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魔宗
须弥寺的雪,化了。 秦斩在寺中,整整待了一个冬天。开春那日,他照例去扫石阶,却发现无尘早已等在阶下,握着一把竹帚,望着远处消融的雪线。 \"施主这剑,\"无尘没有回头,\"镇得住自己了?\" 秦斩握着扫帚,沉默片刻,道:\"镇不住。只是学会了,不急着镇。\" 无尘轻轻笑了:\"那便是悟了。\" 他转过身,看着秦斩,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映着初春微暖的天光:\"去吧。你这柄剑,生来不是陪老衲扫雪的。\" 秦斩行了一礼,转身下山。走了几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大师,若我此去,手上沾了血……\" \"你手上早就有血了。\"无尘淡淡道,\"可老衲看的,从来不是血。\" 秦斩沉默了一瞬:\"谢大师。\" 他背起断尘,走进了开春的山风里。身后,须弥寺的钟声悠悠响起,一声接一声,像是送行,又像是叮嘱。 下山后,秦斩沿官道西行。第一座镇子,叫青柳镇。 暮春时节,镇口本该柳絮纷飞、炊烟袅袅。可秦斩踏入镇子的那一刻,风里只有一股极浓的血腥气。 尸首横陈在街巷之间。有白发的老者,有抱着孩子的主妇,有握着柴刀的男人——都死得极惨,伤口处泛着乌青,像是被什么邪祟之物攫去了生机。秦斩一路走过,脚步越来越慢,脸色越来越沉。 恶念在他识海里,轻轻\"啧\"了一声:\"看见了?这就是凡界。你救得了一个两个,救得了这一镇子吗?\" 秦斩没有理它。 他走到镇中那座最大的宅院前。院门大开,里面传来女子的哭喊,和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 秦斩抬手,指腹缓缓抚过断尘的剑身。 然后,他推开了门。 院子里,七八名魔修正围着几名被缚的镇民,饮酒作乐。地上画着乌黑的阵纹,血光隐隐——竟是要拿活人祭阵。 见有人闯进来,为首那魔修咧嘴一笑:\"哟,又来一个送死的。小子,你也不打听打听,我黑煞宗的地盘,也敢——\" 话音未落,秦斩已经动了。 他甚至没有拔剑。只是指尖在剑柄上轻轻一叩,一缕剑气掠出,那魔修的笑声便戛然而止,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喷出一口黑血。 其余魔修大惊,纷纷祭出法宝扑来。秦斩这才拔剑。 断尘出鞘。 那柄乌沉沉的剑,在这暮春的血色里,亮得惊人。剑光如雪,却又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魔修一个接一个倒下,有人化出妖形,有人放出魔火,可在那柄剑面前,统统只够挨上一剑。 恶念在识海里兴奋地低吼:\"对!就是这样!杀!杀光了才痛快!\" 秦斩充耳不闻,剑却越来越快。 直到他踹开最后一扇门,看到屋里的景象—— 一名浑身浴血的魔修,正掐着一个昏死的孩子的脖子,另一手捏着法诀,地上阵纹红光暴涨,竟是要拿这孩子的性命献祭。 见秦斩闯进来,那魔修厉声喝道:\"哪来的野小子,敢坏我黑煞宗的大事!\" 秦斩没答话,一剑递出。 那魔修横刀挡格,却被连人带刀震飞,重重撞在墙上,一口血喷了满地。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看着秦斩提着剑、一步一步走近的身影,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涕泪横流: \"饶命!大侠饶命啊!我……我也是被逼的!我原本只是个采药的郎中,是黑煞宗逼我入魔,我不入魔,他们就要杀我啊!\" 秦斩的剑,停在他咽喉前三寸。 恶念在他识海里冷笑:\"杀了他。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浸着血。这种人的话,一万年前你听得还少吗?\" 秦斩握着剑,看着那魔修那张涕泗横流的脸,又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被他掐得脸色青紫的孩子。 \"你入魔多久了?\"他问。 \"三……三年。\" \"这三年,害过多少人?\" 魔修眼神躲闪:\"我……我没害过……都是他们逼的……\" 秦斩的剑,往前递了半寸。 \"我再问一遍。\"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这三年,你害过多少人?\" 那魔修浑身抖如筛糠,终于崩溃大哭:\"我……我害过三个!三个手无寸铁的行人!他们拿我试药,我试疯了才……才去害人!大侠,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饶我一命吧!\" 秦斩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很静,只有那孩子的哭声,一下一下,像钝刀子割在人心上。 恶念在他识海里嘶声道:\"看到了吗?这就是你说的底线!他害了三条命,你还要给他留一线生机?你的善,就是让无辜者的血白流?\" 秦斩闭了闭眼。 然后,他收剑。 那魔修愣了愣,随即狂喜,伏地磕头:\"多谢大侠不杀之恩!多谢大侠!我这就走,我这就离开黑煞宗,再也不害人了——\" \"我不杀你。\"秦斩低头看着他,淡淡道,\"但你记住了——那三条命,还在你手上。若他日我听说你再害一人,天涯海角,我也会提剑来取你的命。\" \"是!是!小的不敢了,再也不敢了!\"那魔修连滚带爬,夺门而出,逃进暮色里。 恶念在他识海里狂笑:\"蠢货!你放了他,他转头就会去害更多人!你的仁慈,只会害死更多的无辜!\" \"我知道。\"秦斩平静道,\"可他确实没有说谎——他手上有人命,不该活,可他也确实是被逼上绝路的人。\" \"这世上的恶,从来不只有一种。\"他握着剑,声音很低,\"我若只懂得杀,那我与那些魔修,又有什么分别?\" 恶念沉默了。 秦斩蹲下身,扶起那个昏死的孩子。那孩子竟还留着一口气,被他以灵气护住心脉,悠悠转醒,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秦斩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没有说什么。 他起身,在那魔修方才撞翻的案几上,看到了一枚令牌。 黑沉沉,质地不像凡界之物。上面刻着一个古怪的纹路,扭曲蜿蜒,透着一种极陌生的、灵动得近乎妖异的气息。 秦斩瞳孔微缩。 他认得那种气息。 灵界。 在归墟那一万年里,他见过这种气息——那是更高一界才有的造物,不该出现在凡界。 \"黑煞宗……\"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腹缓缓摩挲着那枚令牌,\"你们背后,还站着什么人?\" 没有人回答他。 暮色四合。满目疮痍的镇子里,陆续有幸存者从角落探出头来,惊惶地望着这个提剑而立的少年。 秦斩转过身,将令牌收进怀中,朝那些幸存者微微颔首,便背起断尘,走进了渐深的夜色里。 身后,不知是谁,忽然跪了下来,朝着他的背影,重重磕了一个头。 秦斩没有回头。 他只是握紧了那枚令牌。指腹上,那道陌生的纹路,仿佛还残留着一点微凉的温度。 他想起无尘那句话——\"你讨回来的,未必是你想要的那个答案。\" 而此刻,他隐隐觉得,这凡界的水,恐怕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深到——也许已经通向了天幕的那一头。 他眼角那道极浅的疤痕,忽然微微发起烫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的边缘。 秦斩脚步一顿。 他没有去摸那道疤。 他只是抬头,望向天边那一弯初升的冷月,低声说了一句: \"灵界……\" \"你们的手,伸得未免太长了。\" 夜色里,少年背剑远行。那道瘦削的背影,在月光下,越拉越长。 【第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