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的黄昏永远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湿黏。残阳熔作血色,斜压在十万大山青黛色的轮廓线上,将连片吊脚楼浸上一层惨淡锈红。潮湿空气里,落叶腐朽的腥气缠揉着桃金娘清甜花香,密林深处不时飘来夜枭凄厉啼鸣,细碎声响如同暗处之人的窃窃私语。
顾长夜斜倚院中大榕树,指尖攥紧一把磨得锃亮的柴刀,目光沉沉锁着紧闭的竹门。
“吱呀——”
竹门自内缓缓推开,走出来的是顾长夜的爷爷顾青山。老者双目已盲,脊背微微佝偻,一身沉敛气场无形铺开,枯瘦手掌正抚着一块发黑桃木,指尖不停雕琢细密诡秘的符文。他缓步走近,顾长夜抬眼,静静望着遮在老人眼窝上的白布,像是隔着一层薄障与他对视。
“爷爷,我想走出镇子看一看。”少年率先打破沉寂,语气裹着十六岁独有的执拗,心底的压抑却让话音微微发紧。
刻刀摩挲桃木的声响骤然停住,木坯与刀具被重重拍在院中石桌,一股沉甸甸的威压瞬间压向顾长夜。
良久,苍老沙哑的嗓音才慢悠悠漫开,如同从潮湿墙缝里渗出来一般:“外头有什么值得看?瘴气林里藏着吞人的魔物,比妖魔更歹毒的,是人心。”话音落,笼罩小院的无形气势缓缓散入潮热空气。
“我已经十六岁了,我想出去闯!”顾长夜猛地起身,柴刀尾端磕在石面,脆响惊飞榕枝栖落的几只黑鸦,“镇上同辈早跟着商队投奔斩魔司,唯独我被困在这方寸小院。您到底在怕什么?”
“怕什么?”
顾青山握紧磨得油光锃亮的盲杖,杖尖重重往地面一杵,白布覆盖的空洞眼眶直直对准少年。他虽目不能视,顾长夜却总觉得那片虚无里藏着刺骨寒意,远胜南疆入夜的山风。
老人拄着盲杖一步步挪过门槛,杖头笃笃敲在青石板上,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在顾长夜心口。“你爹当年,也是这般说辞。他说要去见世间山河,要追寻一桩尘封真相。”老者嘴角扯出一抹酸涩讥讽,露出被常年烟叶熏黄的牙,“最后呢?尸骨抛在荒山野岭,连收敛都做不到。你也要走他的老路?”
提及父亲,顾长夜一身锐气瞬间溃散。这个名字是家里无人敢碰的禁忌,他只知晓祖父曾是斩魔司顶尖强者,母亲性子温软,至于父亲,只剩一道模糊清瘦的剪影,像山间抓不住的浓雾,从未在他人生里留下实在痕迹。
“我……我只是想去外面看一看。”少年声音低了下去,视线越过祖父,望向正被暮色吞噬的连绵群山。
“不准。”顾青山语气没有半分转圜余地,转身坐回门槛,重新拾起那块木雕,“只要我还活着,你半步都别想踏出这座镇子。”
顾长夜死死咬紧后槽牙,终究没再争辩。他收起柴刀,转身走向吊脚楼卧房,单薄背影被落日拉得修长,浸着化不开的孤寂。
待少年身影消失,顾青山脸上紧绷的严厉骤然崩塌,只剩深入骨髓的惶恐。他颤抖指尖抚上木雕——木坯上刻着一个被万千锁链缠绕的人形,链身纹路,正是南疆巫族镇压邪祟的古老符文。
“别醒……千万不要醒……”老人对着空荡荡的庭院低声呢喃,微弱声响仅能被晚风接住。
夜色渐沉,山间浓雾漫卷而来。
顾长夜躺在竹榻上辗转难眠。窗外夜风渐烈,吹得竹楼梁柱哗哗作响,混杂山野虫豸细碎嘶鸣,搅得人心烦。他索性起身,打算到院中透气。
刚踏出堂屋门,一缕细碎低语钻入耳中,让他脚步猛地顿住。
是爷爷的声音。
顾长夜屏住呼吸,隔着门缝悄悄往外窥望。只见盲眼老者并未回房安歇,笔直立在庭院正中,盲杖横举胸前,摆出一套极其诡异的防御印式,嘴唇飞快翕动,低声念诵着晦涩咒文。
“滚远些。”方才沙哑温和的嗓音全然褪去,只剩刺骨冷冽,“他尚未成年,魂魄根基不稳。若敢惊扰他,老夫拼尽残命,也要拉你们一同沉沦。”
顾长夜心头骤然一震。院中明明空无一人,爷爷究竟在和谁对话?魂魄不稳又是什么意思?他口中要拼命,又是为了抵挡何物?万千疑问堵在胸口,他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半分动静。
一股刺骨阴风卷过堂屋,少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隐约看见,爷爷对面的阴影里,一团浓稠黑雾疯狂翻涌,雾中浮动数张扭曲痛苦的人脸,似被老者身上的威压震慑,正缓缓向后退散,最终消融在湿热夜雾里。
“算你们识相。”顾青山一声冷哼,盲杖重重顿向地面。
顾长夜揉了揉眼,只当是夜色浓重生出的幻觉。等他再抬眼,老人已然卸下一身凌厉气场,重新变回那个佝偻颓唐的瞎眼老头,摸索着准备回房。少年慌忙轻步退上楼,衣袖带起一缕微风。
“谁在那里?”
顾青山脚步骤然停住,空洞眼窝转向方才门缝的方向,分明捕捉到了那一丝气流。
顾长夜心头一慌,刻意轻咳一声推门走出:“是我,爷爷。夜里口渴,下来寻口水喝。”
顾青山沉默片刻,紧绷的肩背缓缓松弛,又变回平日那个古怪沉默的老者。“无事,不过山里野猫闹腾。长夜,早些回房歇息,明日让你娘给你做些合口的吃食。”
话音落下,老人不再多言,扶着墙壁摸索回了自己房间。
顾长夜立在原地,望着祖父消失的背影,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他抬手按住狂跳不止的心脏,隐隐有种预感,有什么东西,正蛰伏在自己躯壳深处,伺机而动。
这一夜,顾长夜揣着满腹疑虑沉沉睡去。无人知晓,卧房屋顶的瓦片之上,一双猩红竖瞳正透过湿润水汽,贪婪凝视少年熟睡的轮廓。
“嘶嘶……”低哑嘶鸣消散在夜幕。
几乎同一瞬,顾青山的身影悄然落于屋顶,他淡淡扫了眼楼下卧房,目光沉沉投向远方十万大山。深山腹地,古老邪恶的祭祀鼓点顺着夜风遥遥飘来,无数双赤红眼眸,一同望向这座南疆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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