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戈走进玄元观前殿的时候，刚好看到玄清从后殿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木盒子。

看到秦戈进来，玄清向他示意了一下手中的盒子，说，“我知道你要来，特意把我师父留给我的东西拿出来。”

盒子不大，漆面斑驳，铜扣上长了绿色的铜锈。玄清把盒子放在前殿的长桌上，小心翼翼地解着铜扣。

盒盖掀开，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纸，一股被密封了很多年之后的桐油和植物香料混合的气味散发出来。

玄清双手把纸卷取出，放在桌上缓缓展开。纸张边缘有些脆化，展开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秦戈凑过去看。

那是一张手绘的终南山的地形图，那些山脉走向、水系分布、山谷沟壑，全部用传统山水画的线条勾画出来，但比山水画精确得多。等高线、相对高度、方位标注，每一个细节都一丝不苟。墨线规整，标注用的是毛笔小楷，笔迹沉稳。

图上有十个用朱砂标注的圆点。

圆点沿着终南山的主脊线分布，从西北向东南排列，间距不等，整体呈现出一条弧线。每个圆点旁边都注着方位、深度、五行属性。

“这就是你说的十个气眼？”秦戈问。

“对。”玄清用手比划着，“终南山龙脉的主气走向是自西北向东南，这十个气眼就是地气循环的呼吸口。龙脉是主干，气眼是节点，每一个气眼调节一段范围内的地气运行。正常情况下十个气眼同时运转，地气流通，万物生养。”

“如果封掉其中几个？”

“看封多少，封哪几个。”玄清的手指在图上划了一条弧线，“封掉一个，影响不大，相邻的气眼会代偿，地气循环减弱但不会断。封掉三个以上，代偿机制超载，影响范围会急剧扩大。封掉七个以上，龙脉断裂。”

秦戈俯下身来，视线沿着朱砂圆点从左到右移动。第一个气眼在终北岭最北端，第二个在杏花岭北面的山脊线上，第三个在柳沟附近，第四个在石桥子东南——和失踪村民的分布位置几乎完全吻合。

他拿出笔记本开始画对照表。

杏花岭对应第二个气眼。柳沟对应第三个。石桥子对应第四个。三月初到五月初，三个月时间，七个失踪者，分布在三个村子——全部集中在终南山北段。

秦戈把对照表画完，抬头看玄清。

“如果有人在按照气眼的位置清除周围的人，他们的推进方向是从北往南？”

“对。”玄清说，“主气走向自西北向东南，从北端开始封堵是最合理的策略。”

秦戈的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他拿起铅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简易的终南山地形示意图，把十个气眼的位置点上去，再把七个失踪者的分布点标出来。

画完之后他退后几步看整体。

一条清晰的线出现了。失踪者分布从北到南，沿着终南山主脊线排列，和堪舆图上的十个气眼位置几乎完全重合。三个已出问题的气眼是图上的第二、第三和第四个，全部集中在北段。第五个气眼的位置，正好在杏花岭和柳沟之间的某个点上。

“如果对方继续推进，”秦戈说，“下一个目标是第五个气眼。”

玄清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山脊线。“第五个气眼在抱龙峪。从王坪村往东南方向走，大约六公里。”

“有人住在那边吗？”

“有一个自然村，叫黄泥湾。不大，十几户人家。”

秦戈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名字——黄泥湾，王坪村周边四个自然村中唯一一个没有失踪人口上报的村子。如果判断正确，黄泥湾就是下一个目标。

“这张图是什么时候画的？”秦戈指着图问。

“1932年。我师祖画的。”

秦戈看了玄清一眼。1932年，那是在全面侵华之前。

“画这张图的时候，日本人已经开始在中国做地脉堪舆了。”玄清说，“他们请了一批懂堪舆的人，走遍了大半个中国，专门找龙脉。这张图就是日本人画的。”

秦戈的手指从图上收回来。

“一九三八年，日军进关中，有一支特别部队进了终南山。他们带了一大批人，有军方的也有民间的，在山里待了将近半年。我师祖当时三十多岁，带着几个道友跟踪了那支部队，最后在山里正面撞上了。”

“结果……”

“死了两个道友，伤了三个。但我师祖活下来了，还带回这张图。”玄清说，“那支部队在山里待了半年，主要就是在做地脉堪舆。这张图是他们画的，被我师祖夺了过来。”

秦戈把信息串在一起。一九三八年，日军特别部队进入终南山进行地脉堪舆，绘制了完整的龙脉气眼分布图。他们对终南山龙脉的了解，比749局更早，也更深。

他继续看图。

图的右下角有一块颜色跟周围不一样的地方，大约指甲盖大小，像是被什么东西涂抹过。涂抹的痕迹很旧，和纸张的其他部分一样泛黄，说明涂抹行为发生在很久以前。他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涂抹层的质感比周围的纸面更厚。

“这里被涂过。”秦戈说。

玄清看了一眼。“我知道。我师父涂的。”

“为什么？”

“我师父没有告诉我为什么。他只对我说，‘这个地方，将来有用，但现在不能让别人知道。’”

秦戈把那个位置记了下来。右下角，对应的是终南山主脉中段偏南的一个位置，正好在第五个和第六个气眼之间。他没有追问。现在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

他在右下角，涂抹区域的下方，看到了一行小字。字很小，比图上其他标注小一半，位置也很偏，如果不凑近看根本注意不到。

秦戈凑近辨认。那行字是用日文写的。

“这写日文你认识吗？”他指着那行字。

玄清低头看了一眼，摇摇头说，“我也不认识。”

秦戈的手指从那行字上收回来。

“你师祖有没有说过，那支部队后来去了哪里？”

“撤退了。一九三八年底，关中局势变了，日军主力调往别处，那支部队也跟着撤了。但我师父说过，他们走了，但他们的东西没全带走。矿道里还留着。”

“矿道。”

秦戈把这个词记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圆圈。

“终南山里有很多旧矿道，大部分是民国时期开采的，后来废弃了。但有一批矿道，位置跟这张图上的气眼分布高度重合。我师父怀疑，那支部队在堪舆之后，就开始利用矿道对龙脉进行破坏……”

秦戈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老罗。

他接起来。

“秦戈，比对结果出来了。”老罗的声音压得很低，“周德厚和陈建军这两个在系统里不存在的人，我刚做了一轮更深的查询。”

“什么查询？”

“我把他们的名字跟全国户籍数据库做了交叉比对。户籍数据库里，周德厚的身份信息是存在的，出生日期、籍贯、照片，全部对得上。”

“那749局数据库里为什么查不到？”

“因为749局的数据库没有直接对接户籍系统。我们的数据来源有自己的采集和录入流程。换句话说，这两个人在户籍系统里是活人，但在749局的情报体系里，他们从来没有被记录过。”

秦戈停了一下。一个在村里住了三十多年的人，一个在地面上有完整社会关系的人，749局从来没有采集过他的信息。

“你要么认为这是数据采集的漏洞，”老罗说，“要么……要么有人把他们从749局的数据里删掉了。”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老罗说，“我查了那辆白色面包车。杏花岭四月份来过一辆地质勘查的车，对吧？我在省地质局的出车记录里查过了，四月份没有安排任何车辆去终南山方向。”

秦戈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玄清。老人正站在桌边，一只手放在那张地脉图上。

“那辆车是假的。”秦戈说。

“假的证件，假的单位……”老罗停了一下，“秦戈，你现在到底碰到了什么？”

秦戈没回答。他道谢一声挂了电话，转向玄清。

“矿道在哪里？”

“矿道入口在海拔一千六以上的密林里，没有路，白天都容易走丢。要去的话，明天天亮再去。”

“今晚不行？”

“天黑进山就是送死。”玄清的语气很平淡，“而且你需要休息。明天天亮之后，我带你去。”

秦戈没有再坚持。他把地脉图上的关键数据抄在笔记本上，然后把图还给玄清。

“这张图你收好。在我回来之前，不要让任何人看到它。”

玄清把图卷好，放回木盒，锁上铜扣。

秦戈走出前殿，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了下来。他把笔记本翻到刚才画的那张地形示意图上，重新审视了一遍。

他拿起铅笔，在气眼之间画了几条连线。

第一条线连接第一个和第二个气眼，与终南山主脊线平行。第二条线连接第二个和第三个，方向略微偏东。第三条线连接第三个和第四个，方向又偏回来一些。

秦戈盯着这几条线思忖良久。

这不是一条直线。十个气眼虽然沿着主脊线分布，但它们的连线，从西北向东南，先微微偏东，再微微偏西，呈现出一条轻微的曲线。

他翻到新的一页，把这个曲线画了下来。然后在曲线的两个拐点处标上记号，一个在第三个气眼附近，一个在第七个气眼附近。

“地脉走向呈现异常规律。”秦戈在本子上写下这句话。

正常的龙脉走向应该是相对平直的，气眼均匀分布在主脊线上。但终南山龙脉的气眼分布呈现出明显的弯曲，这说明地脉在某个历史时期被人为干预过，改变了原本的走向。

如果地脉走向是被人为改变的，那改变它的人是谁？什么时候做的？目的是什么？

这些问题他暂时没有答案。但有一个事实是清楚的，有人在利用这张地脉图上的气眼分布规律，系统性地破坏终南山的龙脉。而这张图，是倭军在一九三八年绘制的。

秦戈把笔记本收好，站起来。

玄清从院子另一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决定了？”

“决定了。”秦戈说，“明天天亮，去矿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