到了?”大伯姜衡放下筷子。
“找到了。”
“人呢?”
“在北境。” 姜衡皱了皱眉,看向姜衍。 姜衍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很小,但姜稚衣看见了。 他们之间,有某种默契。 某种不需要语言就能交流的默契。 “稚衣,”四姑姜婉开口了,声音温柔得像春风拂面,“你为什么不把那个人带回来?” “他不是物件,带不回来。” 姜婉的笑容僵了一瞬。 “稚衣,你这话说的——” “四姑,我不是针对你。”姜稚衣的语气很平静,“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那个人有自己的意志,有自己的选择。他不会因为姜氏想要他,就乖乖跟来。” “那就让他乖乖跟来。”姜衡的声音沉了下来,“姜氏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 姜稚衣看着他。 大伯姜衡,五十多岁,身材魁梧,面容威严,说话从来不容置疑。他是姜氏现任家主——名义上的家主。真正说了算的人,是坐在他身后的那个人。 姜氏老祖。 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怪物。 “大伯,您是想派猎印者去?”姜稚衣问。 姜衡没有否认。 “猎印者出手,不是小事。”姜稚衣说,“一旦暴露,姜氏在明面上的立场就站不住了。” “所以呢?” “所以,不如让我去。” 沉默。 在座所有人都看着她。 姜衍皱起了眉头。 “你要回去?”他问。 “对。” “为什么?” 姜稚衣沉默了一息。 “因为我了解他。”她说,“我知道他想要什么,知道他在乎什么。猎印者只会用武力,但武力对他没用。” “为什么没用?” “因为他不怕死。” 姜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怕死的人,最麻烦。”他说。 “对。”姜稚衣说,“所以对付这种人,不能用硬的。” “那用什么?” “用心。” 姜婉笑了。 那笑容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稚衣,”她说,“你该不会是对那个小子——” “四姑。” 姜稚衣打断她,声音冷了下来。 “我对他,没有任何超出任务之外的感情。” “是吗?” “是。” 姜婉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就好。”她说,“姜氏的嫡长女,可不能随便喜欢上一个没有身份、没有背景、没有灵根的废物。” 姜稚衣的手在桌下攥紧了。 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四姑说得对。”她说。 --- 宴席结束后,姜稚衣走出正厅,沿着长廊往自己的院子走。 苏念慈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披风。 “稚衣姐姐,冷了。” “嗯。” 苏念慈把披风披在她肩上,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 “你生气了吗?” “没有。” “可是你的手在抖。” 姜稚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确实在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她刚才差点没忍住。 “那个四姑,说话真难听。”苏念慈小声嘟囔,“什么叫没有身份、没有背景、没有灵根的废物?她凭什么这么说?” “凭她是姜氏的四小姐。”姜稚衣的声音很平淡,“凭她嫁给了中州最有权势的家族。” “那也不能——” “念慈。” 姜稚衣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在姜家,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不看对不对,看有没有资格。” 苏念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知道,姜稚衣说的是对的。 --- 回到院子,姜稚衣没有进屋。 她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看着头顶的星星。 苏念慈端来一壶热茶,放在她面前。 “稚衣姐姐,你在想什么?” “在想一个人。” “沈夜?” 姜稚衣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提到他,眼神都不一样。”苏念慈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托着下巴,“你说你对他没有超出任务之外的感情,但我觉得——” “你觉得什么?” “我觉得你在骗自己。” 姜稚衣沉默了很久。 “也许吧。”她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承认一件不太光彩的事。 “但他是一个很特别的人。”她继续说,“他话很少,但每一句都有分量。他不会讨好任何人,也不会为了得到什么而伪装自己。他就是一个……很真的人。” “那你喜欢他吗?”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想回去找他?” 姜稚衣想了想。 “因为他欠我的还没还完。”她说,嘴角微微上扬。 苏念慈看着她,忽然笑了。 “稚衣姐姐,你笑了。” “我没笑。” “你笑了。”苏念慈指着她的嘴角,“这里,翘起来了。” 姜稚衣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真的翘起来了。 她放下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茶是凉的。 但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是热的。 --- 第二天一早,姜稚衣去找父亲。 姜衍坐在书房里,面前堆着比昨天更多的文书。他看起来更老了,眼袋很深,脸色苍白,像是好几天没睡。 “父亲。” “嗯。” “我想跟您谈谈。” 姜衍抬起头,看着她。 “谈什么?” “谈沈夜。” 姜衍放下笔,靠回椅背。 “说吧。” “我知道家族想要他。我也知道他身上的神印对姜氏意味着什么。”姜稚衣说,“但我请求您,不要派猎印者去。” “理由。” “理由有三。”姜稚衣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猎印者的手段太激进。沈夜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你越逼他,他越不会屈服。猎印者去,只会把他推向对立面。” “第二,猎印者一旦暴露,姜氏在明面上的立场就站不住了。其他家族一直在盯着我们,等着我们犯错。” “第三——” 她顿了顿。 “第三,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我知道怎么让他信任姜氏,而不是敌视姜氏。” 姜衍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说了这么多,都是在为家族考虑。”他说,“但你有没有为自己考虑过?” 姜稚衣愣了一下。 “为自己考虑?” “对。”姜衍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你从小在姜家长大,我知道你吃了多少苦。我也知道,你一直觉得家族把你当工具。” “——” “我不是在辩解。”姜衍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在告诉你一个事实——在姜家,每个人都是工具。包括我,包括你大伯,包括老祖。” 他转过身,看着她。 “区别只在于,有些工具知道自己是工具,有些不知道。” “你知道之后怎么选,才是最重要的。” 姜稚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没那么高了。 “父亲。” “嗯。” “您当年,是怎么选的?” 姜衍沉默了很久。 “我没得选。”他说,“但你不一样。” “为什么?” “因为你有想去的地方。” 姜稚衣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眼神。”姜衍说,“你回来那天,我看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了。你的眼神不一样了。以前你看什么都淡淡的,像隔着一层雾。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你的眼神里,有东西了。” 他顿了顿。 “那东西,叫念想。” 姜稚衣低下头。 她想起阿念。 想起阿念的名字——“念是想念的念”。 “父亲。” “嗯。” “如果有一天,我想离开姜家,您会拦我吗?” 姜衍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不会。”他说。 “真的?” “真的。”姜衍坐回椅子上,“但有一件事你得记住。” “什么事?” “姜家的门,一旦你走出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姜稚衣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她说。 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姜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稚衣。” 她停下脚步。 “那个叫沈夜的,值得你冒这么大的风险吗?” 姜稚衣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想试试。” --- 当天晚上,姜稚衣收到一封信。 信是冷千秋写的,只有一行字: “他活着。别担心。” 姜稚衣把信折好,贴身收起来。 苏念慈端着桂花糕走进来,看见她在笑。 “稚衣姐姐,你又笑了。” “我没有。” “你嘴角又翘起来了。” 姜稚衣伸手捂住自己的嘴。 但她的眼睛,还是弯成了月牙。 --- (第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