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的清晨,天光向来醒得格外早。
薄薄一层晨雾漫过连绵十万大山,淡金色的朝阳穿透朦胧水汽,温柔铺洒在顾家吊脚楼饱经风雨、斑驳开裂的木墙之上。昨夜撞见黑影时那股深入骨髓的恐惧,到此刻依旧清晰地刻在顾长夜心底,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自身的弱小,也让他越发坚定了习武变强的念头。天还未彻底大亮,他便独自起身,伸手取下卧房墙壁上那把常年打磨、刃身光亮顺滑的柴刀,放轻脚步,小心翼翼绕到后院,生怕惊扰屋里其他人。
后院面积不大,四周围着一圈一人多高的粗竹篱笆,是爷爷顾青山前些年特意加高加固的,对外只说是为了隔绝山中豺狼野兽,防止夜里凶兽闯入院落伤人。可顾长夜心里始终藏着别的想法,他总觉得这一圈密不透风的竹篱,更像一道死死困住他、阻拦他下山闯荡的围墙。
他深吸一口混着山间青草与泥土气息的凉风,稳稳扎住马步,双手握紧柴刀,对准院内那根常年用来练刀的老木桩,一招一式,认真演练起爷爷传授给他的基础刀法。
“劈!砍!撩!挂!”
低喝声在后院轻轻回荡,柴刀在少年手中上下翻飞,锋利刀刃划破空气,阵阵呼啸刀风在耳边来回盘旋。滚烫的汗水顺着顾长夜的额角不断滑落,一滴滴砸在干燥坚硬的黄泥地面上,转瞬就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就在他专心收招之时,一阵熟悉刺骨的寒风忽然凭空卷来,那阴冷感和昨夜黑影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顾长夜浑身控制不住地一颤,心底猛地一紧,可他没有慌乱,迅速稳住心神,沉下腰腹,利落挥出整套刀法最后的收尾两式。再看面前木桩,长年累月的劈砍早已让它布满深浅交错的刀痕,坑洼不堪,细碎木屑厚厚铺了一地。
“长夜,出来吃饭了。”
厨房方向飘来浓稠米粥的清甜香气,母亲苏婉温柔舒缓的声音顺着回廊飘进后院。顾长夜停下动作收起柴刀,下意识回头望去,只见苏婉静静站在木质回廊下,笑着朝他轻轻招手。清晨柔和的晨光完整勾勒出她柔和温婉的侧脸,乌黑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模样清丽动人。岁月仿佛格外优待她,三十多年的风霜流逝,却没能在她脸上留下半分苍老痕迹,不见一丝皱纹。
“来了,娘。”顾长夜抬手胡乱擦了一把满脸热汗,快步朝着回廊走去。
堂屋木桌上摆着简单早饭,一锅温热米粥,一小碟腌咸菜,还有一盘煎得金黄的土鸡蛋。顾青山坐在主位,双眼早已彻底失明,可听觉却远超常人,屋内一丝细微动静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你方才最后两刀心神散乱,刀法完全走形。”顾青山夹起一筷子咸菜送入口中,头也没抬,冷不丁开口点破,“练刀的时候杂念丛生,你心里到底在盘算什么?”
顾长夜夹鸡蛋的动作猛地一顿,心底满是不服气,压低声音小声嘟囔:“我全程都专心致志,半点没有分神。这套刀法我踏踏实实练了整整六年,早就熟练到炉火纯青的地步。爷爷,您到底什么时候才肯教我真正的修行功法?就算不肯传授功法,让我下山去外面闯荡一番也好。隔壁村落的王斌,练剑法才短短两年,就已经习得正统功法,如今单凭一柄长剑,就能独自斩杀一头成年野猪。”
“住口。”顾青山闻言,手中木筷重重磕在木桌板面,发出清脆响声,“习武根本不是让你争强好胜、逞凶斗狠,唯一用处是护身自保。山外的世界远比你想象中凶险百倍,魔族横行、危机四伏,在你拥有足够自保实力之前,一步都不准踏出这片大山。”
“爹,孩子年纪还小,心思单纯,您不必这般严厉苛责他。”苏婉连忙笑着从中调和,顺手给顾长夜碗里夹了一块完整煎蛋,柔声安抚,“长夜快趁热吃饭,吃完跟我去后院,把昨日采摘回来的草药摊开晾晒。”
顾长夜紧紧抿住嘴唇,把到了嘴边的反驳尽数咽了回去。在顾家,爷爷顾青山的话便是不容违逆的规矩,而母亲苏婉,是唯一能缓和祖孙二人僵持气氛的人。
平淡安稳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早饭过后,顾长夜跟着母亲在后院铺开竹席晾晒草药,又独自拎着水桶前往山下溪涧挑满家中水缸,等全部活计做完折返家中,已然到了午后。盛夏暑气扑面而来,闷热得人喘不过气,路边树上的知了不知疲倦地高声鸣叫,聒噪声响萦绕不绝。苏婉坐在廊下板凳上,低头缝补一家人的粗布衣裳,时不时抬眼望向一旁歇脚的顾长夜,眼底盛满浓得化不开的慈爱。
顾长夜倚着木门门槛,目光遥遥望向远方层峦叠嶂、无边无际的十万大山,轻声开口:“娘,等我长大以后,一定要走出这片困住我们的群山。我想去城里的斩魔司,成为行走四方的执法者,亲手斩杀世间作乱的魔族,守护一方百姓安稳。”
苏婉手中穿梭的针线骤然顿住,片刻后才重新抬手,脸上扬起温和笑意:“好,娘都依你,等你长大成人,想去任何地方都随你心意。先把桌上这碗赤豆汤喝了,正好消解午后暑气。”
顾长夜接过瓷碗,仰头一饮而尽,清甜汤水滑入喉咙,驱散几分燥热。他完全没有留意,母亲静静注视着他的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复杂难言、难以琢磨的情绪。
转瞬到了傍晚,天色迅速暗沉下来。南疆气候向来多变,如同孩童喜怒无常的脸,方才尚且晴空万里,转瞬之间乌云滚滚压满天际,一场瓢泼大雨毫无预兆倾泻而下。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狠狠砸在吊脚楼青灰瓦片上,连绵不绝的声响吵得人心烦意乱,隐隐生出几分不安。
“今夜这场大雨,透着一股说不清的邪异气息。”顾青山独自坐在堂屋正中,眉头紧紧拧起,手中盲杖无意识一下下轻敲地面,“长夜,今晚搬来我房间同睡,家中所有门窗全部关严锁死,不可留有缝隙。”
“我知道了,爷爷。”顾长夜心中只觉得爷爷小题大做,南疆本就多雨,每年雨季,这般声势浩大的暴雨早已司空见惯,没什么值得惊慌。
夜色越来越深,屋外雨势不但没有减弱,反倒愈发汹涌,低沉雷声在群山之间来回滚动轰鸣,震得木屋微微发颤。
顾长夜躺在爷爷床榻上,翻来覆去久久无法入眠。窗外哗哗大雨掩盖了院落内外绝大多数动静,可少年与生俱来的敏锐直觉,却让他心底持续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不安。
就在这时,一道漆黑人影悄无声息落在吊脚楼屋顶瓦片之上。
一股混杂着浓烈血腥与腐朽烂肉的诡异气息缓缓扩散开来,黑影形态诡异,像一滩融化的烂泥,顺着瓦片缝隙缓缓渗透落下,静静停在苏婉卧房门外,一动不动。
“是谁?”
苏婉根本没有入睡,察觉到门外异样,猛地从床榻坐起身,眼神瞬间充满警惕,缓步走到门边,轻轻拉开木门。
房门开启的刹那,那道黑影骤然迅猛扑冲过来。那是一头浑身覆盖粗黑长毛的魔物,双眼布满猩红血丝,尖锐獠牙暴露在外,正是蛰伏许久、四处搜寻魔尊残魂线索的魔族。
“苏婉,当年魔族浩劫里幸存下来的人,唯有你清楚魔尊残魂的藏匿线索。速速将一切如实道出,我尚可留你一具完整尸身。”魔物喉咙里挤出嘶哑刺耳的低吼,六阶魔族自带的恐怖威压轰然铺开,死死将苏婉压制在地,让她浑身动弹不得。
苏婉眼底瞬间掠过决绝之色,体内气血疯狂翻涌,已然做好引爆自身气血、自爆同归于尽的打算。可魔物动作更快,猛地朝前扑出,锋利獠牙狠狠咬穿她纤细脖颈。
一声微弱压抑的闷哼从苏婉唇间溢出,温热鲜血顷刻浸透她身上素色衣襟。
魔物躯体开始诡异扭曲、不断收缩变小,最后化作一团浓稠黑色雾气,顺着苏婉的七窍——眼、耳、口、鼻强行钻了进去。
苏婉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原本清澈温柔的眼眸瞬间被漆黑阴霾彻底吞噬,片刻后黑色褪去,眼底恢复往日清亮,只是这份清亮深处,藏了一丝极难察觉的阴冷歹毒。
半晌过后,房门被轻轻关上。
“苏婉”缓步下床,走到屋中铜镜跟前,静静望着镜中那张熟悉温婉的面容,嘴角不受控制地缓缓勾起一抹阴冷诡异的笑容。
六阶魔族夺舍肉身,彻底成功,披着苏婉皮囊的魔物,就此诞生。
她抬步,缓缓朝着屋外堂屋走去。
翌日清晨,肆虐一夜的暴雨终于停歇,山间空气湿润清凉。
顾长夜一如往日走下楼梯,一眼看见母亲正在灶台前忙碌早饭。
“娘,早上好。”
“早,长夜。”苏婉闻声转过身,脸上依旧挂着往日温柔和善的笑容,“快去洗漱,早饭马上就能做好。”
顾长夜仔细打量她,并未察觉任何突兀破绽,只隐约觉得母亲今日面色比往日苍白憔悴许多,身上常年萦绕的草药清香淡得几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缕若有若无、难以察觉的腐朽腥气。
“娘,你脸色看着很差,是不是昨夜雷声太大,吓得你一整晚都没睡安稳?”他上前一步,语气满是担忧。
“没事,不过是昨夜惊雷扰了心神,歇息一晚便无碍了。”苏婉轻轻摇头,端起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递到他手中,“快趁热吃,吃饱了才有气力去后院练刀。”
顾长夜捧着大碗大口吞咽面条,全然没有留意母亲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再也没有从前纯粹柔软的疼爱,只剩下打量猎物一般冰冷、贪婪的审视。
堂屋不起眼的角落,顾青山静静端坐不动,手中紧握盲杖,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
他那双空洞凹陷的眼眶,死死锁定苏婉的背影,鼻翼不停轻轻抽动。
昨夜残留的血腥魔气,虽被整夜大雨冲刷淡化,却依旧没能逃过他灵敏的嗅觉。更让他心底寒意彻骨的是,苏婉身上的气息已然彻底改换。外表容貌分毫未变,可那从骨血深处渗透出来的腐恶浊气,根本瞒不过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邪祟的他。
婉儿……
顾青山在心底默默念着妻子的名字,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席卷全身。
真正的苏婉,恐怕早已遭遇不测。如今站在灶台前笑着与长夜说话的“母亲”,到底是什么邪物?
顾长夜匆匆吃完早饭,拎起柴刀径直往后院练刀。望着少年充满朝气、毫无防备的背影,顾青山缓缓撑着盲杖站起身,从贴身衣襟里摸出一张褶皱老旧的黄符,紧紧攥在掌心,悄无声息跟了上去。
他侧头飞快瞥了一眼厨房中的“苏婉”,恰好对上对方投来的冰冷视线,仅仅一瞬,那刺骨寒意便迅速敛去,重新化作温和柔顺的模样。
“长夜,到爷爷这边来。再过几日便是你的十六岁成人礼,有些埋藏多年的旧事,我必须同你说清楚,随我出门一趟。”
顾长夜应声走到爷爷身侧,祖孙二人一前一后,一同走出了顾家吊脚楼。
【作者题外话】:本人学生党,每天挤时间码字,构思和码字都不容易,前面铺垫伏笔比较多,后面剧情会慢慢爆发,如果看得过瘾,麻烦给点小推荐票吧~送个小礼物~这是我坚持更新最大动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