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是被一阵骚动吵醒的。
柴房外头天还没亮透,外院方向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说话声。这不是平常的状态——落星宗规矩严,外门弟子寅时起,卯时练,中间不会有人随便乱跑。
他翻身坐起来,套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推门出去。
外院已经乱成一锅粥。
十几个外门弟子围在院门口,交头接耳,脸上表情各异——有紧张的,有兴奋的,更多的是不明所以的茫然。
沈夜拉住一个从身边跑过的杂役:“出什么事了?”
那杂役叫小伍,跟他一样是被收留下来打杂的,平时负责清扫演武场。此时脸色煞白,嘴唇都在抖:“死人了……山下镇子,死人了!”
“什么镇子?”
“青石镇!就是我们山脚下那个青石镇!”小伍声音发颤,“昨天晚上开始,镇上的人突然发疯一样吐血,浑身长黑斑,不到一个时辰就死了。今早发现的时候,已经死了二十多个!”
沈夜眉头皱起来。
青石镇他知道。落星宗山门往南走二十里,是个不大的集镇,百来户人家,靠着给宗门供应粮草菜蔬过活。宗门里不少杂役的家就在那边。
“宗门怎么说?”
“内门已经派人下去了,说不让任何人靠近。”小伍咽了口唾沫,“听说是……是疫病。很厉害的疫病。”
疫病。
沈夜没说话,但心里隐隐觉得不对。
北境虽苦寒,却从没听说过这种发病一个时辰就要人命的疫病。而且青石镇离落星宗太近了,若真是疫病,宗门不该只是“派人下去”这么简单。
但他只是个杂役,想再多也没用。
沈夜转身回柴房,拎起扁担和空桶,照常去后山挑水。
小伍在身后喊他:“你不怕啊?”
“怕有什么用。”沈夜头也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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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泉眼今天格外冷清。
往常这时候,总有外门弟子来这边取水洗漱,今天一个人影都没有。山道上只有沈夜自己的脚印,深深浅浅地印在薄雪上。
他蹲下身打水,忽然听到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
不是人声,更像是某种小动物濒死前的哀鸣。
沈夜循着声音往泉眼旁边的灌木丛里看了一眼。
一个孩子蜷缩在枯枝败叶间。
五六岁的模样,分不清男女,脸上身上全是泥巴和干涸的血迹。最触目惊心的是孩子的右手臂——从手肘到手腕,皮肤上爬满了黑色的纹路,像树根又像蛛网,密密麻麻地蔓延开。
和青石镇的疫病症状一模一样。
沈夜心脏猛地一缩。
他下意识想转身——不是怕被传染,而是在落星宗待了三年,他太清楚规矩了。私藏疫病感染者进宗门,轻则逐出,重则处死。
但他没动。
因为那孩子睁开了眼睛。
一双很大的眼睛,瞳色很深,像是被水洗过的黑曜石。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求助,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嘴唇翕动了两下,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种眼神沈夜见过。
三年前,他被判“灵根枯萎”的时候,母亲在人群外看他,就是这种眼神——不是在求救,是不相信还有人会救自己。
沈夜把扁担放下了。
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
烫得吓人。
那孩子下意识往后缩,但身体已经虚弱得连蜷缩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微微颤了一下。
“别动。”沈夜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他脱下自己的棉袄,裹住孩子,把人抱了起来。
很轻。
轻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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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外院的路,沈夜走得很快。
不是因为着急,是因为他必须在被人发现之前做出决定。
把孩子带回柴房藏起来,是冒大险。但送去给宗门的人处置,这孩子十有八九活不成——他见过宗门处理“隐患”的方式,干净利落,绝不留后患。
他选了冒险。
柴房不大,堆着半屋子的柴火和杂物,西北角有个用木板隔出来的小空间,是他睡觉的地方。沈夜把孩子放在硬板床上,拉过被子盖好,转身去拿水。 孩子又睁开眼,这次比刚才清明了一些。 “别说话。”沈夜把水递到孩子嘴边,一点点喂进去,“我不知道你叫什么,也不知道你怎么跑到这来的。但你既然被我捡回来了,就先活着。” 孩子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沈夜也不再说什么,把被子掖好,转身出门。 他要去找药。 不是宗门医堂——那里他进不去,也没钱买药。但后山长着几种草药,外门弟子受伤时常去采来敷,他在经阁打扫时翻过几本医书,认得样子。 走到柴房门口,他顿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孩子。 “我去去就回。” 声音很轻,不知道是说给孩子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 后山北坡,沈夜蹲在雪地里扒拉枯草,找一种叫“地龙草”的药材。 这种草专治热毒,去年外门有个弟子被毒蛇咬了,就是用这个敷的。 他手上动作很快,心里却一直在转。 青石镇的疫病是什么? 这孩子的黑色纹路,真的是疫病吗? 还有丹田里那颗“石子”—— 从昨晚开始,它一直在微微发烫。不是运功时的温热,是持续的、隐隐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的那种烫。 沈夜把这种感觉按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采了足够的草药,用布包好,站起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又碰见了人。 这次不是封不平,也不是那个狐裘姑娘。 是陆鸣。 方脸少年带着两个跟班,正从演武场方向过来,远远看见沈夜就笑了:“哟,废物今天不挑水,改采药了?怎么,终于知道自己有病了?” 跟班甲跟着笑:“废物病,没药医。” 沈夜脚步不停,想从旁边绕过去。 陆鸣一个侧步拦住他,眼尖地瞥见他怀里鼓鼓囊囊的布包:“藏的什么?” “草药。”沈夜淡淡说。 陆鸣伸手就来扯:“我看看——” 他的手刚碰到布包边缘,忽然停住了。 不只是手停住了,整个人都僵住了。 陆鸣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急剧收缩,死死盯着沈夜——不,是盯着沈夜身后的方向。 沈夜下意识回头。 什么都没有。 只有空荡荡的山道和被雪压弯的枯枝。 等他转回头,陆鸣已经退了三步。 脸色发白,嘴唇哆嗦,像是见了鬼。 “你——”陆鸣的声音变了调,手指着沈夜,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沈夜皱眉:“你没事吧?” 陆鸣没答话,转身就跑。 两个跟班面面相觑,也踉踉跄跄跟了上去,连滚带爬地消失在演武场方向。 山道上只剩下沈夜一个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旧棉袄给了孩子,现在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冻得浑身发抖。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塞着草屑。 没什么特别的。 可陆鸣刚才的样子不像是装的。 沈夜想起他刚才看的方向——是自己背后。 他慢慢转过身。 还是什么都没有。 但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地上的雪,在融化。 不是被踩过之后化成水的那种融化,而是以他为中心,方圆三尺之内,积雪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像是有什么炽热的东西,在他体内苏醒。 沈夜低头看着自己攥紧布包的手。 手指在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丹田里那颗沉睡了十六年的“石子”,在这一刻,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第二章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