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初九没回站点,绕路去了长江边。
江风一吹,他才冷静下来。掏出手机看了看,那个订单已经超时了,顾客没打电话催,也没取消——死人当然不会打电话。
“妈的,十二块配送费没赚到,还惹一身骚。”
他蹲在江滩上,捡了颗石子扔进江里。水面泛起涟漪,倒映着对岸的灯光,碎成一片金箔。
刚才走得急,他总觉得哪里不对。红衣厉鬼虽然凶,但还没厉害到能随便害人的地步,尤其是在市区,人气这么旺的地方,厉鬼修为会被压制。除非……有人专门给她找了养尸地一样的凶宅,还用邪术催着她害人。
还有那几根黑丝线。
陈初九回忆着丝线的纹路,越想越心惊。那像是某种控魂术,民国时候邪道常用的法子,把鬼魂当傀儡养,现在早就失传了。
“玄爷……玄机子?”
他喃喃自语。爷爷的旧书里提过一嘴,民国时期西南地界有个邪道大佬叫玄机子,一手控魂术出神入化,后来正道围剿,死在了丰都。难道是重出江湖了?
不可能,都快一百年了,早就该魂飞魄散了。
陈初九甩了甩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管他什么玄爷玄孙,跟他没关系,他就是个送外卖的,以后绕着十八梯走就是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准备骑车回出租屋。今天跑了一天,就赚了八十多块,再晚点回去,澡堂都要关门了。
电动车骑到十八梯路口,忽然熄火了。
“啥破车!”
陈初九踹了一脚电动车脚蹬,拧了好几下油门,车子纹丝不动。周围的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整条巷子黑黢黢的,连远处解放碑的灯光都看不见了。
安静得可怕。
刚才明明还有看热闹的人,这会儿连个人影都没有。青石板路上积的水泛着冷光,倒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
鬼打墙。
陈初九心里咯噔一下。刚打了人家的鬼,转头就被找上门了。这厉鬼胆子不小,居然敢在路口设鬼打墙拦他。
“还敢来?”
他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三枚铜钱,捏在手里。阴阳眼全开,眼前的景象变了——薄薄的黑雾笼罩着整条路,台阶一层叠着一层,无穷无尽地往上延伸。红衣女鬼就站在台阶最顶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红裙子像一滩血。
“小子,把你身上的功法交出来,我留你个全尸。”女鬼的声音尖细,带着怨毒,“不然,我让你在这台阶上走一辈子,走到魂飞魄散。”
陈初九没理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台阶。十八梯本来就一百多阶,这会儿被鬼打墙拉长了几十倍,走上去就是死循环。
他把铜钱往空中一抛,铜钱叮当作响,落在地上,摆成了个三角形。
“镇魂咒,镇阴邪。”
陈初九左手掐诀,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对着铜钱一点。三道金光从铜钱上升起,连成一个三角形的光阵。
“嗡——”
空气一阵震动,周围的黑雾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散了一大半。无穷无尽的台阶也消失了,露出了原本的路口。
“就这点本事,也敢拦我?”
陈初九抬着头,看着台阶上的红衣女鬼,语气带着点不屑。爷爷教他玄阴八法的时候,说过厉鬼最是欺软怕硬,你越怕,它越凶。
女鬼没想到他这么厉害,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尖啸:“我杀了你!”
她从台阶上扑了下来,长长的指甲带着黑风,十根指甲尖滴着血。整个巷子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地上的积水都结了一层薄冰。
陈初九不退反进,往前跨了一步,右手握拳,金光在拳头上凝聚。
“破邪印,第二重。”
他一拳打出,金色的掌印比刚才大了一倍,带着刚阳之气,正面撞在女鬼身上。
“嘭!”
一声闷响,女鬼像被卡车撞了一样,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墙上。她身上的红裙子都破了好几个洞,黑烟不停地冒出来。
“怎么可能……你年纪轻轻,怎么会这么强的道术?”女鬼趴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陈初九一步步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谁派你来的?那个玄爷到底是谁?”
女鬼咬着牙,脸上露出怨毒又恐惧的神色。她腰上的黑丝线忽然绷紧了,细线深深勒进她的魂体里。
“啊——!”
女鬼发出凄厉的惨叫,魂体开始变得透明。不是被打散的,是被那根黑线硬生生抽走了魂力。
“玄爷不会放过你的……他会把你炼成魂灯,永世不得超生……”
女鬼留下最后一句诅咒,整个魂体“噗”的一声,化作了一缕黑烟,被黑线吸得一干二净。地上只留下一小撮暗红色的香灰,风一吹就散了。
陈初九伸手想去抓那根黑线,却晚了一步。黑线缩得极快,瞬间没入墙壁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蹲下来,捻了一点地上的香灰,放在鼻尖闻了闻。
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还有一种很特别的药香,像是某种古墓里的防腐药材。
“民国的法子……”
陈初九脸色沉了下来。这香灰的配方,和爷爷书里记载的玄机子养鬼香一模一样。
难道玄机子真的没死?
不可能,一百年了,就算是修道之人,也活不了这么久,除非他用了什么邪术续命。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警笛声,还有手电筒的光束晃来晃去。警察进巷子了。
陈初九赶紧把电动车推到路边,假装正在修车。
几个警察走过来,为首的是个女人,穿着警服,身材高挑,短发,五官冷艳,像块冰。她手里拿着个记事本,正听旁边的民警汇报情况。
经过陈初九身边的时候,女人停下脚步,瞥了他一眼。
“你在这里干什么?”她的声音也冷,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警官,我送外卖的,车坏了,正修呢。”陈初九一脸憨厚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女人盯着他看了两秒,目光在他的外卖服和电动车上扫了一圈,没说什么,转身带着人往巷子里走了。
走了几步,她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陈初九的背影。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外卖员,给她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明明看起来很年轻,很普通,可站在这阴森森的巷子里,却稳得像块石头,一点都不害怕。
“苏队,现场初步勘察完了,死者男性,三十四岁,无业,初步判定是惊吓过度导致心脏骤停。”一个民警跑过来汇报。
苏清颜收回目光,皱了皱眉:“惊吓过度?好端端的人,在家能被吓死?”
“还有……现场墙上有个淡金色的掌印,成分不明,像是某种灼烧的痕迹。另外,门口有一份没开封的外卖,还有……桌子底下发现了一枚铜钱。”
苏清颜脚步一顿:“铜钱?”
“对,五帝钱,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苏清颜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刚才那个外卖员的脸。
铜钱,外卖,还有他出现在案发现场路口。
太巧了。
“去查一下那份外卖的订单信息,还有那个外卖员。”苏清颜冷声吩咐,“把他带回去,协助调查。”
“是,苏队!”
而此时的陈初九,已经推着电动车走出了巷子。拐过街角,他回头望了一眼,嘴角扯了扯。
那女警察眼神够利的。
他拧了拧油门,这次电动车顺利发动了。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江水的湿气。
陈初九摸了摸口袋,少了一枚铜钱。
“算了,就当留个记号吧。”
他没太当回事。警察查不出什么,总不能说是他一个外卖员用法术打死了人。
只是那个玄爷,还有消失的控魂线,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爷爷说的没错,山城水深。
可他陈初九,也不是泥捏的。
电动车消失在夜色里,而十八梯的吊脚楼上,一道黑影站在屋檐角,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发出一声低沉的笑。
“玄阴八法……有意思。没想到几十年了,还能见到传人。”
黑影化作一道黑烟,顺着风,飘向了南山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