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后沈青渊才出门。

通铺上已经有人在打鼾。他把碎成粉末的火灵石用布包好，塞进木箱最底层，轻手轻脚推开木门。外面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山道上能见度不到十步。露水打湿了石板路，脚踩上去滑。

藏经阁在后山和前殿之间，白天有弟子来往，晚上没人。沈青渊绕过正门，从侧面坡地往下走，穿过一片矮竹林，到了藏经阁后面。

楚映雪已经等在那了。

她背靠墙壁站着，手里拿着块磨刀石，正在磨她那柄晶白的长剑。剑身上的细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磨刀石擦过剑刃的声音很轻，一下接一下，节奏均匀。她没抬头看他，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你迟了。\"

\"通铺上有人没睡。\"沈青渊站在三步外，\"你来天衡宗多久了？\"

\"昨天刚到。\"楚映雪把磨刀石收进袖子里，举剑对着月光看了看刃口，\"封印战之前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你就摸清了幽冥谷的地形？\"

\"没摸清。\"她收剑入鞘，\"但界壁裂缝的位置不需要摸清——我体内的冰系灵力会感应到。越靠近裂缝，灵力越躁。你们天衡宗的弟子没这种感觉？\"

沈青渊没接话。他没有。他的灵力只在裂缝打开的时候才躁。

楚映雪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本薄薄的手抄册子，封面是深蓝色的粗布，边缘磨得起了毛边。她没递给他，而是自己翻开，翻到中间一页，手指按在一段文字上。

\"瑶光仙宫禁书阁，第三层，第七排书架。有一卷没有封皮的古籍，写在兽皮上，作者不详。禁书阁只有历代宫主能进。我母亲失踪之后，我翻了她留下的手抄笔记，从里面摘出来的。\"

她把册子转过来让沈青渊看。月光太暗，他只能勉强看清几行字。

\"……五色灵光者，衡者之兆也。太初之钥碎而为七，散落七界。能合而用之者，必为衡者。其灵光五色，五行同体，灵根不分……\"

\"太初之钥是什么？\"沈青渊问。

\"一件远古神器。\"楚映雪合上册子，\"唯一能修补界壁裂缝的东西。后来碎了，碎成七块，散落在七个界域。能找到碎片并修复界壁的人，就是衡者。\"

她把册子重新塞进袖子里，往坡地上方走了几步。沈青渊跟上去。两人穿过矮竹林，月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银子。

\"能使用太初之钥的人，身上会出现五色灵光。\"楚映雪说，没回头，\"这种灵光不是修炼出来的——是天生的。五行灵根同时运转，五种颜色交替闪灭，平时看不出来，只有在灵力失控的时候才会爆发。\"

沈青渊的掌心又开始发烫。他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天衡宗八百年前出过一个衡者。\"楚映雪继续说，\"五行灵根，炼气期就能同时调动五种灵力。他找到了人界的那块碎片，然后——\"她停了一下，\"失踪了。在幽冥谷。\"

\"天衡宗的记载说他灵根逆行而亡。\"

\"天衡宗的记载。\"楚映雪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轻微的讽刺，\"瑶光仙宫的禁书版本不同。写的是‘失踪‘，不是‘死亡‘。两个字差很远。\"

沈青渊沉默了几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楚映雪停下脚步。她转过身，月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剑的手指节白了一下。

\"三年前，我母亲失踪了。\"她说，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她是瑶光仙宫前任宫主。那天她在瑶光仙宫的地宫里，我在外面等她。地宫里有灵石感应阵，专门监测瑶光仙宫辖区内的界壁状态。那天感应阵亮了——不是预警，是报警。界壁有大型异动。\"

她顿了一下。

\"我冲进地宫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桌上留了一行字，用灵力刻在石板上，笔迹是她的——‘去天衡宗下面找‘。\"

\"下面？\"

\"地下。天衡宗地下有东西。\"楚映雪看着他的眼睛，\"什么东西，她没说。但我翻遍了她留下的所有笔记，只有一个地方反复提到天衡宗——就是禁书阁那卷古籍。那卷书里除了衡者的记载，还有一张天衡宗地下构造的草图。天衡宗建在一条界壁裂缝的正上方。\"

沈青渊想起老头说的话——\"天衡宗下面压着一条界壁裂缝，八百年了。开山祖师把宗门建在这里不是为了什么灵脉，是为了镇守。\"

\"所以你来天衡宗，\"沈青渊说，\"不是来查界壁异动的。\"

\"界壁异动只是借口。我来找一样东西——我母亲留下的线索，或者是她本人。\"楚映雪说，\"但天衡宗禁地外人进不去。禁地入口在幽冥谷深处，需要内门弟子的身份令牌加长老令才能开启。\"

\"我不是内门弟子。\"

\"但你能感应到裂缝。\"楚映雪盯着他，\"昨天封印战的时候，你的五色灵光不是普通功法——是从你体内自己涌出来的。你在灵力耗尽的情况下打出了筑基期的强度。这不是炼气七层能做到的事。\"

沈青渊没否认。

\"你帮我进禁地。\"楚映雪说，\"作为交换，我把瑶光仙宫禁书里关于衡者的所有记载告诉你。包括太初之钥七块碎片可能在的位置，以及——\"她停顿了一下，\"为什么天衡宗说衡者会灵根逆行而亡。\"

\"这个你也知道？\"

\"禁书里有一页被撕了。但我母亲的笔记里提到过那一页的内容。\"楚映雪说，\"那页写的是衡者的代价。你不想知道？\"

沈青渊看着她的眼睛。月光下她的瞳孔很亮，但不是在求他——是在等他算账。

\"你能给我多少时间考虑？\"

\"现在。\"楚映雪把剑横在身前，\"我没时间等。天衡宗的裂缝昨天炸了两次，今天化神期的门都开了。界壁崩塌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得多。你考虑一晚上，明天裂缝再开一次，可能就不是化神期了——是更高境界的东西。到时候你一个炼气七层，拿命填？\"

沈青渊攥了攥掌心。还在发烫。他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掌心摊开。月光照在他的掌纹上，五色纹路嵌在皮肤里，比白天淡了一些，但还看得见。五道细纹，金赤青白黑，像五根细线缝在掌心里。

\"你母亲留下的那句‘去天衡宗下面找‘，\"他说，\"下面到底指什么？\"

\"界壁裂缝的另一侧。\"楚映雪说，\"天衡宗下面压着的不是一条裂缝——是一道门。八百年前开山祖师用整座宗门镇住的门。门的另一侧是什么，没人知道。但三年前我母亲可能找到了办法进去。\"

\"或者被什么东西拉进去了。\"

楚映雪没接话。她的手指在剑柄上攥了一下，然后松开。

\"成交还是不成交？\"

沈青渊沉默了片刻。

\"成交。\"他说，\"但禁地我不能一个人带你进去——我没有长老令。需要找一个人帮忙。\"

\"谁？\"

\"一个能拿到钥匙的人。\"沈青渊没说名字。他想到的是藏经阁那个老头——老头知道三楼的锁，知道禁书被烧，知道界壁裂缝。他可能知道更多。

楚映雪看了他几息，没追问。她把剑收回鞘里，转身往坡地下方走。

\"明天晚上，同一个地方。把你找到的人带来。\"她停了一下，\"如果你找到的话。\"

然后她走了。白衣在竹林间闪了几下就看不见了。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一个筑基大圆满的修士，想不让人听见就能不让人听见。

沈青渊靠在竹子上，呼出一口气。

衡者。太初之钥。七块碎片。八百年前失踪的那个人。楚映雪失踪的母亲。天衡宗地下那道门。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幽冥谷深处，那道裂缝的另一侧。

而他能感应那道裂缝。他的灵力在裂缝打开的时候会失控，五色灵光会自己烧起来。这不是巧合。他体内的力量——那个他十一年来都不知道来源的东西——和界壁裂缝有直接关联。

\"她母亲的事，跟你有关系。\"

沈青渊猛地转身。

老头站在他背后三步远的地方。月光照在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那双眼睛清亮得像刀子，和刚才在藏经阁打呼噜的老头判若两人。

\"你什么时候来的？\"

\"比你早。\"老头靠在一根竹子上，手里拎着那个葫芦，\"你们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瑶光仙宫的小姑娘，查她母亲查到天衡宗来了。\"

\"你认识她母亲？\"

\"不认识。\"老头喝了一口酒，\"但三年前瑶光仙宫地宫出事的那天晚上，天衡宗的感应阵也亮了。\"

\"什么感应阵？\"

老头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把葫芦挂在腰间，转身往藏经阁方向走。

\"八百年前那个衡者失踪的时候，\"他说，没回头，\"瑶光仙宫也有一个人失踪了。\"

沈青渊追上去两步。\"什么意思？\"

\"意思是，\"老头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楚映雪她娘来天衡宗找的东西，未必只和她娘有关。\"

\"跟谁有关？\"

老头的背影在竹林尽头停了一下。

\"跟你。\"他说，然后人影消失了。

风吹过竹林。沈青渊站在原地，掌心的五色纹路又开始发烫。

不止是烫。五道纹路里，中间那条赤红色的纹路亮了一下——不是自己亮的，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呼应它。方向不是幽冥谷，是藏经阁。

藏经阁三楼的窗户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光很弱，一闪就灭了。像有人提着灯从窗前走过。

但三楼没有人。三楼的禁制锁昨天被抽了锁芯，门虚掩着，里面是一间空房。

至少楚映雪说那是空房。

沈青渊攥紧拳头，往藏经阁走去。