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秦戈就醒了。
他躺在炕上,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昨晚画的那条曲线——十个气眼连成一条弧线,第三和第七个气眼附近各有一个拐点。地脉走向被人为干预过。
他从炕上坐起来,掏出笔记本又看了一遍。
玄清已经在院子里洗漱了,听见屋里的动静,在门外喊了声:“醒了吗?走不走?”
“走。”
两人简单吃了点干粮,秦戈把笔记本、手电筒、指南针装进背包,腰间别上手枪。玄清背了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几张符纸和一根短铁棍。
“矿道在哪儿?”秦戈问。
“村子西北方向,翻过几道梁就到了。”玄清说,“入口被碎石堵了一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两人出了玄元观,沿着山间小路往西北走。清晨的山里雾气很重,露水打在裤腿上,走不了多久鞋就湿透了。玄清走在前面,秦戈跟在后面,两人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轻微的喘气声。
翻过第一道山梁时,秦戈停下来歇了口气。站在山脊上往下看,龙泉村还笼罩在晨雾里,只有几缕炊烟从屋顶冒出来。再往远处看,终南山的主峰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个蹲着的巨人。
“还有多远?”
“翻过前面那道梁就到了。”玄清指了指前面。
又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玄清在一处岩石坡前停下来。坡上长满了灌木和野草,看不出有人来过的痕迹。玄清拨开一丛灌木,露出一个洞口。洞口不大,大约一人宽,被碎石和泥土堵了大半。
“就这儿。”
秦戈蹲下来,用手电筒往洞里照了照。洞口往里大约两三丈深,能看到一条向下延伸的通道,两侧的岩壁上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凿痕整齐,间距均匀,还有一些非自然形成的裂缝。
“这矿道有多深?”
“我之前没敢走太深,”玄清说,“大概进去约一里地,拐了几个弯,感觉越走越不对劲,就退出来了。”
“哪里不对劲?”
玄清想了想,说:“太安静了。山里的矿道一般都有风声、水滴声,但那里面什么都没有,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得不是很清楚,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声音。”
秦戈点了点头。他从背包里拿出热成像仪将周围扫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随后又检查了一遍手枪,就对玄清说:“你在外面等我,我一个人进去。”
“你一个人?”
“万一里面有什么情况,你在外面还能接应。”秦戈说,“如果一个小时后我没出来,你就别等了,直接下山打这个纸条上的电话。”
玄清接过那张纸条,看了一眼,揣进怀里:“你小心些。”
秦戈猫着腰钻进洞口。碎石在脚下哗啦啦地响,他用手电筒照着前面,一步一步踩稳了再动。大约走了十几丈,通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不算陡,但越走越深,头顶的岩石层也越来越厚。
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窄窄的亮带,照在岩壁上。秦戈注意到岩壁上的凿痕有深有浅,有些地方的凿痕明显比别处新,像是后来被人重新开凿过。
他停下来,用手摸了摸岩壁上一处较新的凿痕。石头表面很干,没有潮气,但摸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凉意。
秦戈继续往前走。通道拐了几个弯,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记路线,左拐两次,右拐一次,再左拐一次。每拐一个弯,通道就变得更窄一点,头顶也变得更低。
大约走了一里地,通道突然开阔起来。他站在了一个大约两丈见方的空间里,岩壁上有人工修整过的痕迹。
秦戈举起手电筒,扫了一圈。
岩洞的四壁上嵌着黑色的石头,拳头大小,一半嵌在岩壁里,只露出半截。他走近一看,心里猛地一紧。
“封气石。”
跟他之前看到的一模一样,黑色的石头,表面有细密的纹路,摸上去冰凉。但这里的封气石不是散乱分布的,而是沿着岩壁排成一条线,每隔大约一尺嵌一块,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洞顶。
秦戈数了数,一共十二块,他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他往后退了两步,用手电筒照向洞顶。在洞顶上,他也看到了一些痕迹,似乎是有人用凿子在岩石上刻过什么,但又被磨掉了,只留下一些模糊的凹痕。
他正要仔细看,手电筒的光扫到了岩洞另一侧的角落里堆着一些东西。
秦戈走过去,蹲下来。
是一堆空罐头盒。铁皮的,已经生锈了,上面的标签早就看不清了,但从形状和大小来看,是军用罐头。他翻了翻,在罐头盒下面发现了一个烟盒,纸质的,发黄发脆,上面印着日文。
秦戈把烟盒小心翼翼地翻开。里面还有两根烟,已经烂掉了,烟纸上印着“敷岛”两个字。
他放下烟盒,继续检查。在罐头盒最底下,他又发现了两个东西,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封皮是牛皮纸的,已经磨损得很厉害;还有一块石头,拳头大小,黑色的,跟嵌在岩壁上的封气石一模一样,只是上面有一条裂纹,裂纹里渗着暗红色的东西。
秦戈先拿起笔记本,打开手电筒翻了几页。里面记的全是数字和符号,他看不懂。但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他看到了一个手绘的地图,跟玄清给他的那张地脉图很像,但更详细,标注了更多的点位和线条。
地图的右下角,用铅笔写着几个字:
【昭和十三年·秋·终南作业记录】
昭和十三年,就是一九三八年。
秦戈把笔记本装进自己的背包里。他又拿起那块封气石,掂了掂,也把它塞进了背包。
然后他站起来,又扫了一圈岩洞。
这里曾经有人驻扎过,而且待了不止一天。
他正想着,突然听到似乎是有人在轻微的呼气的声音。
秦戈立刻关掉手电筒,蹲下来,屏住呼吸。
黑暗像水一样涌过来,把他整个人淹没。他竖起耳朵,仔细听,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咚咚地响。
但他能感觉到,这岩洞里不止他一个人。
他慢慢地把手伸到腰间,摸到枪柄,打开保险。然后他侧耳听了一下,确认没有声音,才重新打开手电筒。
光柱扫过岩洞,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秦戈皱了皱眉。他刚才明明听到了声音,不会听错。他用手电筒照了一圈,目光落在岩洞另一侧的岩壁上,那里有一条裂缝,大约一人宽,黑漆漆的,看不清有多深。
刚才没注意到这条裂缝。
秦戈走过去,用手电筒往裂缝里照了照。裂缝很深,手电筒的光照不到底,只能看到裂缝两侧的岩壁上也有封气石,比外面的小一些,但排列得更密,几乎每隔半尺就嵌一块。
他正要往里走,身后突然传来玄清的声音。
“秦戈!”
秦戈猛地转身。玄清站在洞口,手里握着铁棍,脸色不太好看。
“你怎么进来了?”
“你进来快一个小时了。”玄清说,“我在外面等不到你,怕你出事。”
一个小时了?秦戈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从进洞到现在,确实已经过了快五十分钟。他在岩洞里翻东西、看地图,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
“里面什么情况?”玄清走过来。
秦戈把发现的东西说了一遍。玄清听完,走到岩壁前,伸手摸了摸嵌在石头里的封气石。他的手指刚碰到石头,就猛地缩了回来。
“怎么了?”
“这石头……”玄清把手翻过来,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白霜,“太冰了。”
秦戈也伸手摸了一下。确实,封气石的表面温度明显比周围的岩石低很多,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封气石本身不会这么凉。”玄清说,“只有一种可能……这是一种锁脉装置,它在吸收地气热量。”
“吸收地气?”
“或者说,它在吸收能量。”玄清说,“封气石的作用是阻断地脉气息,如果它本身温度异常,说明它正在阻断什么东西。”
两人对视了一眼。
“这条裂缝后面……”玄清指了指那条漆黑的裂缝。
“可能才是真正的矿道。”秦戈脸色凝重地说。
他举起手电筒,往裂缝里照了照。光柱在黑暗中穿行,照到大约五六丈深的地方,能看到裂缝拐了一个弯,看不清拐弯后面是什么。
“要不要进去看看?”玄清问。
秦戈犹豫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手表,已经早上八点多了,从进洞到现在花了不少时间。如果裂缝后面还有东西,一时半会儿探不完。
“先退出去。”秦戈说,“明天带齐装备再来。”
两人正要转身往回走,裂缝里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嗡嗡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震动。
秦戈和玄清同时停下脚步。
“你听到了?”玄清压低声音说。
秦戈点了点头。嗡嗡声持续了大约三四秒,然后停了。紧接着,裂缝里传来一种粗重而急促的喘气的声音。
秦戈把手电筒照向裂缝深处。光柱在拐弯处被挡住了,什么都看不到。但那个声音越来越近。他取出热成像仪扫过去,却什么也没有。
“走。”秦戈低声说。
两人快步往洞口方向退。刚走了几步,玄清突然拉住了秦戈的胳膊:“等等。”
秦戈停下来。玄清从布包里掏出一张符纸,用随身带着的朱砂笔,在符纸上画了一道,然后往裂缝方向一甩。符纸在空中燃烧起来,发出一团明亮的火光,照进了裂缝深处。
火光映出了一个影子。
一个弯腰驼背的人影,站在裂缝拐弯的地方,一动不动。
符纸烧完,火光熄灭,裂缝重新陷入黑暗,但秦戈注意到玄清露出一种原来如此的神情。
“快跑。”玄清喊道。
两人转身就往洞口跑。秦戈一边跑一边留意着后面,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快!”玄清在后面推了他一把。
秦戈加快脚步,拐过最后一个弯,看到了洞口的光。他猫着腰冲出去,玄清紧随其后。两人刚出洞口,秦戈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在了石壁上。
他回头一看,洞口处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
但洞口外面那块堵着洞口的碎石,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推了出来,滚到了好几尺外。
玄清二话不说,从布包里掏出一张符纸,贴在洞口旁边的石壁上,然后用朱砂笔在符纸上画了一个圈。
“我们走。”他扭头对秦戈说。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跑。翻过一个土坡时,秦戈回头看了一眼,洞口那边什么都没有,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们都知道,那里面确实有东西。
两人一口气跑到矿道外的林子里才停下来。秦戈找了一处灌木丛茂密的位置蹲下来,能看清洞口的方向,又不容易被人发现。玄清也跟着蹲下,喘着粗气。
等了大约一刻钟,洞口那边既没有人追出来,也没有人从外面进去。山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和远处几声鸟叫。
秦戈这才松了一口气。他靠在树干上,从背包里拿出那本牛皮纸笔记本,还有那块从矿道里带出来的封气石。
他翻开笔记本,又看了一遍最后一页的手绘地图。地图上标注了十个点位,跟他之前画的气眼分布曲线图完全吻合。但在第三和第七个气眼的位置,地图上用红笔各画了一个圈,旁边标注着两个他看不懂的日文字符。
“这画的也是龙脉上的气眼。”玄清凑过来看。
“是的,跟你师父留下来的一样。”秦戈说,“这张图也是日本人画的,一九三八年。”
玄清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们要破坏龙脉。”
“那矿道里的那个黑影……”秦戈问道。
“可能是龙脉受损后出现的东西。”玄清犹豫地说,“毕竟你的热成像仪也看不到。”
秦戈皱了皱眉,没再问了。
秦戈把笔记本和封气石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他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雾气正在散去。 “你先回玄元观休息。”秦戈对玄清说。 “你呢?” “我打个电话。” 玄清没多问,点了点头,转身往玄元观的方向走了。 秦戈等他走远了,才从口袋里掏出电话,找到老罗,拨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