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顺着车厢巨大豁口涌进来，带着股强烈的硫磺味，还有金属生锈的气息。

厉渊站直身体。右臂的刺痛感还是跟针扎一样细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那条肿胀紫红的胳膊。

他摊开左手。

掌心里那枚源血晶正散发着微弱红光。

没枢纽强化舱辅助，普通轮回者根本没法直接吸收这种狂暴能量，强行吞服只会让血管爆裂。

厉渊不需要辅助。

抬起左手，他把这枚坚硬晶体直接按在右臂那块肿胀的最厉害的肌肉上。

嘶......

这不是声音，是皮肉被高热碳化的生理反应。

厉渊五指跟铁钳似的扣住晶体，魔道意志化作一把无形刻刀，强行引导晶体里的狂暴血气。血气顺着破裂的毛细血管，蛮横的撞进撕裂的肌肉纤维里。

白烟从他右臂升起，带着股皮肉烤焦的臭味。

断裂的肌肉纤维受了猩红能量刺激，跟无数条微小红蛇似的疯狂蠕动，重组，接驳。

这种粗暴修复方式，痛苦程度不比凌迟轻。

厉渊额头渗出一层密集冷汗，顺着睫毛滴在眼角。刺痛感让他微微眯了下眼，呼吸频率还是保持在雷打不动的一秒一吸，三秒一呼。

三秒钟后。

晶体化作一滩灰白粉末，簌簌落下。

厉渊活动了下右手五指，指关节发出清脆爆响。原本紫红肿胀的手臂恢复了正常肤色。肌肉深处还有隐痛，不过发力水平已经恢复了百分之七十。

够用了。

他随手在满是灰尘跟干涸血迹的裤腿上一抹，把掌心那摊灰白粉末跟废土的污垢混成一体。

咔哒。

三支挂着高强度战术手电的自动步枪穿破浓雾，锁定车厢里的厉渊。这时候，他双手已经看不出任何异常。

光柱刺眼。

三个穿着全封闭黑色战术铠甲的人影，从豁口跨进车厢。铠甲表面布满暗红划痕，显然刚经历过一场高强度厮杀。他们左侧胸口统一印着个白色天平徽章。

厉渊看到徽章，脑子里没相关记忆。光看这三人的站位、持枪姿势还有战术协同动作，他推断出这是支受过严格军事化训练的成建制小队。

“放下武器，双手抱头。十秒内没执行指令，就地处决。”

站中间的队长端着枪，声音透过头盔面罩传出来，透着股机械的冷酷。

厉渊双手自然下垂，没任何多余动作。他格外配合的举起双手，把掌心完全露在对方视线里。

“我没武器。”厉渊的声音平静的没一点波澜。

队长枪口微压，战术手电的光圈照亮厉渊脚下环境。

一具被开膛破肚的无头男尸，还有一头被生锈扳手贯穿喉咙的异化怪物。地上鲜血已经成了半凝固的胶状。

另外三个幸存者，那个女孩、西装男还有男孩，这会儿正缩在车厢另一头的阴影里，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三个战术小队成员的头盔下，传来细微电流声。显然在用内部频道交流。

“一号，这里有点不对劲。”左侧队员端着枪，警戒四周，“那头是二阶食腐者。可这车厢里除了个报废的资深者，全都没强化痕迹的新人。谁杀了它？”

队长走上前，军靴踩着血浆。

他低头扫视现场，视线在资深者尸体胸口深可见骨的抓痕上停了停。下一秒，他用枪管拨弄了下卡在怪物脖子上的生锈扳手。力道很大，角度也格外精准。

这绝不是瞎猫碰死耗子，是完美利用了怪物撕咬猎物时的下颌死角。

队长重新把枪口对准厉渊，手电强光直刺他眼睛。

“你杀的？”

“他。”厉渊下巴微抬，指着地上那具迷彩服男人的尸体，“他拿自己的命做诱饵，卡住怪物下颌。我刚好站旁边，捡起扳手砸了下去。”

厉渊没说谎，过程确实是这样。他只隐瞒了主动卸力、算计老手的核心环节。

信息差。

这是厉渊最擅长利用的武器。

在对方视角里，这是个靠着狗屎运跟资深者拼死一搏才侥幸活下来的新人。要是厉渊承认自己单杀一头二阶异化物，对方绝对立刻开枪。一个实力超出评估、没法被掌控的变数，在废土规则里就意味着危险。

队长审视着厉渊。

那张苍白、因为低血糖略显削瘦的脸，那双在强光照射下没一点躲闪，也没半点惊恐的眼睛。

太冷静了。

这份冷静在队长看来，也许是被过度惊吓后的心理创伤应激反应。

“搜身。活口带走。”队长下命令。

右侧队员走上前，粗暴的把厉渊按在车厢壁上，飞快的摸排了他全身口袋。

“只有半包烟跟一个打火机，没源血晶的能量反应。”队员汇报。

队长收起枪，声音透着机械的冰冷：“按圣裁庭废土战时条例第七项，你们被强制征召了。现在，你们的命归属秩序。走前头，或者就地处决。”

右侧队员在通讯频道里压低声音：“队长，后头那东西咬的很紧，带上这几个累赘....”

“闭嘴。”队长冷冷打断，同样在内部频道回，“真到了那一步，把他们往后一扔，新鲜血肉足够拖延那东西十秒钟。走！”

角落里西装男第一个爬起来，“我走！我跟你们走！我不想死在这儿！”

女孩跟男孩也战战兢兢的站了起来。

厉渊默默跟在西装男后头，表现的活脱脱一个听天由命的普通人。

他现在的身体状态，单独在这片迷雾废土里生存的概率无限趋近于零。这支战术小队，就是他最好的人形护盾跟情报来源。

一行人跨出残破车厢。

外头的世界是一片末日废土景象。倒塌的高架桥断成好几截，锈迹斑斑的汽车残骸堆积如山。灰黄浓雾跟实质一样在脚踝处流淌。

“保持阵型，朝三点钟方向的安全屋推进。”队长在通讯频道里下令，顺手拿枪托撞了下西装男后背，“快走，别磨蹭！”

三个新人走最前头。厉渊走在居中位置，后头是三个端着枪的圣裁庭成员。

看似严密的押送，在厉渊眼里处处都是破绽。

左侧队员步频比正常巡逻快了半拍，右侧队员握枪的手攥的发白。他们战术铠甲表面有很多新鲜划痕，头盔上的环境探测仪指示灯闪的飞快。

他们不是在执行什么搜索任务。

他们在逃命。

有东西在追他们。

厉渊不动声色的调整呼吸，脚步轻的跟只猫似的。他算着周围掩体位置，也算着要是后头三人突然开火，该把前头的西装男还是那个胖男孩拉过来挡子弹。

他们向前推进了大概五百米，眼看着要穿过一座倒塌的百货大楼废墟。

地面震动毫无征兆的停了。

这种安静，像是连空气都被抽干了。风停了，灰黄雾气停在半空，跟冻结的琥珀一样。地上碎石反常的脱离地心引力，缓缓飘向半空。重力正发生诡异改变，空气里弥漫起一股让人作呕的高维辐射嗡鸣。

厉渊眼皮猛的一跳。

一种很熟悉、格外狂暴的能量波动，正从废墟地底深处往上冒。

这种量级的能量，他冲击天道境的时候感受过。

那代表着绝对碾压，代表着物理规则扭曲。

队长显然也察觉到不对劲。他猛的举起手臂，“停下！结阵！”

三个战术队员一下背靠背，举起手里的武器。

滴滴滴滴......

他们手腕上的个人终端爆发出刺耳警报，红光疯狂闪烁。

“能量阈值突破界限...该死，情报有误！这不是A级感染区，这是....”队长话没说完。

“轰隆隆......”

前头百货大楼的废墟，从正中央直接炸开。

无数吨重的水泥碎块夹着钢筋，跟暴雨似的朝四周砸下来。

可没等这些碎块落地，灰黄浓雾就被一股恐怖吸力猛的抽空。

厉渊站原地没找掩体。他早算出来了，在绝对的范围性毁灭打击下，找什么掩体都是徒劳。

仰起头。

雾气散去的空白地带。

一只眼睛，从地底缓缓睁开。

那是一只直径超过三十米的巨大竖瞳。没眼白，只有燃烧着暗金火焰的虹膜。它飘在废墟上头，拿一种看蝼蚁似的、没任何感情色彩的目光，盯着下头的七个碳基生物。

这只眼睛睁开的一下。

走最前头的西装男，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身体从里到外直接解体，化作一滩猩红血雾，被吸进那只巨眼的瞳孔里。

那个女孩跟男孩吓的瘫倒在地，双手捂住耳朵，鲜血从七窍里疯狂涌出来。

三个圣裁庭的资深者，战术铠甲上的能量护盾接触到巨眼目光的零点一秒内，全部过载报废，冒出滋滋黑烟。

“土著神明...深渊种质......”队长绝望的扣动扳机。可在那股恐怖威压下，子弹刚出膛，就融成了铁水。

所有人都陷入绝望跟崩溃。

只有厉渊。

他静静的站原地，迎着那足以碾碎灵魂的暗金目光。高维辐射的嗡鸣里，他耳膜破裂，两道暗红鲜血顺着耳垂滴下。脆弱毛细血管在恐怖威压下大面积崩断，让他苍白皮肤表面渗出一层细密血珠。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细碎作响，眼看着就要彻底崩塌。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台运转了五百年的理智引擎，强行切断痛觉神经反馈，正疯狂的进行演算。

双方实力差距：不可计算。

逃生路线：零。

存活概率：百分之零点零一。

“有趣。”

厉渊面部肌肉没一丝一毫牵扯，但他那双漆黑的眼里，却亮起一抹极致疯狂的冷静光泽。

他没退。

迎着那足以把他骨灰都扬了的威压，他迈出走向那只巨眼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