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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怀里的小孩还晕着，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呼吸又轻又急，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鸟。雪水从沈夜的小腿往上漫，凉意钻进骨头里，但他没动。

不是不想动。

是动不了。

身体里那股滚烫的东西还在。不疼了，但堵得慌，像有人在他胸腔里塞了一块烧红的炭，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的视线落在脚边的雪地上。

刚才抱过小孩的地方，积雪化成了一圈湿痕。还在往外扩。冰凉的雪水碰到他的脚踝，嘶嘶地冒起极细的白气。

“……我是不是要死了。”

他小声说了一句。

没人回答。

风从青石镇的方向吹过来，带来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比白天更淡了，但更让人不安——不是散了，是镇子里已经没多少活人还在喘气了。

怀里的小孩动了一下。

“哥哥……”

声音细得像猫叫。

沈夜低头。小孩没睁眼，小脸烧得发红，嘴唇干裂起皮，含糊不清地嘟囔：“冷……阿念冷……”

阿念。

原来是个女孩。

沈夜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他身上也不暖和，外袍被血浸透了大半，湿冷地贴在身上。但他还是把她裹紧了，用手掌捂住她冰凉的耳朵。

“没事。”他说，“哥哥在。”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今晚能不能活着走出这片雪地。

但小孩不说话了。呼吸渐渐平稳了一点，像那个“哥哥在”三个字真的管用一样。

沈夜抿了一下嘴唇。

身后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声响。

不是风声。不是雪落。是——脚步。

他猛地转身。

五丈外，一道黑影站在一棵枯死的槐树下。

那人从头到脚裹在一件深灰色的斗篷里，看不清脸，只能看见斗篷下露出一截灰白色的下颌，像枯骨。他没有踩雪的声音，也没有呼吸的白气，站在那里，像一截插进地面的墓碑。

沈夜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不是错觉。

这个人从青石镇一路跟过来的。白天他在镇口看见过这个影子，当时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小孩。”

黑袍人开口了。

声音很低，不像是从嗓子眼里发出来的，更像是风穿过一截空心的枯木。他歪了一下头，斗篷滑落少许，露出一只灰白色的眼睛。

那只眼睛没有瞳孔。

“把她放下。”他说，“你可以走。”

沈夜没有说话。

他把阿念抱得更紧了一点。

黑袍人沉默了片刻。那只没有瞳孔的眼睛微微转动，扫过沈夜胸口——准确地说是扫过他胸腔里那块滚烫的东西。

“……原来如此。”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不是你捡到了她。”他说，“是她找到了你。”

沈夜听不懂。

但他听懂了另一件事——这个人不是来救人的，也不是来讲道理的。

他是来拿东西的。

“我不认识你。”沈夜说，“我也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事。这孩子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她现在在我怀里，谁也别想把她从我手里拿走。”

他的声音不大。

但很稳。

黑袍人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没有声音。只是斗篷下那张灰白色的脸裂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焦黑的牙床。

“无知。”

他说完这两个字，抬手。

沈夜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只手从斗篷下伸出来——五根手指像枯枝一样细长，指甲是黑的，掌心里有一团暗红色的光，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他看见了那只手往前一推。

他也看见了那团暗红色的光朝他飞过来。

但他躲不开。

不是他反应慢。

是那团光太快了。快到他眼睛看见了、脑子反应了、身体还没来得及动——就已经到了。

轰。

沈夜感觉自己像被一头狂奔的妖兽迎面撞上。

他整个人飞了出去。后背撞上一棵松树，树干咔嚓一声裂开，他又摔进雪地里，滚了三四圈才停下来。

嘴里全是铁锈味。

眼前一阵阵发黑。左臂抬不起来了，不知道是断了还是脱臼了。

但他没松手。

阿念还在他怀里。小孩被这一下震醒了，哇地哭出来，小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襟。

“哥哥！哥哥！”

“没事……”沈夜咬着牙说，“没事……”

黑袍人已经走到他面前。

低头看着他。

那团暗红色的光又在他掌心亮了起来，比刚才更亮。沈夜这才看清——那不是光，那是一个符文。扭曲的、像虫子一样蠕动着的线条，散发着让人作呕的气息。

“青衍的气息还在沉睡。”黑袍人喃喃地说，“可惜了。若是再等几年，或许值得我认真一些。”

他蹲下来。

灰白色的眼睛凑近沈夜的脸。

“不过也好。趁她还没醒，先把这个小东西带回去……”

他伸手去抱阿念。

沈夜动了。

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左臂断了，他就用右臂。他一把抓住黑袍人的手腕，五指死死扣住，指甲嵌进那层灰白色的皮肤里。

黑袍人顿了一下。

低头看了一眼沈夜的手。

然后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沈夜的胸口，衣襟裂开的地方，露出的皮肤正在发光。

不是血。不是伤口。

是苍绿色的光。

很淡。像深冬夜里最后一盏还没熄灭的灯。

但它在亮。

黑袍人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如果他还有瞳孔的话。

“不可能……”

他的话没说完。

沈夜胸口那层淡绿色的光突然炸开。

不是爆发。是炸开。

像一块冰被从里面敲碎。

苍绿色的光焰冲天而起，方圆十丈内的积雪一瞬间蒸发成白雾。黑袍人被弹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圈才落地，斗篷被烧出好几个窟窿。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刚才被沈夜抓住的那只手腕上，印着五个焦黑的指印。

“青……衍……”

他抬起头。

白雾正在散去。雾中央，沈夜跪在雪地上，怀里抱着阿念，浑身都在发抖。但他还站着——不，他还跪着，因为他的左腿也在刚才那一下里断了。

他的胸口。

那道苍绿色的光没有消失。

它在蔓延。

像藤蔓一样，沿着他的肋骨、锁骨、肩胛骨，一寸一寸地爬。所过之处，焦黑的皮肤开始愈合，断裂的骨骼发出咔咔的响声。

沈夜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只看见自己的右手在发光。

苍绿色的光把那只满是冻疮和伤疤的手照得像一块玉。

然后他看见了黑袍人的下一次攻击。

和上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看见的不是“一团光”。

他看见的是一条轨迹。

暗红色的光从他掌心的符文里射出，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朝他的面门飞来。在黑袍人出手的那一刹那，沈夜就已经看见了它的落点——他的左眼眶，偏上三寸。

他的身体动了。

不是快。

是那条轨迹在他眼里太慢了。

他偏了一下头。暗红色的光擦着他的太阳穴飞过去，烧掉了半截头发，但没伤到皮肉。

黑袍人愣住了。

只有一瞬间。

但那一瞬间够了。

沈夜站了起来。左腿还疼，但骨头已经接上了。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现在，他能看见对方的攻击。

而且他能躲开。

“你……”

黑袍人退了一步。

不是害怕。是不敢相信。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沈夜胸口的苍绿色光芒，那只没有瞳孔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似恐惧的东西。

“你不该醒。”他说，声音不像刚才那么稳了，“你不该现在醒。”

沈夜没有说话。

他把阿念换到左臂——左臂也好了，虽然还在发抖——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还亮着那层苍绿色的光。

他没学过任何武技。

不知道该怎么用这种力量进攻。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个人，刚才想从他怀里抢走阿念。

黑袍人又出手了。

这一次不是一道。是三道暗红色的符文同时飞出，封死了沈夜的左、右、上三路。

沈夜看见了三条轨迹。

他侧身。第一条擦着胸口过去。低头。第二条从头顶飞过。然后他做了一件任何人都没想到的事——他朝第三条冲了过去。

不是撞上去。

是在它飞到自己面前的那一瞬，抬起右手，一巴掌拍开了它。

像拍开一只苍蝇。

苍绿色的光撞上暗红色的符文，发出嗡的一声闷响。符文碎裂，化作细小的光点散落。

黑袍人的脸色变了。

如果他的脸还能叫脸色的话。

他盯着沈夜看了两秒。

然后他转身。

走了。

不是跑。是走。步伐不急不慢，像一个临时改变主意的路人。

“你护不住她的。”他丢下这句话，声音从白雾里飘回来，“青衍醒来的消息，很快就会传遍这片大陆。你连自己都护不住，还护一个孩子？”

他的身影消失在了白雾深处。

沈夜站在原地。

苍绿色的光还亮着，但已经开始变淡。他的身体开始发软，像被抽空了一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阿念。

小孩不哭了。睁着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嘴唇还在抖，但没有再哭。

“哥哥……你流血了。”

她伸出小手，摸了一下沈夜的下巴。指尖上沾了血——不知道是沈夜的血还是别人的。

沈夜张了张嘴。

想说“没事”。

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了。

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苍绿色的光彻底熄灭，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他往前倒下去。

最后的意识里，他感觉到自己被人接住了。

不是阿念。

阿念没有那么大的力气。

是一个比他高半头的身影，穿着一件素白色的长裙，衣角上沾着雪沫和灰尘。

她一只手接住了沈夜，另一只手稳住了阿念。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冷。

很年轻。

是个女孩。

“……青衍灵印。”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好奇。

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从很远很远地方传来的——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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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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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第4章《青衍灵印》——沈夜在昏迷中理解“极速”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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