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猩红契约的漏洞
那把生锈的战术匕首柄上,防滑纹路被掌心里的冷汗浸的滑腻。厉渊的大拇指在刀槽边缘刮蹭了两下,顺势松开手指,任由破夹克的下摆把刀柄重新遮了个严实。
脚下的碎石踩上去发出一阵绵密的碎裂声。夜风吹着高浓度的辐射尘,顺着气管往里灌,顶的肺里跟塞了一把玻璃碴子似的难受。
厉渊排在队尾,拖着那条伪装出来的瘸腿,深一脚浅一脚的跟着。
十分钟前,在那辆破烂的越野车上,陆沉那把沾着肉渣的厚背大砍刀,刀背重重的拍在厉渊脸颊上。逼着他在那张羊皮卷上按下血手印的触感,到现在还残留着几分冰冷的粘腻。
陆沉以为,用一万点源血晶的违约金跟抹杀灵魂的恐吓,就能把所有人变成听话的提线木偶,简直太天真了。
脑海深处,那道刚打上去的猩红烙印散发着细微的灼烧感。五百年魔道淬炼的神魂,在此刻化作无数根无形的丝线,轻而易举的穿透了灾厄枢纽表层的格式化语言,把这份契约的底层代码拆解的七零八落。
协议判定的核心触发条件只有两条。第一,主观意愿上对队友造成直接物理或法术伤害,第二,公然抗拒队长的明确指令。
厉渊在迈步的间隙,嘴角扯动了一下,掉下来几块干涸的黑泥。这契约只管直接因果,根本不管逻辑延伸。
只要不亲自动手,只要面上不违抗命令,在这片到处都是变异生物的废土上,给一头横冲直撞的野猪挖个坑,让他自己跳进去摔死,系统连个警告都不会弹出来。甚至在队长死后,小队成员还能合理合法的全盘继承他的遗物。
“别磨蹭!都给老子把步子迈大点!”
陆沉那砂纸摩擦般的嗓门在队侧后方炸响,土铳上膛的清脆金属碰撞声紧随其后。
走在厉渊前面的楚河浑身哆嗦了一下。这个大学生那件原本干净的卫衣,现在全是被废钢筋划破的口子,沾满了机油跟暗红色的污渍。他推了推鼻梁上仅剩半边镜片的金丝眼镜,脚下的步子乱的毫无章法。
“这规矩根本不讲道理。”楚河咬着后槽牙,声音压的很低,在夜风里听起来断断续续的。
“那张羊皮纸上写的清清楚楚,不能互相伤害。”楚河大口喘着气,回头看了厉渊一眼,“只要我们严格按照契约做事,他也没借口随便杀人。这是系统给的底线,我们只要撑到黑石营地就行。”
厉渊盯着楚河那张写满不甘的脸,胸腔发出一阵剧烈的闷咳。他顺势往前一倒,把身体一半的重量死死压在楚河肩膀上。左手腕上那个破损抑制环漏出的高压电弧,正在他血管里横冲直撞。
“咳......你说得对。”厉渊嗓音虚弱的随时会断气,每一个字都透着股认命的悲凉,“他不敢违背系统,我们只要听话,熬过去就能活。”
这话就是递给楚河的一颗速效救心丸。这种理想主义者在信仰崩溃的边缘,最需要的就是有人帮他把那块摇摇欲坠的道德遮羞布重新扶正。
紧接着,厉渊在楚河耳边低声补了一句:“往右边靠一点,左边那个弹坑里积水太多,容易滑倒。”
楚河压根没多想,搀扶着厉渊,带着前面那个吓破胆的校服女孩,本能的偏离了原本笔直的探雷路线,朝右侧那片废弃的重型机械残骸区靠了过去。
厉渊半垂着眼皮,目光扫过左边那几个巨大的弹坑。那根本不是什么积水,那是二阶食腐者孵化巢穴外围特有的酸性粘液,在夜视环境下泛着微弱的荧光。如果顺着左边走,顶多惊动几只刚破壳的幼体。
而右边这片看似安静的机械残骸底下,空气里那股子劣质机油掩盖不住的甜腻血腥味,已经浓郁到了刺鼻的地步。那是成年食腐者进食后留下的残渣发酵味。
车队留在原地的引诱剂味道,加上陆沉身上那股子狂暴且毫无收敛的血气,早晚会把周围的怪物全招来。厉渊现在要做的,就是在这个过程中,测试一下那张猩红契约的判定盲区到底有多大。
队刚绕过一台倒塌的塔吊底座,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干瘦流民突然停住了,他那双没穿鞋的脚板,踩在了一层黏糊糊的暗红色苔藓上。
还没等那流民转头求救,黑暗中,一截长满倒刺的舌头跟钢鞭一样甩了出来,精准的缠住了他的脖子。连惨叫的余地都没留,流民整个人被一股子庞大的怪力直接倒拖进了两台推土机中间的缝隙里,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废墟里,一下被放大了十倍。
“敌袭!全他妈散开!”
陆沉暴怒的吼声瞬间穿透夜雾。他手里那把厚背砍刀反射着手电筒的冷光,整个人像一头发狂的野熊,直接撞开挡在前面的两个拾荒者,大步跨上前。
废墟深处,三只体型像牛犊一样的变异食腐者爬了出来。身上没有皮,暗红色的肌肉组织直接暴露在空气里,嘴角滴答着高度腐蚀性的涎水。地上的碎石被涎水滴中,立刻腐蚀得直冒白烟,发出滋滋的响声。
“开火!拦住它们!”
陆沉冲着前排的新人大吼,“所有人拿起武器挡住第一波冲击!谁敢退半步,老子现在就活劈了他!”
这是不讲理的阳谋。用系统契约强制新人当肉盾,给后头的拾荒者争取土铳装填跟瞄准的时间。违抗命令,灵魂抹杀。去挡,九死一生。
楚河脸色惨白到了极点。他四下张望,从地上捡起一根生锈的螺纹钢筋,双手死死握着,双腿抖得像筛糠,却还是硬生生往前迈了一步。
“厉渊!躲在我后面!”楚河咬破了嘴唇,声嘶力竭的喊了一嗓子。
厉渊靠在一截断裂的承重墙边,大口喘息着。他看着右前方那只体型最大的食腐者,那畜生的后腿肌肉正处于极度收缩的状态,前爪在地上刨出深深的沟壑,扑击的轨迹已经在他脑海里画出了一条清晰无误的抛物线。
目标不是楚河,而是楚河侧后方,那个正在手忙脚乱往土铳里塞散弹的土著拾荒者。
厉渊动了,他完全遵从了陆沉的指令,步履蹒跚的从地上抱起一块半个脑袋大小的混凝土碎块,用一种看似拼命、实则毫无章法的姿态,迎着那只食腐者砸了过去。
碎块在半空中划拉出一条软弱无力的弧线,刚好砸在食腐者扑击路线侧面的生锈钢板上,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这不痛不痒的动静,非但没拦住怪物,反而刚好掩盖了拾荒者推弹上膛的咔哒声。食腐者的听觉异常刁钻,被这声脆响稍微干扰了零点一秒的判断,原本扑向拾荒者喉咙的利爪,往下偏了两寸。
怪物庞大的身躯带着令人作呕的腥风,擦着楚河的肩膀飞了过去。楚河吓的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手里的钢筋当啷一声掉在脚边,大口大口的倒抽着冷气。
后方的拾荒者刚举起枪,食腐者那张长满獠牙的大嘴已经死死咬住了他的肩膀。两百斤重的拾荒者连同手里的枪,被怪物直接扑倒在地,疯狂撕咬,鲜血跟喷泉一样溅在陆沉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
“草!废物!”
陆沉勃然大怒,厚背砍刀抡出一个圆弧,带着狂暴的暗红色能量,一刀劈开了那只食腐者的脑袋,脑浆混着腥臭的体液溅了一地。
另外两只食腐者被同伴的死彻底激怒,放弃了那些瘦弱的流民,转头扑向了威胁最大的陆沉,废墟里瞬间变成了血肉横飞的屠宰场。
厉渊缩在承重墙后面,冷眼看着陆沉在怪物堆里左冲右突。他分出一缕神念,感受了一下灵魂深处,那张猩红契约安静的很,连一丁点警告的波动都没有产生,验证通过。
自己完全执行了队长的命令,拿起了武器参与防御。至于扔偏的石头导致拾荒者错失开枪时机,被怪物咬死,那属于系统判定中的新人能力不足,系统根本无法判定这属于恶意伤害。只要操作得当,陆沉就算在这片废墟里被成百上千的丧尸撕成碎片,枢纽也会判定这是一场令人遗憾的意外。
这场混战持续了不到五分钟,满地都是残肢断臂。四个流民加一个持枪拾荒者变成了碎肉,陆沉那件黑色背心被抓出几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伤口外翻着,那股粗劣血统带来的驳杂能量在他体内更加狂躁了。
“走!这里的血腥味会把方圆两公里的怪物全招来!”
陆沉一脚踹翻一具流民的尸体,连搜集战利品的时间都不给,大步朝着前方狂奔。
楚河从地上爬起来,拖着那个吓的尿了裤子、只剩半条命的校服女孩,再次把厉渊扛在肩上,跌跌撞撞的跟了上去。
半小时后,队终于冲出了那片废墟迷宫,前方出现了一座荒废的加油站。顶棚塌了一半,四个生锈的加油机像墓碑一样立在满是裂纹的水泥地上,便利店的玻璃早就碎干净了,里头漆黑一片。
陆沉率先冲进便利店,一刀砍翻了藏在柜台后面的一只落单丧尸,把无头尸体踢出大门。
“把门堵上!窗户用货架拦死!”
陆沉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满是灰尘的收银台上,他从战术背心里掏出一卷粗糙的止血绷带,胡乱缠在胳膊的伤口上。
剩下的几个活人七手八脚的把沉重的铁质货架推到窗户边上,勉强挡住了外头的视线。便利店里充斥着发霉的灰尘味和浓重的血腥味,外面的雾气更浓了,几乎贴着玻璃窗翻滚,时不时能听到远处传来几声让人头皮发麻的嘶吼。
厉渊被楚河安置在角落的零食架旁边,他顺势滑坐在地上,把那条装出来的瘸腿伸直。左手死死扣着手腕,抑制环的漏电频率在经过刚才的剧烈活动后,明显加快了。高压电弧在经脉里肆虐,痛觉神经被反复撕扯,他闭上眼,在体内强行运转《血冥淬体诀》,把这些狂暴的能量一寸寸压进骨血里。
楚河靠在旁边的墙上,把破损的眼镜扔在一旁,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抓挠。这个大学生经历了刚才的生死一线,三观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那个校服女孩更是直接蜷缩在货架底下,连哭都不敢出声了。
陆沉处理完伤口,阴冷的目光扫过角落里的新人。他点了根劣质香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忽明忽暗。
“今天算你们命大。”陆沉吐出一口青烟,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狠厉,“明天天一亮,继续探路。离黑石营地还有二十公里,谁掉链子,我就把他的腿打断扔在路上当诱饵。”
没人敢接话,流民们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这契约只是让我们去送死。”楚河把头埋在膝盖里,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他根本没打算让我们活下去,只要他下命令,我们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厉渊睁开眼,偏过头看着楚河。
“规矩是用来约束活人的。”厉渊的声音很轻,透着股大病初愈的虚弱,“死人不需要遵守契约。”
楚河愣了一下,他抬起满是血污的脸,看着厉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完全没听懂这句话背后的血腥逻辑,他只当是这个病弱的男人也在表达对死亡的悲观。
夜幕彻底笼罩了这片废土,温度降得极快,便利店里的空气冷得像是在冰窖里。
厉渊不再理会楚河,他调整呼吸,心跳被魔道意志强行压制在每分钟四十次以下,整个人进入了一种介于假死和极度清醒之间的奇妙状态。他在脑海中复盘着这一路的地形,计算着距离二阶暴君领地的偏差值。陆沉这头野猪的剩余价值,明天就可以彻底榨干了。
就在这时,紧贴着他心脉处的那枚残破玉坠,突然毫无征兆的颤动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也没有任何物理层面的温度变化,但一种透骨的阴冷、带着浓烈怨毒与隐秘兴奋的精神波动,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厉渊的胸腔直接钻进了他的识海。
那是一股完全不属于灾厄枢纽规则的能量。厉渊的睫毛连颤都没颤一下,呼吸频率依旧保持着死水般的平稳,只有藏在破夹克底下的右手,不动声色的摸到了那枚玉坠的边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