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炮灰的觉悟
话音伴着那带血的刀尖,一并砸在车厢底板上。
几个挤在角落的流民连滚带爬的往后缩,后背紧贴着冰冷的铁皮。那穿着校服的女孩用双手捂住嘴,嗓子眼里挤出漏气的呜咽。
陆沉把厚背刀往肩膀上一扛,刀刃上未干的血顺着他粗壮的胳膊往下淌,淌进那些暗红的刺青里。
车队引擎怠速的轰鸣在空地上回荡,越野车底盘下漏出引诱剂的味道,跟血腥味混在一起,熏的人气都喘不匀。
“装聋是吧!”
陆沉抬起那穿着厚重军靴的大脚,一脚踹在车厢尾板上,整辆越野车都跟着猛的晃荡了一下。
“前面是A级感染区边缘,废土图纸上标的红区。高架桥已经断了,底下的废墟里全是战前埋下的感应雷,还窝着成堆的二阶食腐者在孵化,车开不过去,只能走。”
陆沉那粗糙的手指把刀柄捏的嘎吱作响。
“老子这支队伍,不养只进不出的废物。你们吃了老子的口粮就得干活。现在全都下车,走在最前头把那些雷全给我趟出来。要是运气好引走了怪物的仇恨,你们还能多活几十分钟。”
这话说的直白,连掩饰都懒的做,摆明了要拿人命去填雷区喂怪物。
流民堆里彻底炸了锅。
一个年纪大的流民跪在地上,脑袋磕的砰砰作响,额上的皮肉一下蹭破了,混着黑泥的血糊了一脸。
“陆爷!那是红区啊!没有防辐射服,也没有枪,走进去就是送死啊!您行行好,把我们放在这儿就行,我们自己找活路!”
陆沉看也不看那跪地的老头,只冲着车头抽烟的两个拾荒者扬了扬下巴。
两把土铳立刻端了起来,黑漆漆的枪口对准了车厢。
“放你们在这儿?”陆沉咧开嘴,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这儿离黑石营地还有三十公里,把你们留在这儿,转头你们就能给其他搜荒队报信。我陆沉办事向来不留后患,要么现在下去趟雷,要么现在就变成碎肉留在车上。”
车厢里一时没了声音。
厉渊蜷缩在车厢最里侧的角落,脸埋在双膝间。他左手扣着破烂的夹克,借着这股子压迫感,掩盖手腕上抑制环漏电引起的肌肉抖动。
陆沉这满身刺青的巨汉做事风格确实够糙,可他也深谙灾厄枢纽最底层的逻辑,那就是压榨干净一切没有反抗能力的资源。
只是这种吃相太难看,容易逼出变数来。
厉渊没动弹。这种时候跳出来当刺头,简直是嫌命太长。
“你不能这么做!”
楚河一下站了起来,他那件干净的卫衣上沾满了污血和机油,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他因为愤怒跟恐惧交织,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陆沉扛着刀,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个出头鸟。
“哦?大学生,你又有什么高见?”
“你刚才收了我的口粮!”楚河手指着陆沉,声音拔高了八度,试图掩饰发软的双腿,“我们达成了交易!用饼干换我们在车上的位置。你现在让我们去趟雷,这就是谋杀!”
陆沉像是听见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肩膀一耸一耸的,发出砂纸摩擦般的难听笑声。
笑声戛然而止......
陆沉那庞大的身躯跟暴起的野熊一般,突然从车尾跳进车厢,单手倒提着那把沉重的厚背刀,带起一阵刺鼻的腥风。
还没等楚河做出什么防备动作,陆沉那只穿着军靴的大脚已经重重的踹在了楚河腹部。
砰的一声闷响。
楚河整个人跟断线的风筝似的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车厢最里侧的铁皮上,砸出个凹坑来。
金丝眼镜从他脸上飞了出去,镜片摔的粉碎,玻璃碴子在左脸颊上划出一条长长的血口。
楚河顺着铁皮滑落在地上,双手捂着肚子,嘴巴张的老大,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酸水混着没消化的压缩饼干残渣从嘴里喷了出来。
“楚河!”
那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尖叫着,连滚带爬的扑过去,想把楚河扶起来,却被陆沉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吓的僵在原地。
陆沉大步走到楚河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痛苦蜷缩的新人。
周围的温度一下子冷了下去。
陆沉脖子同手臂上暗红的刺青,突然跟活物似的在皮下蠕动起来。股子狂暴、血腥、充满破坏欲的能量从他毛孔里喷薄而出,填满了整个狭窄的车厢。
离陆沉最近的两个流民连惨叫都没发出来,鼻孔里一下蹿出两条血柱,双眼翻白倒在地上疯狂抽搐,尿液顺着裤管流了一地。
这就是资深者的实力,根本不需要动手,光凭这股子威压就能把普通人的生理防线彻底击穿。
厉渊还是保持着抱膝缩成一团的姿势,整个人瑟瑟发抖。
他那沾着黑泥的脸埋在阴影里,没人能瞧见,他眼皮底下的眼珠子正以一种很冰冷的频率飞快的收缩。
能量狂暴,可太松散了。
陆沉刚才踹人的全过程,厉渊在脑子里飞快解构着。
从发力、起跳,再到能量涌进腿部肌肉,那股子暗红能量在陆沉体内流转时,于左侧肩贞穴跟右腹的期门穴,出现了零点三秒的滞涩。
这说明陆沉兑换的血统或者功法没法完美兼容这具肉体,他全靠着强行透支生命力来拔高爆发上限。这种力量平时用来碾压普通人确实好使,可一碰上高强度的持久战,或者遇到真正懂得控制的高手,他这看似刀枪不入的肉身就是个四处漏风的筛子。
只要找准时机,拿那把生锈的手术刀顺着期门穴扎进去切断能量枢纽,这个不可一世的资深者三秒内就得因为能量反噬,变成一滩连刀都拿不稳的烂肉。
厉渊的喉结滚了滚。
把一头失控的野猪圈在队伍里吸引废土上那些真正恐怖的高维生物,这买卖稳赚不赔,他得让这头野猪活的再久一点。
“老子来教教你什么是规则!”
陆沉一把揪住楚河的头发,把那张惨白又沾满呕吐物的脸扯到自己眼皮子底下。
“实力就是规则!你那两块破饼干只够买你上车这半个小时的命,现在到站了,你想活下去就得拿命去前面换!再敢多说半个字废话,老子现在就把你片成肉片喂外头那些食腐者!”
楚河剧烈的咳嗽着,鲜血顺着下巴滴在陆沉手背上,他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里,曾经坚持的某些东西正被这残酷的现实一点点冲散。
陆沉嫌恶的松开手,任由楚河跟烂泥似的瘫软在地上。
他从胸前战术背心的口袋里掏出个小巧的黑色金属圆筒。
金属圆筒表面刻着几道扭曲的纹路。陆沉按下顶端按钮,圆筒盖子弹开,他从里头抽出张暗黄色的羊皮卷轴。
卷轴刚一摊开,股浓烈到让人作呕的血腥味冲散了车厢里的柴油味。
流民们惊恐的看着悬在半空中的羊皮纸。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猩红的扭曲字符,虽然不属于任何一种人类语言,但在场所有人,包括那些大字不识的土著,脑子里都在同一时间收到了系统强行翻译的信息。
「枢纽标准组队契约(猩红级)。」
陆沉把刀插回后腰,双手抱胸,冷冷的扫视着车厢里的所有人。
“老子今天就给你们讲讲规矩。全他妈给我过来,在这张纸上滴血签字!”
陆沉的手指重重的点在羊皮卷末尾。
“契约内容很简单。第一,在这次副本结束前,所有签约的人自动成为我陆沉的小队成员。第二,作为队长我负责带你们通关。第三,所有队员必须无条件听队长的指挥。违背契约的,扣除一万点源血晶,余额不足的......直接抹杀灵魂。”
听见最后四个字,车厢里响起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
“这......这不就是卖身契吗?我们哪来的一万点什么晶去扣?签了这东西,你让我们去趟雷,我们不去是死,去了也是死!”
先前磕破头的那个流民彻底崩溃了,他猛的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往车厢外头冲。
“我不签!我宁愿去外面喂怪物也不签!”
那流民的脚刚跨出车厢尾板。
刀光跟黑夜里的一道闪电似的闪过。
陆沉动也没动,右手反手拔出后腰的厚背刀,在半空拉出一道半月弧线。
噗嗤......
流民的身体在半空僵住,下一秒,他的上半身顺着腰部的切口滑落下去,下半身还保持着跑的姿势,扑通一声栽倒在车厢外满是碎石的地上。
内脏跟肠子流了一地,热腾腾的鲜血喷在了那张悬浮着的猩红契约上。
契约表面闪过一道红光,把那些溅上去的鲜血全部吸了个干净。
车厢里死一般的安静。
连穿着校服的女孩都吓的忘了哭,用力咬着自己的手背,生怕漏出一丁点声音引来杀身之祸。
“还有谁不想签的??现在就可以滚下车,老子绝不拦着。”
陆沉慢条斯理的用块破布擦拭刀刃上的血迹,目光盯在楚河身上。
“大学生,你不是最喜欢讲道理吗?这就是枢纽最公平的契约,白纸黑字。签,还是不签?”
楚河靠在铁皮上大口喘着气。他看着地上那两截还在抽搐的尸体,又看看那张散发着红光的契约。
他终于想明白,在这个该死的地方没道理可讲。要么签下这张卖身契去前面拼个九死一生,要么现在就被一刀砍成两截。
楚河颤抖着抬起手,咬破了自己的食指,挪到契约跟前。
他闭上眼,把带血的手指按在羊皮纸上。
一阵微弱的灼烧感顺着指尖钻进脑海,灵魂深处像是被烙下个无形的印记。
“很好。”陆沉满意的点点点,转过脸看向缩在角落里那个浑身是泥、半死不活的男人。
“该你了,废物!刚才要不是这大学生拿饼干保你,你连坐在这辆车上的资格都没有。赶紧滚过来签字!”
厉渊双手撑着车厢底板,借着车子颠簸的力道,格外费劲的站了起来。他拖着那条装出来的瘸腿,一步步挪到契约前头。
他低垂着头,凌乱的黑发挡住了眼睛。
面对这张被无数新人当成催命符的猩红契约,厉渊没跟其他人似的害怕发抖。
他那张糊满黑泥的脸上没任何表情。可在层枯槁的面具底下,他心里正飞快的拆解着这契约。
这东西,写的真够粗糙的。
前世在魔道混了五百年,厉渊签过的神魂契约与天道血誓多到数不清。那些上古大能为了防人钻空子,在契约里设下的因果陷阱,比这什么狗屁猩红契约严密一万倍。
厉渊扫了眼上头那三条简单的条款。
第一条,成为小队成员。
第二条,队长负责带队。
第三条,无条件服从队长的战术安排。
看似完美无缺的霸王条款。只要陆沉下命令去趟雷,不去,系统判定违约直接抹杀。去了死在雷区,系统又不会判定队长违约,因为队长确实是在带队通关。
可这契约里,偏偏少了个最关键的限制。
它没规定队员不能在听从命令的过程中制造点合法的意外。它只判定直接违背条款的行为,却根本管不到因果的延伸。
如果队长在下命令后,因为什么不可抗力的外界因素死掉了呢?
契约的主体一旦死了,这份契约就成一张废纸了。而且顺理成章的,小队剩下的成员还能全盘继承队长的遗产。
厉渊的嘴角动了动,扯到脸上的黑泥,掉下来两块干壳。
他毫不犹豫的咬破食指,挤出一滴鲜血,稳稳的按在羊皮卷末尾。
红光闪过,契约成立......
陆沉见所有人都签了字,收起羊皮卷放回圆筒里。
“都给老子听好了,前头五百米就是感染区入口。拿上前车发下来的荧光棒,进去后你们这群肉鸡排成一字长蛇阵。每个人隔开十米,用脚、用手、用你们的命去把路给我探出来!!谁敢往后退半步......”
陆沉拍了拍腰上的土铳。
“这玩意儿可比雷快!”
车队再次动了起来。
车速极慢,跟在往坟墓里爬行似的。
厉渊被轰下了车。
他排在队伍最后头,刚好跟在楚河背后。手腕里的抑制环还在持续不断的漏电,用这股子刺痛帮他维持着格外清醒的脑子。
夜风裹着辐射尘扑打在脸上。
前头那片断裂的高架桥废墟,在灰黄的雾气里跟张着大嘴的怪兽似的。
厉渊踩着满地的碎石,抬头瞄了眼走在队伍侧后方、端着枪监工的陆沉。
探路的肉鸡。
这身份不错。走在最前面,意味着能拿到第一手的信息,也意味着能最先决定这支队伍的前进路线。
只要把路线稍微偏离个十几度,让那个二阶暴君的仇恨范围跟这头狂暴野猪的行动路线重合在一起......
厉渊摸了摸腰后那把生锈的匕首。
这片废土,总算开始有点意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