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渊迈出第一步。

在军靴底端的碎石间，细小的断裂音响了起来。这动静刚冒出来，就被上空那只巨大竖瞳散发的波动彻底吞掉。

暗金色的火焰在虹膜边缘无声跳动。空气让某种无形的力场烧灼的扭曲，硫磺味浓烈的气管痉挛。

左侧，那个瘫软在地的胖男孩连声哀嚎都没发出来。他皮肤表面一下鼓起密密麻麻的血泡，紧接着砰的一声闷响，整个人炸成一团腥臭的血雾。不远处的西装男在巨眼注视下，爆发出格外绝望的尖叫，他眼球不受控制的向外凸起，脸颊肌肉疯狂抽搐异变，可求饶声刚到嘴边，躯干就跟吹爆的气球似的炸裂开来。血浆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让半空的高温蒸发成一堆暗红色的固体残渣。

“开火！开火！”

小队队长的吼声在通讯频道里，变成了一阵尖锐的电流噪音。

他手里的自动步枪，枪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软化。滴落的铁水砸在战术皮靴上，烧穿了防护层。队长一把丢下枪，双手用力抠住脖子上的全封闭头盔，试图把那层正向内熔化的复合装甲扯下来。

半点用也没有。

暗金色的光柱垂落下来。队长的动作僵在原地。从头盔顶部开始，战术铠甲连同里头的血肉骨骼，就像丢进高炉的蜡烛，一层接着一层向下坍塌融化。

厉渊右脚悬在半空，迎着光柱边缘的余温，迟迟没落下。

重力场在这一刻彻底折叠。周围的空气变成实质的铅块，从四面八方粗暴的挤压着他胸腔。肺泡里最后一股子氧气被蛮横的抽干。

胸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细密的裂纹顺着肋骨，飞快向心脏位置蔓延。眼球在眼眶里传来要挤爆的胀痛。

大脑运转速度反而逼到了极限，在严重缺氧状态下。

没有实体的咽喉。没有可供破坏的神经中枢。这是一段具象化的高维法则碎片。

逃跑毫无意义。防御更是自寻死路。

高维生物的索敌机制从不靠光学视觉。它们看的是生物磁场、热辐射，还有灵魂波动的频率。在它们眼里，碳基生物不过是一团团正燃烧的劣质煤块。

只要火熄了，煤块就变成了石头。

至于灵魂波动的频率......厉渊那庞大如渊的魔尊神魂，早在心跳停止的那一下，就让他用前世的「锁魂诀」强行坍缩成个毫无生气的黑点，完美伪装成灵魂溃散的假象。

右脚的军靴鞋底，总算碰到了地面凸起的一块钢筋。

借着这个微不足道的支点，厉渊把全身控制权，从神经反射强行移交给魔道意志。

刚才用源血晶粗暴缝合的右臂肌肉，成了他眼下唯一的筹码。

他没去抵抗头顶压下来的恐怖重力，反而主动卸掉脊椎上所有的支撑力。

零点一秒内，就在身体快垮塌时。

厉渊把右臂内部刚接驳好的肌肉纤维，当成一张紧绷的弓弦。力道向内反抽，顺着锁骨、胸腺，精准的撞击在自己心脏瓣膜上。

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胸腔里炸开。

心跳骤停。

动脉泵血的压力一下归零。体表温度以每秒三度的速度断崖式下跌。

他身体失去了一切生理张力，像一截枯木般向前栽倒。

他刚好摔在小队队长那摊正冷却的液态装甲跟焦炭混合物旁边，倒下的轨迹经过严密计算。

但这还远远不够。

完全死亡的肉体在重力碾压下，必须呈现出特定的崩溃状态。

厉渊闭着眼睛，意识强行剥离肉体的痛楚。他控制着背部竖脊肌跟四肢的末端神经，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高频频率进行微观颤动。

这种颤动完美模拟了生物组织在极端重力场下，细胞壁大面积破裂、能量逸散的反应。

暗金色的目光扫了过来。

巨眼瞳孔微微收缩，视线跟高精度的雷达波似的，一寸寸刮过这片废墟。

它扫过爆体男孩留下的残渣，扫过融化的战术铠甲，也扫过趴在铠甲旁边、体温冰冷、散发着崩溃波动的厉渊。

视线没停。

对高维生物而言，在死物上浪费算力违背了底层逻辑。

半空的吸力猛的消失。

抽干的灰黄色浓雾，像决堤的洪水般重新倒灌进这片区域。连同它带来的毁灭性威压，那只悬在半空的巨眼，伴随一阵刺耳的空间破裂声彻底消失在浓雾深处。

废墟连风声都停了。

只有浓雾在钢筋混凝土的缝隙里穿梭，发出呜咽的摩擦音。

一秒....

五秒......

三十秒...

趴在焦炭堆里的厉渊，还保持着那个扭曲姿势，连一根头发丝都没动过。

假死状态下的憋气极限，这具孱弱的凡人躯壳最多只能撑一分钟。超过这个时间，大脑就会产生不可逆的器质性损伤。

第四十五秒......

厉渊意识深处，那台冰冷的倒计时器走到了临界点。

他试着向心脏发送重启的生物电信号。

毫无反应。

主动震断心脉的代价，超出这具身体的承受上限。心室壁上的创口阻断了神经元传导，那颗肉脏彻底罢工了。

缺氧导致的黑视开始大面积吞噬他仅存的意识边缘，胸腔里传来一阵阵闷痛。

既然生物电走不通，那就用最原始的物理刺激。

他把下巴用力抵在满是砂砾的地面上，颈部肌肉猛的绷紧，带动整个胸骨向下重重一压。

断裂的肋骨茬口用力抵住胸膜腔，以一种格外粗暴的角度，精准的重压在心脏的左心室外壁上，完成了一次惨烈的内部物理起搏。

剧痛。

深入骨髓的刺痛化作一股强烈的电流，顺着神经末梢劈开了停滞的心脏。

噗通。

艰难的搏动了一下，停摆了将近一分钟的心脏。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嘶......”

厉渊猛的张开嘴，干瘪的肺部像拉破风箱一样，贪婪的把周围夹杂着硫磺味跟焦臭味的空气吸进气管。

空气涌进肺泡的那一下，引发了剧烈的生理痉挛。他用力捂住嘴巴，把咳嗽声闷在喉咙里。咳出的血沫顺着指缝流到手背上，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咸味。

在一场针对蝼蚁的无差别清剿里，他用低维的肉身，骗过了高维的眼睛。

一点点爬了起来，厉渊用左手撑着地面，动作缓慢的如同生锈的齿轮。

右臂再次宣告报废，心脉受损导致他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抽痛。大片暗红色的血丝占据视线边缘，他强行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腥甜，吐出一口夹杂内脏碎块的黑血。下颌线紧紧绷着，咬肌因为忍耐痛苦而高高凸起，眼神却还保持着绝对的冰冷，拍了拍沾在裤腿上的灰烬。

活下来只是获取筹码的第一步。

他转过头，看向地上的残局。

连全尸都没留下那个女孩跟男孩。西装男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滩放射状的血迹。三个小队队员，除了队长留下一堆半融化的装甲和焦炭，另外两个早蒸发的干干净净。

厉渊拖着步子，走到队长遗骸旁边。

鞋底踩在未完全冷却的装甲液上，发出滋滋的响声。

左手直接伸进那堆散发着刺鼻恶臭的焦炭里头，他半蹲下来。

他在灰烬里翻找着。

指尖碰到了块坚硬的金属片。

厉渊把它抽了出来。那是块融化了一半的白色天平徽章。多亏圣裁庭特有的抗辐射阻燃涂层，徽章背面嵌着的一个米粒大小的储存芯片外壳虽然发黑，里头的晶体管却还完好无损。

终端数据残片。

这支小队既然是来执行高危搜索任务的，芯片里大概率存着这片废土的地图坐标或者安全屋位置。

厉渊把芯片揣进大腿外侧的口袋。

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开这个随时可能遭遇其他异化物的区域时。

左手手背，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酥麻感。

微弱电流穿过皮肤表层的触觉，那是。

厉渊目光重新扫向那堆焦炭。电流是从队长胸腔下方，也就是原本战术背心内侧的位置传出来的。

他用左手拨开覆盖在上面的一块焦黑防弹陶瓷插板。

藏在下头的东西露出了轮廓。

那是个暗灰色、表面布满细密刻度纹路的金属环。

连半点形变都没产生，在刚才那种足以把碳基生物一下蒸发的高温下。

圆环内侧，几个针孔大小的指示灯正闪烁着危险红光，伴随着轻微的「劈啪」漏电声。

厉渊盯着那个金属环。

他脑海里没有任何关于这东西的信息。可这玩意能扛住高维生物的威压，本身就代表着极高的能量层级。

更重要的是，这个圆环的尺寸跟内部倒刺卡扣的设计，根本不像是常规防御武器。

像个刑具。

厉渊伸出沾满血污的左手，大拇指跟食指卡住金属环边缘，把它从焦炭里提了起来。

入手的那一下，一股沉重到极点的冰冷感顺着指尖直冲大脑皮层，连带他左臂血管都突兀的跳动两下。

金属环内侧的红光突然大盛。伴随机械齿轮咬合弹开的清脆声响，它内部的生物感应锁扣被一下激活，跟个冰冷的捕兽夹似的，以格外粗暴的机械弹射方式，用力卡向厉渊的左手手腕。

厉渊盯着手腕。瞳孔深处倒映着那不断闪烁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