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渝州,像个扣在长江上的蒸笼。
傍晚六点,解放碑步行街的人流挤得密不透风,黄澄澄的外卖服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像一群忙碌的黄蜂。陈初九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把电动车停在路边,对着手机屏幕扯了扯皱巴巴的衣领。
他来渝州才半个月,垫江农村出来的,二十四岁,高中毕业后跟着爷爷在乡下学了十几年风水道术,上个月老爷子走了,留了本破破烂烂的《玄阴八法》和一袋子铜钱,让他进城讨生活。没学历没技术,只能先跑外卖。
“叮——您有新的外卖订单,请及时处理。”
手机提示音响起,陈初九点开一看,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收货地址:十八梯厚慈街97号,吊脚楼三楼左手边。
备注:送到门口,放下就走,别敲门。
十八梯那片正在半拆迁,老吊脚楼歪歪扭扭地挂在山坡上,晚上路灯都没几盏,本地人都很少往深里走。这订单备注也透着古怪,哪有让人别敲门的?
但一看配送费十二块,陈初九咬咬牙,拎起餐盒就发动了电动车。十二块,够他明天早上吃两碗小面加煎蛋了。
从解放碑拐进十八梯,天色一下子暗了下来。青石板路坑坑洼洼,积着白天的雨水,两边的老房子大多拆了一半,破窗户黑洞洞的,像死人的眼。越往里走,人越少,到最后整条巷子就他电动车的嗡嗡声。
“97号……应该就是这了。”
陈初九停下车,抬头望着眼前的吊脚楼。三层木楼,木头都发黑了,屋檐角挂着个破灯笼,风一吹晃来晃去,发出吱呀的怪响。楼门口贴着褪色的春联,边角都烂了,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淡淡的腥气飘过来。
他天生阴阳眼,从小就能看见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这会儿抬头一看,整栋楼都裹着一层淡淡的黑气,三楼最浓,像泼了墨似的。
“晦气。”
陈初九低声骂了一句。爷爷说过,进城少管闲事,安安稳稳过日子。他拎着餐盒往上走,木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仿佛随时会塌。
三楼左手边,木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老师,您的外卖到了。”陈初九喊了一声,没人应。
他想起备注说放下就走,便把餐盒放在门口台阶上,转身刚要走,就听见门里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倒在了地上。
“老师?没事吧?”
陈初九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那股腥气越来越浓,他犹豫了两秒,伸手轻轻推了一下门。
“吱呀——”
木门应声而开,一股冰冷的阴风扑面而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屋里没开灯,昏暗中,一个男人脸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而他的背上,趴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女人,长长的黑头发垂到地上,正低着头,对着男人的后颈吸气。
听见开门声,女人缓缓抬起头。
一张惨白的脸,眼睛是两个黑洞,嘴角裂到耳根,滴着黑红色的血。她盯着陈初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
红衣厉鬼。
陈初九心里一沉。普通怨魂也就罢了,这是已经害了人命的厉鬼,身上的怨气浓得快凝成实质了。
“坏老子好事。”
红衣女鬼发出尖细的声音,从男人背上飘了起来,长长的指甲对着陈初九的面门抓过来。阴风带着腥气刮得人脸疼,屋里的温度瞬间降了好几度。
陈初九往后退了半步,右手下意识掐诀,掌心金光一闪,低喝一声:“破邪印!”
淡金色的光印从掌心飞出,正撞在女鬼的爪子上。
“啊——!”
女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爪子像被烙铁烫了一样,冒起阵阵黑烟。她往后飘了几米,难以置信地看着陈初九:“你是道门的人?”
陈初九没说话,左手背在身后,悄悄摸出一枚铜钱。他看得清楚,这女鬼的腰上,缠着几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黑色丝线,丝线另一端没入墙壁里,不知通向何处。
不是自然形成的厉鬼,是有人用邪术养的,故意放出来害人。
“谁派你来的?”陈初九沉声问。
女鬼脸上露出怨毒的神色,却没回答,反而尖笑起来:“你敢坏玄爷的事,等着被扒皮抽魂吧!”
说完,她身子一扭,化作一道红烟,顺着窗户缝钻了出去,瞬间没了踪影。
“玄爷?”
陈初九皱着眉走到男人身边,蹲下来探了探鼻息,已经没气了。死者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脸上保持着极度惊恐的表情,眼睛瞪得老大,五官都扭曲了。
是活活吓死的。
他伸手掀开男人的后领,后颈上有两个淡黑色的指印,阴气顺着指印钻进了五脏六腑。跟他想的一样,不是普通的吓死,是厉鬼硬生生震碎了心脉。
陈初九站起身,打量了一下屋子。出租屋,简陋得很,没什么值钱东西。墙角摆着个香炉,里面插着三根黑色的香,已经燃尽了,香灰是暗红色的。
养鬼的香。
看来这死者不是无辜的,要么是跟邪道扯上了关系,要么就是被人选中的祭品。
陈初九不想惹麻烦,掏出手机准备报警,刚拨了110,忽然听见楼下传来警笛声。
有人比他先报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要是被警察撞见,解释不清。自己一个外卖员,深更半夜出现在凶案现场,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陈初九赶紧挂了电话,转身就往楼下跑。匆忙间,口袋里掉出一枚爷爷留的五帝钱,滚到了桌子底下,他也没察觉。
跑下楼,警笛声已经到了巷口。陈初九低着头,混在几个看热闹的居民里,推起电动车就往外走。
刚拐过一个弯,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栋吊脚楼。
黑气比刚才更重了,而且那黑气的深处,隐隐约约有一点更暗的影子,像一只眼睛,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陈初九心里一凛。
那个“玄爷”,恐怕不简单。
他拧了拧油门,电动车汇入解放碑的车流里。霓虹灯照在他年轻的脸上,明明灭灭。陈初九摸了摸怀里那本旧书,爷爷临终前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初九,玄阴八法是把双刃剑,不到万不得已,别轻易露手。山城水深,藏着民国时候的老怪物,遇上了,能躲就躲。”
他当时没当回事,只当是老人家吓唬人。
可今天这红衣厉鬼,还有那句“玄爷”,让他隐隐觉得,自己好像刚进城,就一脚踩进了某个深不见底的泥潭里。
电动车驶过洪崖洞,万家灯火铺在江面上,美得像一幅画。
陈初九不知道的是,从他打出那道破邪印开始,他的命运,就和这座山城的阴阳两界,牢牢缠在了一起。而那栋吊脚楼里,他遗落的那枚五帝钱,正缓缓泛出淡淡的金光,和墙角的黑香灰对峙着。
一场席卷整个渝州的风暴,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