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稚衣没想到,自己还会回到这个地方。
中州。
姜氏祖宅。
马车从北境一路南下,走了整整二十天。越是往南,雪就越小,空气就越湿。等到进入中州地界的时候,路边已经能看到初春的新绿了。
但姜稚衣的心,还是冷的。
她掀开车帘,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田野、村庄、河流、山丘——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甚至连路边那块歪倒的石碑都没有人扶正。
中州就是这样。
永远不变。
不是因为守旧,是因为不在乎。
“小姐,快到了。”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姜稚衣放下车帘,靠回座椅上。
她的手无意识地在腰间摸了摸——空的。那枚玉佩,她给了沈夜。
家族的信物,她给了沈夜。
而她自己的那枚,早在一年前就碎了。 “小姐?” “知道了。” 马车在一座巨大的府邸前停下。 姜稚衣下了车,抬头看着眼前这扇朱红色的大门。门高三丈,宽两丈,上面镶嵌着铜钉和两个巨大的兽首门环。 姜氏祖宅。 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也是她最不想回来的地方。 门口站着两个家丁,看见她,连忙躬身行礼:“大小姐。” 姜稚衣点了点头,跨过门槛,走进大门。 穿过前院,穿过中庭,穿过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长廊。长廊两侧种着一种叫不出名字的花,开得正艳,红得像血。 “稚衣。” 一个声音从前面传来。 姜稚衣抬头,看见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长廊尽头。 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妆容精致得看不出年龄。 姜氏管事——沈姑姑。 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人。 也是从小替家族“管教”她的人。 “沈姑姑。”姜稚衣的声音很平淡。 “回来就好。”沈姑姑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瘦了。北境的日子不好过吧?” “还好。” 沈姑姑微微一笑,那笑容标准的像尺子量过的。 “家主在书房等你。去吧。” 姜稚衣点了点头,从她身边走过。 走了几步,沈姑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稚衣。” “嗯。” “家主最近身体不好,你……别说那些不该说的话。” 姜稚衣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该说的话。 比如“我不想当工具”。 比如“我有自己的想法”。 比如“我不是你们的棋子”。 这些话,她以前说过。 每一次,都被堵了回来。 “知道了。”她说。 然后继续往前走。 --- 书房在祖宅的最深处。 姜稚衣推开门,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 她的父亲——姜衍——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书。他看起来比一年前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但他的眼神,还是那么锐利。 像鹰。 像刀。 像一把永远不会生锈的利刃。 “回来了?”姜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回来了。” “坐。” 姜稚衣在他对面坐下。 父女之间隔着一张书桌,和一整年的沉默。 “北境的事,查得怎么样了?”姜衍问。 “青石镇血疫,不是自然发生的。”姜稚衣的声音很平静,像在汇报工作,“有人在暗中催动某种上古禁术,试图唤醒沉睡的神印。” “神印?” “对。青衍灵印。” 姜衍的眼睛微微眯起。 “找到了?” “找到了。” “谁?” 姜稚衣沉默了一息。 “一个叫沈夜的少年。落星宗旁系末支,被判定无灵根,但体内沉睡着青衍灵印。” “无灵根?”姜衍的嘴角微微上扬,“有点意思。” “还有更有意思的。”姜稚衣说,“他不止能承载一尊神印。他的体内,有至少四个空位。” 姜衍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惊讶。 是兴奋。 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奋。 “多印承载者?”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确定?” “确定。” “他人呢?” “在北境。” “你为什么不把他带回来?” 姜稚衣看着他的眼睛。 “他不是一个物件,带不回来。” 姜衍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知道姜氏为了神印传承,付出了多少代价?”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知道我们等了多少年,才等到一个多印承载者?”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工具。” 姜稚衣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里挤出来的。 姜衍盯着她,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 “你不是工具?”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稚衣,你从小在姜家长大,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姜家给你的?” “我没说不还。” “你还?你拿什么还?”姜衍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以为你去北境是为什么?是历练?是家族任务?”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书桌上,身体前倾,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是去当棋子的。从一开始就是。” 姜稚衣没有退缩。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知道。” “你知道还——” “我知道我是棋子。”姜稚衣打断他,“但我可以选择,为谁当棋子。” 姜衍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让姜稚衣想起小时候——她考了第一名,父亲夸她的时候,就是这种笑容。 但现在的笑容,和那时候不一样。 那时候是真的高兴。 现在,是冷的。 “你变了。”姜衍说。 “人都会变。” “不。”姜衍摇了摇头,“你不是变了,你是被影响了。被那个叫沈夜的——” “他没有影响我。”姜稚衣站起来,“他只是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是只能听命行事。” 沉默。 书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姜衍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问。 “知道。” “你知道姜氏为了培养你,花了多少资源?” “知道。” “你知道如果你违抗家族的命令,会有什么后果?” “知道。” 姜衍盯着她,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认真的。 良久,他坐回椅子上。 “你走吧。”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疲惫,“今天我不跟你争。你刚回来,先去休息。” “父亲。” “去吧。” 姜稚衣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姜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稚衣。” 她停下脚步。 “那个叫沈夜的,如果你不把他带回来,家族会派别人去。” 姜稚衣的手攥紧了。 “派谁?” “你不认识的人。”姜衍说,“但你可以认识一下——他们是‘猎印者’。” 姜稚衣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猎印者。 她听说过这个名字。 姜氏最隐秘的力量。专门追踪、捕捉、控制神印持有者的一群人。 他们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过去。 他们只有任务。 “你不要逼他们出手。”姜衍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姜稚衣心上,“因为一旦他们出手,那个叫沈夜的,就不是‘带回来’的问题了。” “是‘带什么回来’的问题。” --- 姜稚衣走出书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站在长廊里,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一动不动。 沈姑姑从暗处走出来。 “稚衣。” “沈姑姑。” “家主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 沈姑姑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你小时候,很乖的。”她说,“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来不问为什么。” “那是因为我不知道可以问。” “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样?”沈姑姑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悲哀,“有些事,不知道反而比较幸福。” 姜稚衣转过头,看着她。 “沈姑姑,你幸福吗?” 沈姑姑愣了一下。 “我……”她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回答。 姜稚衣没有追问。 她转过身,沿着长廊往前走。 身后,沈姑姑的声音传来,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幸福?那是什么东西?” --- 姜稚衣的院子在祖宅的东边,是一个独立的小院。 院子不大,但很精致。种着她娘生前最喜欢的桂花树,树下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 她推开院门,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桂花。 不是花香。 是桂花糕的味道。 “稚衣姐姐!”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从屋里跑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桂花糕。 苏念慈。 她的侍女。 也是她唯一的朋友。 “念慈。”姜稚衣笑了,这是她回来后第一次真的笑。 “你终于回来了!”苏念慈跑到她面前,把桂花糕塞到她手里,“快尝尝,我做了好多次才做成功的。” 姜稚衣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 很甜。 甜得她眼眶发酸。 “好吃吗?” “好吃。” 苏念慈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我就知道你爱吃。小时候你每次不开心,娘就做桂花糕给你吃。娘不在了,我就学着做。” 姜稚衣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桂花糕,没有说话。 “稚衣姐姐?”苏念慈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你怎么了?” “没什么。” “你是不是哭了?” “没有。” “你的眼睛红了。” “风吹的。” 苏念慈看着她,忽然伸手抱住了她。 “稚衣姐姐,”她说,“没事的。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姜稚衣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她没有回抱苏念慈。 但她也没有推开她。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桂花树下,一动不动。 风吹过,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姜稚衣闭上眼睛。 她想起沈夜。 想起他说过的话。 “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活下去。” “我会找到你们的。” 她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天空。 天已经全黑了。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谁在黑色的幕布上钉了无数颗银色的钉子。 “念慈。” “嗯?” “如果有人想伤害沈夜,你会帮我吗?” 苏念慈松开她,看着她。 “会的。”她说,“因为你想帮的人,就是我想帮的人。” 姜稚衣看着她,忽然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 “谢谢。” “不客气。” 两个人坐在桂花树下,吃着桂花糕,看着星星。 谁也没有说话。 但谁也不觉得尴尬。 夜深了。 苏念慈回屋睡觉了。 姜稚衣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枚已经碎成两半的玉佩——她自己的那枚,一年前碎的。 她没有扔掉。 因为这是她娘留给她的遗物。 也是她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把两块碎片拼在一起,看着上面那个残缺不全的“姜”字。 姜。 这个字,压了她十六年。 “娘,”她轻声说,“你说过,有一天我可以做自己。这一天,什么时候来?” 没有人回答。 风吹过桂花树,叶子沙沙作响。 像是在替谁回答。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