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圆回到住处后，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他没有点灯，就这么坐在榻边，手里攥着那本《阴阳调和法诀》，指腹摩挲着封面上快要磨平的纹路。

他把册子放回墙角，躺了下来，合上眼，但没有睡着。

脑子里一直在转着那碗粥、阿月拉着他的衣袖时那双干净得过分的手、她垂下眼睛说“好”的时候睫毛的弧度。

其实方圆并不想杀人，只是来到这个世界，性格变得嗜杀成性了。

留下一个祸患，斩草不除根，肯定会出大事，但现在他还有利用价值，就先放着。

后半夜，他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天刚蒙蒙亮就醒了。

他穿好白衫，没有去膳堂，直接去了学堂。今天有课，娇婵师姐的课。

他到的时候时辰还早，学堂里只坐了两三个人，林霜坐在角落里，正低头翻一本很厚的册子。

方圆坐过去的时候，林霜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去了：“你脸色不好。”

方圆说：“嗯，没睡好。”

林霜没有追问。

只是说起另外一件事。

林霜，望了望四周，一脸认真的讲：“宗门禁止同门厮杀，但是新贴出来的告示在学堂外写着。

每年历练，同门切磋，但有死伤，一概不论

每年三月之后，宗门要开放灵草宝阁拿出一部分草药，放于深山中，让我们进去争夺.

当然人数的话，就只有练气和筑基这两大类弟子争夺，可以合法厮杀，解决私仇私怨。筑基中期，筑基三层以上的便不会参加。”

方圆这几天都忙于其他的事，并不知道这事儿，但关系身家性命。

方圆便详细的问道：“都是怎么个争夺法呀？多久开始啊！”

林霜神秘地笑了笑，接着道：“这个事儿我也不隐藏，反正就贴在学堂公告，你早晚都知道。

三个月后，宗门会随意选择一个深山，然后强制宗门的（筑基三品以下）的弟子，全部进入深山里面抢夺灵草，灵草由宗门提供。

至于灵宝的话，同门师姐师妹这不是有吗？

除非有些宗门任务和有长老担保的一些人，才不用进入深山之中，其他的弟子都要进入。

而且进入之后，如果你在宗门结仇的话，你就必须要带上一些灵宝防身，但你带着灵宝的话，就会遇到杀人越货。”

林霜讲完，就看着方圆，看他是什么反应。

方圆听着胆战心惊，这不就是让我们练级搏杀吗？

利益大过风险，又能得到灵草，又能得到灵宝，还能解决私仇。

风险更大，但利益更大，而且宗门不会追究，并且可以和别人联手，以多欺少。

方圆对林霜说：“那我得尽快提升实力，不然过去了，别说抢灵草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人慢慢到齐了。

娇婵走进来时手里没有拿药材，也没有拿丹炉——她空着手进来，扫了众人一眼：“今天不上课。今天有别的活。”

她看向方圆，“你跟我来一趟。”

娇婵师姐带着方圆走出了学堂后，学堂内其他的学子见状，就在那里窃窃私语，询问是不是给方圆开小灶？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不知道是什么情况。都不敢下课之后直接问娇婵师姐，都打算问一下方圆。

方圆站起来，跟着她走出学堂。

娇婵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穿过石廊和竹林，沿着山道往下走了一段路，停在一片药田前。

这片药田比方圆之前见过的都要偏僻，藏在青叶峰背面一处凹陷的山坳里，四面都是密林，只有一条窄路通进来。

一个个（人形）药材摆在田野之中，空气里漂浮的气味和之前不一样——多了一股甜腻的腥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埋在地底下慢慢发酵。

娇婵站在田埂上，朝前方的田里抬了抬下巴：“这片田里的药人，是去年种下去的，养了一年多，药力正好。你今天把它清出来，把长势合格的搬到仓库去，不合格的挑出来放在一边。天黑之前我要看到结果。”

方圆扫了一眼整片田，大约四五十株药人。“不合格的标准是什么？”他问。

“你自己判断，”娇婵说，“你学丹理也有段时间了，该学会自己分辨了。行了，开始吧。”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像是还有别的事要做。

方圆站在田埂上，等她走远了才迈步走进田里。

他弯下腰，蹲在第一株药人旁边，那人闭着眼，面色带着一层淡红。

方圆伸出手指搭在对方的手腕上——灵力沿着经脉走了一圈，他能感觉到那人体内的药力确实比外面那些普通药人要充盈得多。

方圆松开手，在册子上记了一笔，然后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又蹲下。

他就这样一株一株地检查过去。有的药力充足，他在册子上画了个圈；

有的药力明显弱了一截，他画了一个叉。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晒得他后背发烫。

他重复着蹲下、探手、松开的动作，手指间全是冰凉的触感。

他检查到第十六株的时候，指尖探到对方的经脉时忽然停了一下——那人气息极微弱，像一根快要烧尽的烛芯，灵力细得几乎感知不到。

那人很明显是个小孩，一直被关在这药田里面，出也出不去，玩儿也不能玩。如今已经要死了，他的结局已经显而易见了。

方圆又探了一次，还是一样，他翻开册子画了一个叉，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日头偏西的时候，方圆把整片田全部查了一遍。

四十七株药人，合格的三十九株，不合格的八株。

他把合格的那些按娇婵说的搬到了仓库里——仓库在山坳入口处一间半地下的小石屋里，里面阴凉**，地上铺了一层粗草垫。

方圆把每一株药人小心地放好，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那八株不合格的还留在原地。

方圆走到那八株面前，蹲下来，没有碰它们。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很近，像是有人在不远处站着，方圆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的后背上。

他蹲在原地没有动，继续看着面前那株药人。

过了几息，脚步声转身走了，渐行渐远。

方圆站起来，沿着窄路往回走，天边的颜色已经开始变深。

他走到娇婵的炼丹殿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方圆推门进去。

娇婵坐在桌边正在翻一本册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查完了？”

方圆把册子放在桌上：“四十七株，合格的三十九株，不合格的八株。不合格的都已经挑出来了。”

娇婵翻开册子看了看：“那八株你打算怎么处理？”

方圆心口紧了一下，他想起娇婵说过“你自己判断”，但此刻她的语气不像是在问他处理方案，更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换一批新的补进去。当然娇婵师姐要是有其他的想法的话，我也照办。”

娇婵听完，合上册子放在一边：“补一批新的，要等一年才能长成。你觉得这片田里那一年的空缺，谁来补？”

方圆没有说话，言多必失，自己实力低微，尽量少说点，一旦要是惹人不开心这要是被针对的话，后面的日子可就难了。

娇婵看了他一会儿：“明天把那八株处理掉，然后来见我。”

方圆站了几息，点头：“是。”

他转身走出殿门，站在廊下，山风迎面吹来。

方圆一边走边想着，这个娇婵咋突然对我这么好？给我八株不合格的药人，就算是不是合格的药人，但也是一笔不小的修炼资源。

他想起上次道法师姐给他的那个灵宝。一遇到强敌，就把自己当诱饵，差点把自己坑死。

不行，回去之后要重新再检查一下，那些灵药有没有坑。

天已经黑了，他沿着山道往回走，穿过药田边缘的时候，他看到不远处那排药人在暮色里微微晃动。

回到住处后，他没有点灯，在榻边坐下来。

他想起娇婵最后那句话里的停顿，不长不短，像一把没有落下来的刀，那“处理掉”三个字是什么意思，他心里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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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方圆走出去不久后，娇婵师姐门前来了另一个人，正是学堂里。

一直拍娇婵师姐马屁的两名学员。

一个叫，沈莲师妹。另一人叫沈风师妹。

这两人是亲姐妹，为了在这吃人的学堂活下来，便一次次拍娇婵师姐的马屁。

投靠在娇婵师姐这里，一直在学堂混得如鱼得水，有人的世界就有江湖，江湖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

沈莲躬身地对，娇婵师姐行了一下礼，恭敬地说：“我等亲眼所见，看着这个吃里扒外的，方圆师妹跟道法师姐一路下的山，出去之后五六日才回来。”

娇婵师姐听到这个话无动于衷，像是没有听见一样，并未说什么。

一旁的沈风，连忙点了点头，认同沈莲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