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高墙外的敲诈
“十!”
刀疤脸的声音从生锈的扩音喇叭里传出来,在空旷的荒原上撞出几道回音。
陆沉脖颈上的青筋鼓胀起来。他往前踏了半步,扣住后背砍刀的刀柄。粗糙的皮革护木被捏的咯吱闷响,劣质血统里那股狂躁渊能顺着毛孔往外顶,周围的冷空气都被烤的有些变形。
“五百源血晶?你们他妈的怎么不去抢!”
陆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刺耳的跟砂纸刮过水泥地似的。
“昨天前线传回来的消息,入城费还是五十点贡献值。过个夜你们就翻了二十倍,当老子是第一天来枢纽的新人吗?”
刀疤脸掏了掏耳朵,随手把手指上沾着的污垢弹在墙头。突击步枪的枪口对准了陆沉的眉心,连晃都没晃一下。
“九。”
刀疤脸嘴皮子动了动。
“八。”
墙头上那一排重机枪发出一阵沉闷的机械摩擦声。机枪手调整了射击诸元,黑洞洞的枪管齐刷刷往下挪了缩,把卡车周围几十米的范围全罩进了火力网。
陆沉浑身肌肉紧绷起来。
他脑子里飞快的盘算。距离铁门有十五米,冲过去需要一秒半。就算他拼着重伤扛下一轮步枪扫射,那些十二点七毫米的重机枪子弹也能在半路上把他撕碎。
打不过,这帮看门狗占了地形跟火力的绝对优势。
在这个空气里都透着吃人味的灾厄枢纽,尊严最不值钱。活下去,才是唯一的硬通货。
“行。”
陆沉猛的松开刀柄。他那张布满横肉的脸阴沉的厉害,伸手拉开战术背心的内兜。
他摸索了一阵,掏出三枚暗红晶体,连带着刚从二阶暴君身上爆出来的那个大袋子,一股脑扔进墙头垂下来的铁吊篮。
源血晶撞击铁皮,砸出清脆的响声。
“这里是一千五百源血晶。我,还有我那两个兄弟。”
陆沉转过头,指了指卡车驾驶室里那两个满脸戒备的同伴。
刀疤脸拽动绳索,把吊篮拉上去。他捏起一颗源血晶对着初升的太阳照了照,瞧见里头那股斑驳的血气货真价实,这才满意的把东西塞进兜。
“开侧门!”
刀疤脸冲下面吼了一嗓子。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来。厚重的黑石大门没动,旁边一扇只能容纳单人通过的铁栅栏门往里拉开了半米。
陆沉拉了拉战术背心,奔着侧门走去。两个同伴赶紧跳下车,跟着他后头。
车厢里的流民全愣住了。
那个穿着校服的女孩抓着车厢边缘,脸色发白,冲着陆沉的背影喊出声来。
“队长...我们呢?我们怎么办?”
陆沉脚步没停,直接跨进铁门。
一个跟着车队逃难的流民终于反应过来,连滚带爬的从车厢里翻出来,摔在泥地上。他顾不上擦脸上的脏水,疯了一样朝那扇半开的铁门冲过去。
“带上我!我什么都能干!我会修车!别把我丢在这儿!”
这声凄厉的喊叫跟冷水锅里滴进滚油似的。剩下的十几个难民全疯了,争先恐后的跳下车,奔着那道能救命的门缝狂奔。
刀疤脸站在墙垛上,往下看了一眼,咧嘴笑了笑。
他抬起右手,猛的挥下。
哒哒哒哒哒......
刺耳的枪声打破了清晨的废土。
重机枪喷吐出橘黄色的火舌,十二点七毫米的子弹狠狠砸进人群。
跑在最前面的流民,上半身被轰的稀烂,血肉夹杂着碎骨头渣子,糊在生锈的铁栅栏上。
惨叫声连一秒钟都没能维持住。子弹犁过地面,掀起大片大片的泥土还有碎石。冲锋的流民在交叉火力网下,连个全尸都没留下。残肢断臂在泥水里翻滚,血腥味重得让人想吐。
屠杀只持续了十秒钟。
枪声停了。
大门外只剩下一地烂肉,还有几个倒在血泊里抽搐的倒霉蛋。校服女孩运气好点,跑在最后头,被流弹擦破了肩膀,此刻正跪在满地肠子里面,捂着脑袋尖叫。
楚河半靠在卡车的后轮胎上。
他那条脱臼的右腿怪异的扭曲着,断裂的左臂被震的渗出大片鲜血。要不是昨晚厉渊在他胸口封穴时留存的一股子渊能护住心脉,他早就死在车厢里了。这会儿他全凭着对陆沉的怨恨,透支着最后的命往门前爬。
他眼睁睁看着昨天晚上还分过他半口水的流民,变成了一摊认不出形状的碎肉。
世界观都塌了。
在楚河前二十年的安稳人生里,生命是无价的。可在这灾厄枢纽,人命贱的连墙头一发子弹都不如。
他喘着粗气,用仅剩的右手在泥水里抠住一块石头,艰难的撑起半个身子。
楚河咬着牙,拖着废腿,一寸一寸的往大门方向爬。
泥水混着血污,浸透了他那身早就破烂的大学生外套。每挪动一下,塌陷的胸骨都跟被针扎似的疼。
他爬到那扇半关的铁栅栏门前。
一个穿着防化服的营地守卫提着桶石灰水,正准备出来冲洗血迹。
楚河一把抱住守卫的防化靴。
“求求你......让我进去。”
楚河的声音虚弱的随时会断。他哆嗦着摸向手腕,解下那块一直没舍得丢的机械表。这是他父亲留下的遗物,表盘上的蓝宝石玻璃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这表...里面有高精密的蓝宝石轴承跟微型齿轮,能用来做炸药引信或者枪械配件,求你...我受了重伤,留在外面就得被丧尸吃掉了......”
守卫低头瞥了一眼沾满泥巴的机械表。
“什么破烂玩意儿。”
守卫抬起脚,带着厚重钢板的靴底重重踹在楚河胸口。
砰!
楚河整个人在泥水里滑出去两三米。本来就断裂的肋骨扎进了肺叶,他张大嘴巴,喷出一大口带着内脏碎块的黑血,瘫倒在地上,连抽搐的力气都没了。
守卫往地上倒了半桶石灰水,刺鼻的味道混合着血腥味升腾起来。
“再敢靠近大门三米之内,老子就把你们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距离大门二十米外,一截倒塌的水泥柱后头。
厉渊靠在冰冷的墙面上。
他没去抢门,也没出声,自打陆沉抛弃新人那一刻起,他就退到了机枪的射击死角里。
左手腕上的渊能抑制环还在滋滋作响,高压电弧被《血冥淬体诀》强行导入受损的心脉。这种剧痛对现在的厉渊来说,反而成了保持清醒的提神剂。
他穿过清晨的薄雾,越过满地残骸,盯在墙头那个刀疤脸身上。
他在看细节。
五百年魔尊的眼力,比最精密的望远镜还要毒辣。
刀疤脸站在墙垛上,端着枪的姿势有些怪异。他每隔十几秒,手就不自觉的去抓挠一下防风服领口。
领口边缘露出来一小块皮肤。那里没长废土常见的冻疮,是一片暗红色斑疹。仔细看,斑疹底下的皮肤还在细微起伏,里面像是有什么比米粒还小的东西在血管里蠕动。
厉渊的视线继续下移,扫向刀疤脸扒着水泥墙垛的右手。
指甲根部没了正常的肉色,死灰一片,已经溃烂了,边缘还有黄褐色脓液结成的干痂。墙头几名守卫腰间的水壶口上,都残留着一层铁锈色水渍,这不是泥沙,是重度污染水源沉淀出的金属重盐。地上那滩倒了石灰水的血污,在石灰遇水沸腾时,竟然隐隐泛起一股带甜腻腥气的绿泡,明显是母巢病毒跟强碱反应的特征。
识海深处,黎红妆的残魂因为抑制环漏电直打哆嗦。
“那凡人身上的气血不对劲。”
黎红妆的声音很是厌恶。
“不是皮外伤。他体表的气血循环被阴毒玩意儿截断了,那东西寄生属性极强。脏腑深处透着股死尸的腐臭味,按你们这儿的说法,他已经是个半死人了。”
厉渊没搭理她,在脑海中快速拼凑着这几条线索。
入城费一夜暴涨二十倍,肯定不是为了敛财。
真要为了敛财,地头蛇不会把价格定在流民交不起的死线上,那等于断了进项。这种一刀切的涨价,更像是一种人口控制手段。
营地不想让外面的人进去。
为什么?
废土上的丧尸潮固然是个威胁,但黑石营地有高墙还有重火力,人手越多,防守起来应该越有底气。
除非营地内部出了更致命的乱子。
刀疤脸是守卫长,属于营地中高层。连这种有权限接触核心资源的人,身上都出现了感染变异的初期症状。
这症状不是被丧尸抓咬弄出来的。如果是外伤感染,按枢纽底层的粗暴规则,刀疤脸早就被一枪爆头烧成灰了,哪还能站在这儿放哨。
既然不是外伤,那就是内部摄入。
空气传播吗?不,防化服跟防毒面具能隔绝大部分毒素。
剩下的唯一途径就是水。
黑石营地建在废土上,表层水源早就不能喝了。系统资料库里提到过,这里赖以生存的是地下深处的一套备用水循环系统。结合守卫水壶的沉淀还有石灰水的异常反应,事情对上了。
营地的备用地下水源被母巢病毒污染了。里面现在肯定因为感染爆发焦头烂额,这才封死大门,拒绝外来人。
铁栅栏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提着石灰桶的守卫退了回去,准备锁门。
门外只剩下快咽气的楚河,还有几个在远处发抖的流民。
厉渊站直了身子。
他把破夹克的领子竖起来,遮住大半张脸。左腿依旧维持着僵硬的拖拽步态,鞋底在碎石地上摩擦出沙沙的动静。
他没看地上吐血的楚河,也没理会墙头的机枪。
他排开那几个吓傻的流民,直接走到即将合拢的铁栅栏门前。
守卫刚要把大铁锁挂上去,突然瞧见一个瘸子凑了过来。
“找死是不是!滚远点!”
守卫抬起枪托,冲着厉渊的脑袋砸下来。
厉渊没躲。他抬眼越过守卫,直勾勾盯着墙头上的刀疤脸。
他控制着声带肌肉,把声音聚成一条线。这种技巧在修仙界叫传音入密,在这具凡人肉身上虽然只能勉强聚音,但也足够穿透风声,送进刀疤脸的耳朵。
“你的指甲根部呈灰褐色溃烂,脖颈有皮下寄生虫活动的红斑。”
守卫的枪托已经到了厉渊头顶十公分的地方。
厉渊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语速不快不慢。
“营地核心区的备用地下水源,已经被母巢病毒污染了,对吧?”
这句话砸出去,比一发火箭弹的效果还要大。
墙垛上,刀疤脸的身体猛的拔直。他那张嚣张的脸一下白了,手下意识松开突击步枪,捂住防风服领口。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惊悚,让他整个人都防备起来。
“住手!”
刀疤脸的声音劈了叉,带着变调。
下面那守卫的枪托硬生生停在厉渊额头前,带起的风刮起他额前沾着泥水的头发。守卫茫然的抬起头,为什么长官突然叫停,他不明白。
刀疤脸的瞳孔缩了缩,他盯着门外那个不起眼的瘸腿青年,后背被冷汗浸透。他强行压下颤抖的呼吸,按下战术对讲机,冲门下的守卫下命令:“把这个瘸子,还有地上那个快死的大学生,一起拖进老子的私人审讯室,就说他们形迹可疑,老子要亲自过审。”
守卫虽然疑惑,但不敢违抗命令,收起枪粗暴的推开铁门。
厉渊没反抗,安静站在铁门外,手插在破夹克口袋里,指尖摩挲着那把灵魂剥离手术刀的刀柄。
筹码上了牌桌,接下来就是单方面的收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